“師尊？”

莫尋蹤一見原無鄉離開趕忙快步跟進，倦收天見狀在門口頓了好一會兒才帶著滿腹狐疑步入了煙雨斜陽。

甫一入煙雨斜陽的倦收天，便見莫尋蹤以看似半抱的姿勢圈住了原無鄉，而原無鄉正一手掩唇低低輕咳。

“原無鄉有我，莫尋蹤，你先下去吧。”

莫尋蹤眨了眨眼看著自己突然變空的手，後知後覺的看向已經被倦收天帶進懷中的師尊，臉上浮出了一抹古怪的神色，直到自家師尊那似笑非笑的目光飄了過來才回過神來立刻閃了人。

“你怎麽樣了？”

原無鄉還不及去感受久違的溫暖，喉間的腥甜便再也壓不住而溢了出來，看著掌心的紅色，他的眸光也跟著暗了幾分。

“在小輩面前逞強就算了，在我面前就不用了。”同樣因原無鄉掌心的紅色而暗了下眸光的倦收天將人帶到椅子上坐了下來。

“我沒有逞強，而且也逞強不了，你受傷了能用功體去壓制，我可沒有。”

“我受傷了有功體壓制，你受傷了有什麽壓制？何況，原無鄉……”

“什麽？”

“方才那人真的有傷到你麽？”

原無鄉在倦收天沈沈的註視下拿出手絹慢條斯理的擦拭著染血的掌心：“你說呢？”

“你的臉色太差了。”倦收天壓下心頭的煩躁來到原無鄉背後以掌心貼在了原無鄉的後心，溫和的內力流轉在原無鄉的脈絡之中，一炷香過後，倦收天收回功力，但臉上的神情卻比方才更為了凝重了幾分。

“說我臉色差，你不如拿個鏡子照一下自己。”沒什麽正經的原無鄉放松了自己的身體看著一臉漆黑的倦收天笑了笑。

“為什麽？”

“哈……”一聲失笑，原無鄉面色輕松的揉著一直沒有停下過抽疼的額頭笑道：“好友多年未見，似乎還是喜歡將這三個字當成口頭禪。”

“為什麽？”倦收天沒有因原無鄉輕松的神色而緩下神色：“我要聽你的真心話。”

一字一頓，這樣話，從來沒有超出原無鄉的所料，但原無鄉並沒有如從前那般接過他的話似假還真的安撫他，反而在盯著他沈默半晌後大笑出聲。

倦收天看著笑的前俯後仰的原無鄉，周身的溫度一降再降，眉心的糾葛更是越來越深。

就在他忍不住想要再出口，甚至手臂已經有擡起趨勢的時候，原無鄉驟然停下了笑聲，一雙清眸明明漾著滿滿的柔和笑意，說出話的卻讓倦收天心頭一陣緊縮。

“倦收天，我的心在哪裏，你知道麽？若你知道，我不說，你也能聽見。”原無鄉溫潤的眉眼隨著狂笑的笑聲露出了少有的狂態下，但那狂態卻仍難掩暗藏在其中的一絲疲態，為剛剛強行壓抑的殺機，也為一直被羈絆住的心。

“……”張了張嘴，倦收天卻一個音節都沒有發出來，他知道，在他心中，一直不曾一樣的東西已經變得更為不一樣了，只是他卻不知道這不一樣到底是什麽。

就是這種懵懂無知神情……原無鄉嘴角的弧度提得越發深了，卻不再多說任何可能會再深入甚至點破這個話題的話，轉而說道：“如今苦境剛現一點生機卻仍有虎狼環飼，你不該來的。”

“從什麽時候起，你我之間竟有了‘不該’之事？”

“這世上本也沒有幾件生來就理所當然的事情。”

“這就是你的真心話？”

原無鄉擡手碰了碰胸前的護心環然後為自己倒了杯茶：“據我所知，就在不久之前你殺了慕瀟韓，與其在我這裏做無謂的困擾，不如想想你自己的處境。”

“我不會逃避慕崢嶸的尋仇。”倦收天理所當然的說道，然後又冷笑了一下：“我竟然不知從何時起你的事情在我這裏已經成為了無謂的困擾？”

“仇恨，會讓人迷失，而你，是一個君子。”最後的君子字，原無鄉垂下眼簾說的滿含嘆息，答非所問的技巧簡直生硬的不加一點掩飾。

取次花叢懶回顧，半緣修道半緣君。

原無鄉擡手遮住了眼簾下那道晦暗又渴慕的光芒。

原無鄉的意圖太明顯，明顯到倦收天甚至無法再違背他的意願繼續糾纏他想要弄清楚的話題。

靜默半晌，倦收天也未自己斟了一杯半冷的茶水徐徐問道：“你說君子如是，那麽你自己又如何？”

“我？”待得眼底的光芒隱去，原無鄉才重新擡眼溫文含笑：“物是人非，君子二字，早已和我無緣。”

“妄自菲薄？這不太像你的風格。”倦收天原本的理所當然因原無鄉的否認而帶上了一絲調侃。

煌煌君子，立天地，愧無心，坦蕩蕩，身正明，而如今的原無鄉雖依然無愧天地卻終究不能再坦蕩無偽。

壓下嘴角自嘲的笑容，原無鄉提杯送了一口茶水入喉垂眸言道：“不要相信慕崢嶸。”

倦收天下意識的皺了下眉，心中疑問卻仍點了頭，與原無鄉相交至今，他從未見過他完全否定一個人，對什麽人都留有餘地這是他最大的人格魅力之一，當然，這只是曾經，自從那一年，原無鄉之於他而言，已經陌生太多，雖然他相信即使陌生但骨子裏原無鄉那是那個原無鄉。

一旬茶過，倦收天站起身：“既然你無事，我便回永旭之巔了。”

雖然這麽說，但原無鄉卻從倦收天眼中看出了倦收天想自己挽留他的意思。

“出口在那邊。”不甚所謂的原無鄉漫不經心的擡了下手。

倦收天按下心中竄出的火氣，站在那一動未動：“南宗之事你要怎麽處理？”

“我就在這裏，無論是晴亦風雨。”

倦收天聽罷輕輕一笑，卻是又坐了下來。

“怎麽？好友是要和我風雨同濟麽？”

“不該麽？”

“塵世暗夜破除不久，素還真消匿苦境，一頁書重傷在退，葉小釵也是下落不明，如今的你已是正道的標志，留在煙雨斜陽算是怎麽回事？”

“永旭之巔有晨曦之輝，煙雨斜陽有皓月之明，同為人世指點方向，引導世之昌明，我在哪裏又有何不同？”

“嘖嘖，多年不見，你的口才讓我驚艷了。”

“那我說服你了麽？”

這一刻，始終帶笑的人笑而不語，清越的眸光中帶著仿若從深遠而來的光。

這一刻，一直懵懂的人在那深遠而柔和的光芒下照散了心中層層迷霧，嘴角亦緩緩帶上了與之相同的笑容，他一直都知道，眼前的人，從來都不曾拒絕過自己，就如自己也從未拒絕過他一樣。

“師尊。”

“有話和我說？”溫和的看著站在自己房門外的弟子，原無鄉讓莫尋蹤進了房間。

“師尊，你不該讓倦收天留在煙雨斜陽，如今哪裏有他，哪裏就會有麻煩。”

原無鄉溫和的臉上頓時出現了一抹欣慰之色，兩世一徒，終不枉他一番心思與心血。

“無妨，為師相信自己的徒弟。”

莫尋蹤一噎，心中有來自於師尊對他肯定的激動卻仍然充滿理智：“師尊，你常告誡弟子，要弟子量力而為，雖然我很想認同師尊的話，但是弟子目前真的做不到。”

“當我們量不能為時，我們就要學會因勢利導，借力打力，倦收天不會永遠都是正道的標志，這個武林，放不下它的人終會回到他放不下的土地，此時的倦收天，也不過是一時之選罷了。”

“若倦收天也放不下呢？”

“倦收天？”

莫尋蹤看著自己師尊溫和的淺笑剎那溫涼如水，雖柔卻涼，浸透人心。

“這世上，他放不下的唯有恩。”

“而師尊放不下的，唯有倦收天？”不知為何，福至心靈的人突然順手接了這麽一句，隨即便在對方淡淡的目光中手足無措起來。

“如同倦收天放不下恩一樣，如今我唯一放不下的只是情。”

這句話，猶如驚雷霹響在莫尋蹤的耳畔，莫尋蹤自不會天真的以為他一心敬愛的師尊口中所說的情會是同修之情，會是摯友之情，因為在那張溫潤俊雅且磊落的臉上，是不容他錯辯的繾綣深情。

他張口結舌，原本的無措在萬分的錯愕下，甚至無法讓他發出一個疑問的單音節。

“因為舍不得，所以放下，這句話我從來不曾認同過，我們能拿起很多的東西，我們也能放下很多的東西，但這世上，唯有那顆鮮活跳動的心，你拿不起，也放不下，不因舍不得，不因能放下，只為它是你唯一能如常人一般活下去的生命能源。”

“師尊，我不懂愛情，但是我知道，師尊不是沒有愛情就能不能活下去的人，倦收天之於師尊，或許重於生命，但非全部，否則，這些年，師尊也不會獨自在煙雨斜陽只披一層清冷薄月了。”

一番勸誡的話卻被說的如此委婉，原無鄉失笑之餘也不免有些感嘆。

“尋蹤，在絕大部分時候，生命便是全部，而用理智來評判一份感情更是一件十分荒謬的事情。”

“看來師尊曾經做過這樣荒謬的事情。”

原無鄉一手輕輕的拍在了莫尋蹤的肩頭，一如笑容般溫和的聲音沁入了泠泠之音，雖然悅耳卻冷寒入心：“我曾因愛而恨，因恨而扭曲，因這扭曲，我讓自己陷入了最汙濁的泥沼，即便重新回生，這悠悠輪轉的歲月也仍然滌不凈曾經的汙穢，所以尋蹤，無論在什麽時候你都不能讓任何東西支配你的本心，否則當本心不覆，你腳下的道路就會偏移，再不覆來時之路。”

“師尊……”莫尋蹤怔然而望，那淡薄中流出的悔恨令他懊惱方才的沖動，師尊的情愛只是師尊的情愛，作為弟子，他只要安靜的看著，在師尊需要的時候成為他揮向阻礙的劍，成為他阻擋攻擊的盾即可。

“師尊，無論怎麽樣，弟子一定會站在師尊身邊。”說完這一句話，莫尋蹤甚至不及去看自己從來敬愛有加的師尊的表情，便逃也般的沖出了門口，只是還沒走幾步，他臉上本來因害羞而出現的紅暈突然如潮水般迅速退了下去，默默回頭看了眼身後只有幾步距離的房門，莫尋蹤抿了抿嘴唇，從那個看似好像已經站了很久的男人身邊擦肩而過。

作者有話要說：

我還是覺得太寂寞了→_→ 來來來 我又開了個群：283924263 先申明，刷屏的去死去死啊……

就說我家原公子真愛倦收天！這回信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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