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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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穿長風衣,滿臉滄桑的男人在堪稱擁擠的觀眾席穿梭,一手扶正破舊的寬檐帽,顯然與周遭緊張熱烈的氣氛格格不入。

“這位先生,請出示您的身份。”安保人員看不過去,湊上前去禮貌詢問,卻被男人擡起頭來刀鋒般的目光震懾,瞬間寒顫,聲音削弱下去。

“這兒。” 觀眾席的優等座傳來響應,金發女人朝他招了招手。

安保人員如蒙大赦:“原來是卡羅琳女士認識的人,請這邊走。”

男人不客氣,一屁股落座在她身旁,內心感慨果是最好的視野不錯,邊向她攤手。

“裏昂,好久不見。你還是這副窮酸老辣老樣子,我就放心了。”卡羅琳扔給他一整包煙,打火機遞過去讓他自己點。

“彼此彼此。多年不見,你這女人刻薄狂妄的樣子。”裏昂猛抽了兩口,總算過足癮,仰天吐出兩個煙圈。

模擬競技場座無虛席,被這比賽的雙方主角激起了莫大的八卦熱情,戚諾風不愧是體貼人的長官,居然順勢給station的全體工作人員放了一天假。

戚諾風和左丹雲坐在最前排的嘉賓席,在人工智能無法查究的情況下,他們負責擔任裁判,兩人不忘回頭,給卡羅琳和裏昂這兩位前輩示意。

“借過。”安德烈和拉斐爾在卡羅琳和裏昂的前排坐下。

“前輩久仰威名,還請多賜教。”拉斐爾笑得如沐春風。

卡羅琳翹了二郎腿,細細打量了他一番,也笑著說:“喲喲,真是不敢,拉斐爾,首席向導啊?後輩裏就屬你個七巧玲瓏心的小滑頭,最讓我吊膽。”

另一邊,裏昂則和安德烈對上眼,只好跟著客套:“我看過你的決賽影像,最後一擊使得不錯。”

“是啊,前輩您該承認,我的出手更快更準。”安德烈毫不謙虛地一口咬定,笑的露出尖尖的虎牙。

【請雙方選手進場。】電子音廣播響起,恰逢時候地打斷了他們友好的聊天。

競技場的圓形舞臺兩側各開了門,傑森和朱利爾斯從裏面走出,於中心站定。

【握手致禮。】兩人四目相視,皆未動作。觀眾席炸開了鍋,濃厚的火藥味頃刻間擴散開來。

【現在申明規則,雙方打鬥到其中一人體能或精神數值低於及格線時結束。可以使用異能,精神,機械,智能機等多種形式的攻擊及防禦,禁止威脅生命,觸犯底線的行為。】

他們的腳邊升起兩個平臺,放著他們的武器。傑森拿的是一把巨型槍,正是裏昂的“虎嘯”,它是槍炮同體,根據情況換用多種形態和子彈。朱利爾斯拿的是一個銀白的機械手盔甲,他將它附在了自己的左臂上。

【檢查完畢,雙方攜帶物品均無異常反應。】

半空顯出碩大的熒屏,裏面的圖片開始滾動,最後停在了有樹有水的畫面上。

【隨機選擇地圖——地圖確定,熱帶雨林。】

眾人不由驚呼,熱帶雨林的背景設定堪稱最覆雜的地圖之一。驚訝歸驚訝,場景依然變換,朱利爾斯和傑森腳下的鐵皮地板變成松軟的土壤,鳥蟲的叫聲傳來,周圍樹木拔地而起,高聳入雲,一切都栩栩如生。

一層半圓形的保護膜罩住了競技場,也將危險隔開了群眾。

【競技將在十秒後開始:十——九——八——】

兩人的反應相同,正快速觀察記憶環境和可利用的形勢。觀眾們也屏息凝神,不敢妄動。

【三——二——一,競技開始!】

炮火掀起一道土墻,是傑森生生用“虎嘯”炸裂了他們之間的壁障。

然而,一個土磊的巨人憑空出現,沙子做的雙臂厚實粗壯,朱利爾斯巋然不動立在它的肩膀,巨人的巴掌有千斤之重,卷起的狂風令樹木歪斜顫抖。那手掌遮天蔽日地如碗口罩下,像是往傑森身上蓋了一座大山。

可山未堅實,已被撕開破口,傑森從裏面竄出,順山道向上飛奔,槍左右兩聲響,連肩斷下它的臂膀。

他擡頭,卻發現朱利爾斯不知何時已去往別處。

樹葉沙沙作響,千萬片將他包圍在漩渦中心,找不到出口。緊接著,腳下松軟塌陷,無數條藤蔓扣住他的腳踝,向上攀爬勾住腰間。密密麻麻的小機械蟻覆蓋他的全身,電流驟然而至。

砰地轟然爆炸,模擬競技場天空升起灰蒙的雲。

場外的人們看得真切,此時不由驚呼,提心吊膽,牢牢盯住了屏幕的數值表——傑森的數值確實損耗了,但只有百分之十,微不足記。

待煙霧退散,他們才看見傑森所站之處赫然一道深溝,是激光炮或流彈殘留的痕跡,直直通往雨林內部。

競技還沒多久,莫大的雨林已經被毀了小半,花草萎蔫,看上去楚楚可憐。

熒屏裏的傑森在密林中穿梭搜尋,說也奇怪,他像是真的認得路一般,左轉右拐,不時停下來判斷,三秒不到又繼續移動,地圖上他的坐標點離朱利爾斯愈來愈近。

“怎麽回事?”安德烈問。

拉斐爾笑笑,指指鼻子:“野獸的嗅覺,比你想象的靈敏得多。

但地圖瞬息萬變,本已離近的兩個坐標點,突然朱利爾斯的又跳到了千裏之外,這不免讓所有人啞然。

卡羅琳忍俊不禁:“小時候的把戲了,他還真是不厭倦。”

傑森停頓下腳步,蹙眉四周張望,抽了抽鼻子。

忽然,天空打下驚雷,閃電劃過陰空,暴雨傾盆。他面前的樹木多米諾骨牌似的一個接一個倒了下去,腳下的土地變得光禿而荒蕪。

大火騰地熊熊燃燒,從他視野的盡頭吼叫地撲了過來。

身後的溫度卻冰冷下來,水氣凝結,鋪成薄薄的一層冰,昆蟲鳥獸來不及逃走已成了標本。

爆炸的熱浪接踵而至,龍卷風從天而降,越靠近傑森越是劇烈。

傑森稍有遲疑,他所占之地已分為兩半,他腳下一滑,徑直墜落進混沌的海。

不是夢境,也不是幻術,肌膚冷戰的感覺真實得可怕。仿佛有人拽住了他的身體,把他拉入更黑的地方,氧氣逐漸缺失。

“這到底是什麽異能!”

觀眾席已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許多人按耐不住內心的震撼,高談闊論,也有人說不出話,惶恐膽顫。

數值表上,傑森的精神值仍未有過多損耗,身體值卻持續減少。

卡羅琳饒有興致地敲敲前排拉斐爾的座椅:“猜著了嗎?”

拉斐爾松開摸下巴的手,向她比劃出用游戲手柄打游戲的姿勢。

卡羅琳嘴角帶笑,又靠了回去。

砰!海上突然浪花三尺高,是傑森背朝天彈飛了出來。他渾身濕透了,手上端的“虎嘯”槍口向下,還冒著煙。

空出的手將濕漉漉的頭發後撩,露出額頭,和一雙戰意正濃的眼。

鏗鏘幾聲,他迅速整頓槍體,做好了高空射擊的瞄準動作,“虎嘯”從頭到尾像是充足了電地嗡鳴。

“這種情況下,他想打哪裏?”眾人紛紛擡高脖子,一探究竟。

裏昂嘴角上揚,拉低帽檐,喃喃自語:“全部。”

對,全部。在傑森墜落之時,所有的子彈三百六十度地懸浮在他的四周,大的小的尖的圓的。他一聲令下,子彈便宛如從天而墜的流星,劃過一道道弧線,砸向地面。

這還不算完,“虎嘯”一轉,傑森扣下扳機。

異能【滅亡】。

白光黃光閃爍一片,卷起的狂風將樹木拔根而起,土塊碎裂,海洋漩渦盤旋,過大的能量甚至讓屏障紅色警報,畫面中灰煙濃厚,連場外也地動山搖。

球狀的能量像是星球膨脹炸裂,包圍了競技場。蘑菇雲高高升起,其觸及之處皆無生命。

待視野清明,競技場裏的熱帶雨林哪還有半分影子,赫然的廢墟黃土,凹陷下去圓形巨坑,帶有裂縫的溝壑間,只有兩個人窮兇惡極地對視。

“這樣的異能······是怪物吧。”觀看的人們張口結舌,話都說不清楚。

朱利爾斯的面上並未有過多恐慌,可他的精神波動非常劇烈,這不免讓人猜測他在強作鎮定。

如果真那樣就好了!左丹雲搖頭,蹙眉。恰恰相反,他家的二弟正興奮不已。

“玩這麽大?”朱利爾斯開口,獰笑,“你身體撐得住麽。”

“無妨······一碼換一碼的事。”傑森望他,胸腔起伏,氣息不勻,他指指他的機械手,說,“和你我耗不起。”

朱利爾斯挑眉不語——傑森說的不錯,他之所以游刃有餘,是因為他不是單純運用自己的異能【創生】。機械手裏的化學藥物和各種機械機關都幫他控制著自然的元素和生物,他喜歡游戲,機械手就是他的游戲手柄,從小,他就對掌控別人情有獨鐘,【創生】賦予他享受造物者特權的樂趣。

他們之間的信息不對等,傑森心知肚明,他了解朱利爾斯的,遠沒有對方了解自己多。再加上他擅長的亂七八糟的玩意,戰線拖得越長,朱利爾斯只會越有辦法。

“那怎麽辦好呢?我沒理由配合你正面殘暴的虐殺。”

“······精神戰,你我都擅長。”

聞言,朱利爾斯眼眸一亮,笑意漸濃:“別後悔。”

“虎嘯”和機械手同時落地。

伴隨長長的狼嚎和一聲噴火的咆哮,傑森的腳邊顯出一匹白狼,朱利爾斯身後的龍甩動尾巴,雙翼左右展開。

——精神向導,實體化的精神意識,它們蓄勢待發,爪子與掌在地面撲出一層薄薄煙塵。

而他們的主人,對視半晌後,一起闔上了眼。

“精神對決?”

戚諾風不得不安撫眾人情緒,讓他們重新坐好,並施以警告。他承認,決鬥兩人的實力遠超自己的預想——若是傑森勝利,協朱利爾斯參賽,那麽,最強二字想必到了改革換面的時候了。

朱利爾斯在自己的精神圖景中醒來,宮殿的大廳,鏡子裏的他年歲同傑森一般,風華正茂的崢嶸歲月。

傑森已經等在那裏,黑發金瞳,落地窗窗口斜射下的光將他的一半留住,另一半則隱沒於黑暗。耀眼的白色晃過他眼底,源於傑森脖頸上垂掛著捕夢網,明明沒有鈴鐺,他的耳畔卻叮鈴叮鈴的響。

朱利爾斯猛地頭痛欲裂,腦內雜亂混沌,什麽要破繭而出的,碎片拼湊重疊。

沒容他傷春悲秋,傑森的槍彈已洞穿了柱子,銀色的鋼鐵鋥亮,兩下來回,天花板便轟隆隆地塌陷大半。

傑森腳下踏碎石塊,張開雙臂,成千上百的槍支浮空,他的眼裏即是末日。激光的光束射穿宮殿,片狀的刀刃像切蛋糕般劈開了穹頂和地面,天降的細錐是釘子,死死貫穿連通的道路,令其淪為無援的孤島監獄。調整了角度的粒子聚光炮,密集的攻勢,足以從四面八方限制行動。

炮火連天,地獄和死神皆在人間,炸爛的宮殿是盛開的花,最高臨界之處的花蕊則是傑森的駐足點,獵人的眼中只有獵物,他子彈打出的瞬間,筆直無誤,是奪取心臟的號角,死神的鐮刀在他背後叫囂。

金色的瞳孔中,像湧動著金色的海,冰冷又火熱。

“又見到了你。”

硝煙彌漫,朱利爾斯身影從中清晰,眸子血紅,身上十幾處彈痕槍傷都在痊愈。

“一次兩次,我都想把你永遠禁錮,。”

白狼嘶吼,立起耳朵,尾巴高豎,它和龍廝打在一起,爪子勾住龍的皮膚,留下幾道見血的橫線,利齒咬住了龍的脊背,向外撕扯龍皮,那劇痛讓龍疼得昂頭叫喚□□。

但白狼仍不滿足,仗著體型敏捷輕盈,竟然竄上龍的頭頂,一爪子狠狠拍它的頭顱,指甲所經之處,露出了白骨。

精神向導是人的內心深處反應的具象化,性格行為都和主人存有聯系。

“我剛接傑森的時候,就覺得自己在養小狼崽,攻擊性強,喜歡亂咬人。”裏昂在看臺嘖嘖道,“卡羅琳,你的眼光不錯,他真的很適合當獵人或殺手,理智,淡漠,敬重生命又信奉弱肉強食,懂得享受戰鬥中拿命賭博的刺激與瘋狂忘我的自由。”

卡羅琳聽了,卻說:“呵,擡舉我了,這是左夭晴的眼光。興許他本人沒意識到吧,除卻那個男孩,他一直喜歡強勢的人,前任的名單從軍官排到了大佬,越是有挑戰性他就越玩得開心。我兒子有多變態有多渣,我再清楚不過——喜歡掌控別人的人生,弄得破爛再丟棄不顧,就為一睹上位者絕望的表情。”

場上情況逆轉。

龍背後的雙翼長出尖爪,將白狼拽住摔下,它口吐藍焰,逼得白狼東躲西逃,等白狼疲於奔跑,才用巨爪攔住它的去路,甚至用粗重指骨卡住白狼的脖子,看它亂動掙紮的樣子,鼻腔噴出風息,喉嚨裏則發出嬉笑。

拉斐爾望著場地,放在大腿上的手攥成拳頭,然後被一旁的安德烈握住。他身體微顫,拳頭也松了下來。

“戚諾風!增加管制人員,特別是向導!”

其實不必左丹雲突然的提醒,戚諾風自己已經察覺。

數值表上,朱利爾斯和傑森的精神波動都在大幅度波動,而信息素的味道已經透過屏障,飄到了競技場外。所有的哨兵集體騷動起來,情緒在失控暴走的邊緣。

可三秒不到,他們又全都冷靜下來——拉斐爾不愧是首席向導,控場能力一等一得好。他的信息素像冰鎮的泉水,精神觸手溫柔地撫摸哨兵們的躁動的情緒,像馴服動物那樣,輕輕拍了拍他們的頭,讓他們平靜與放松。

傑森的身體飛了出去,脊背撞到了光滑的大理石板,冷冰的溫度透過衣料,搭配青紫的淤痕更為疼痛。

淬了毒的箭穿過他的胸口,將他釘住,傷口暈開,濕了衣服。蔓延的薔薇藤紮破他的掌心腳心,仿佛手銬攀附手腕腳腕,牢牢收緊。他動彈不得,鮮血滴答滴答順流而下,濺在花崗巖的平面上,綻出幾瓣淋漓的花。

他咳出一口帶紅的痰,感覺喉嚨一片稠黏,說不出話來。脖頸懸著荊棘,饒了一圈又一圈,顧慮著什麽沒有縮緊。

天空下起了雨,他的肌膚沾到了雨,火辣辣地燒起來,逐漸腐蝕成黃色。

朱利爾斯的手指滑過他的面龐,點住他擰成鎖的眉頭,心滿意足地笑。突然,朱利爾斯用力抓住傑森的下顎微微擡起:“說,懇求我原諒。說啊!”

“······絕、不······”艱難地哽咽著,傑森回答,金色的瞳孔望著他的眼底深處,聲音越來越微弱,“我、沒做錯······你知、道的,否則、咳咳,否則你不會放我走······”

火車的汽笛聲驀然響起,過於突兀地擊碎了沈重。

記憶倒帶,猶如昨日重現。

空氣中的血腥味濃厚起來,傑森雙手攥拳,前俯身子,強行扯斷了藤蔓,無數尖刺紮入皮肉,他也全然不顧。

一記勾拳穩穩當當地落在朱利爾斯的右臉,將他向後倒退幾米遠。

“晴,我不像你那麽貪得,也不像你那麽怯懦。”

朱利爾斯抹去嘴角的血沫,面前的傑森遍體鱗傷,卻已經緩慢痊愈,而他身上的擦傷,卻仍未消退。

“勝負已分。”傑森手上的□□,抵住朱利爾斯的大動脈,銀光反折出他們相錯的臉。

白狼皮毛染血,終於將龍打翻在地,雙目瞪圓,牙口之內,可見利齒若尖錐。

更讓人吃驚的是——屏幕數值表上,兩人的數據差值。

擅長精神攻擊的朱利爾斯,精神值降為危險線,而擅長物理攻擊的傑森,身體值也大幅度損耗。

【根據規則,競技結束,勝者——傑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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