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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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

大門開了又闔上。

從樓梯上下來的老婦人擡眼望了望門口,道:“回來了。”

“恩。”進來的少女一頭黑色短發,碎發服帖地蹭著額頭,正將剛脫的皮鞋並齊置於玄關,“奶奶還沒吃晚飯嗎?”

“獨自吃飯太無聊,這不想著你快回來了,解解悶嗎。”婦人說話間已走到大廳的長桌旁,拍拍椅背,“來坐。”

“好。”

“單紅去機場接小七小九了。”待少女落座,婦人才開口,“丹雲,你身為長女,多照顧照顧弟妹”

“自然。”左丹雲頷首,半晌,又道,“奶奶,我今天填了志願書,負責人說等一年半後就可以入伍。”

婦人持湯勺的手一頓:“哦?”

“是朱利爾斯研制出的染色體編碼藥,幫我的性別通過了審核。也許日後可能會出現副作用,那時再找解決辦法吧。”

“你的性格,奶奶不擔心。倒是左夭晴那個小鬼頭,我放縱慣了,以後難免惹禍,最近又不知在搗鼓個什麽——卡洛琳常年不在,他又蠻親你這個姐姐的,你可得看好他。”

“奶奶放心,左夭晴不是不懂事,貪玩罷了。他這幾天正忙活一個磁力實驗,等興趣消下去了,就會活蹦亂跳地黏糊您,逗弄弟妹們了。”

婦人搖頭嘆氣。

穹頂的燈光刺啦啦照著中央賽場,一人的軀體重重落地無法站起,一人則振臂歡呼。

昏暗的觀眾席安插一張弧形長桌,堆滿了金幣與鈔票,吊起的LED牌上閃爍1:20的字眼,蓄著八字胡的中年人臉上堆滿橫肉,兩眼瞇成了一條縫。

尖叫聲,啤酒蓋飛出泡沫流動,女人戴的金銀首飾和男人的手表反光了一片又一片。香水味、酒味、汗味,像是發酵般在空氣中攢動。

“主管先生,請問是在這兒報名吧?”未經歷變身期的男孩嗓音有些雌雄難辨,揚起手在中年人面前揮動了幾下。

中年人以犀利的目光上下打量面前低頭搓手的毛頭小子,鼻腔悶哼:“這裏可不是你該來的地方,去、去!”

“我真的想試試······”男孩忙退開一步,囁嚅地從褲兜裏掏出用皮筋捆紮的厚厚一沓紙幣,眨眨眼,遞過去:“我有報名費的。”

【有新挑戰者接受競技邀請。截止目前,擂主勝188場,輸0場;挑戰者截至目前勝0場,輸0場;賠率提高1:25,請觀者下註。】

喝倒彩和嘲笑的噓聲此起彼伏。

男孩從賽場邊緣的樓梯攀上賽場,走進雪白的燈光之下,金發如陽,鼻梁高挺,眼眶深邃,睫毛長密。

觀眾席頃刻傳來女性垂青。

他擡頭,對面的擂主人高馬大,正趾高氣揚地俯視著他。

【倒數計時:3——2——1。競技開始。】

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連勝188場的人以與表面不符的速度逼近,擡起粗壯的手臂,弧口精確地卡住男孩的脖頸,半空將他高吊而起。

“現在認輸還來得及。”

男孩的身體顫抖不停,雙手牢牢扒住對方的掌背,未作回答。

劈啪——

半空熾熱的白燈炸成無數尖銳的玻璃,地面開裂出綿長的縫隙,細微的震動愈加響亮。

“抱歉,演不下去了。”男孩擡起臉,露齒一笑。

狀如黑龍的物體撞破場地,一飛沖天——是由上億粒磁石組建,它盤旋速下,爪子按住敵手似蟲蠅拍下,肉體骨骼被擊打聲清晰劇烈。

男孩扭扭脖子,附在那兒的赫然是一層灰色的鱗甲,退去後無絲毫傷疤紅印留下。

頃刻間,他面前的人已被磁石高高架起,雙腳離地。

“大叔,現在認輸還來得及喲!。”

男孩歪著腦袋,眼彎成月牙,如是喊道。

那是左家橫行,獨霸商業,人才輩出的時候。

坐鎮的爺爺奶奶身體尚健,而當家的父親也令人聞風喪膽。

孫子輩大多同父異母,也是為了基因匹配的需要。可這並非易事,在生育出優秀的後代之後,母親們往往命喪黃泉,甚至所生胎死腹中。還剩下的,左丹雲的母親左紅自她出生後患病,一年總會有段時間咳嗽不止,左秋棠和左愷冬這對雙胞胎的母親已拋下他們,拿著左家的錢隱居,而左夭晴的母親卡洛琳,也完全放養,搬出左家,繼續事業工作去了。至於那位父親,打出了次遠門尋找真愛,就再沒回來。

左家的七個孩子,以左丹雲為首,經常被人稱道感慨家裏有福,實際上,他們鮮少享受過父母之情,久了,也不怎麽在乎,反倒兄弟姐妹常見,感情算親。他們被奶媽帶大,懂事後又根據天分的不同,學習各種知識技能。

而其中,左夭晴,是最為特立獨行的。他好壞的名譽皆為世人所知,冠有天才之名號,頭腦聰慧靈敏,悟性極高,醫術、法律、教育、科學研究、藝術、外交禮儀、商學、傳播學他都有涉獵,又懂得賣乖討巧,看人眼色,愛好玩弄人心,深受爺爺奶奶寵愛,幾乎無人管教約束,後來,更無人能夠。這位小祖宗上天入地,次次哪有熱鬧往哪兒鉆,惹出的禍事大大小小累計起來比教科書上的公式還多。

當然,他是看人看事的,溫度把控得很好,讓人奈何不了他的同時,不覺得可惡厭煩,遭人唾棄,甚至,他還蠻討人喜歡。

覺醒為向導之後,左夭晴更是心滿意足,哪怕背後的人議論紛紛,可他偏愛向導的控制感,大於哨兵的執行欲——當你動動心思就能讓人為你賣命的時候,為何要親自扛槍奔赴前線?

這才是向導的妙處所在。

可惜,這從出生起持續的順風順水的好日子,在一年之間厄運連連,頃刻崩塌了。

彼時他還在酒吧的吧臺前流連,卻被一通電話攪了好興致。電話來自左丹雲,若說他除了爺爺奶奶卡洛琳還聽誰的話,那就只能是她的。

“左夭晴,立刻回來!半小時內,立刻!”

左夭晴預感大事不妙,仿佛一盆冷水從頭澆到了腳——左丹雲不會無緣無故改叫他左夭晴非朱利爾斯。他即刻出發,天降大雨,雨刷一遍遍掃過懸浮車的玻璃窗,外頭的燈光明明滅滅,人煙稀少,安靜的空間裏,他的心跳頻率直叫自己慌亂。

迎接他的,是爺爺奶奶的屍體。左家的兩把旗子倒了,父親沒回來,遺書裏交代了左丹雲的繼承位和財產的分配。一切來得突然,左丹雲剛從軍校畢業就要接過管理家族的職責,消息不知能封鎖多久,若不動作,暴露後,他們七個,全是案板上肥羊肉。

“怎麽辦?”左丹雲信任他的能力,征求他的意見,七個孩子裏面,屬他們兩個最懂家族內務,年紀又長,說的話,他們聽的進耳朵。

屍體上沒有利器所傷的痕跡或槍眼,最可能的是毒殺,左夭晴腦筋動的飛快,蹲坐俯身,戴上白手套去檢查眼球和嘴巴喉嚨。末了,他擡頭望望左丹雲微紅的眼眶,調整後理性克制的面龐,終於還是下了結論:“左家出了內奸。”

窗外驚雷驟鳴。

那晚,他和左丹雲喝光了冰箱裏的啤酒,一口一口灌腸入肚,胃裏冰涼,頭腦裏滾燙。

什麽叫懸崖之上無路可退,他們只覺脊背上的涼意刺骨,不知到底該信誰。

“把弟妹們都找來吧。”左丹雲最終開口。

“若這一步走錯了呢?”左夭晴問。

“便算我眼瞎,活該分不清家人和狗。”

於是,七個左家後代聚首,不得不接受這突如其來的變故。

“我用【創生】造出爺爺奶奶的幻影,如此就算殺人犯想透露訊息,也是要猶豫的。”左夭晴說,他的異能對家人之外是保密的,正巧派上用場,“千萬不能亂了陣腳,裝作一切照常有序,多觀察自己身邊的人,留意任何出現的微不足道的事。”

“讓大姐一人支撐家族不可能,必須有兩三個人保證隨時提供幫助。搜尋打聽任何有關父親的訊息,姐你盡快聯絡左紅阿姨,秋棠愷冬負責聯絡你們母親。”他想了想,又壓低聲音,冷冷警告,“全部把嘴給我夾緊。”

他們七人對發生的驚濤駭浪佯作不知,實則戰戰兢兢地度日。左紅提前結束醫院治療,父親也在兩周後到家,家事暫且由二人同左丹雲共同把持。他們不能駐足太久,否則遲早引人耳目。

正應了那句禍不單行,左夭晴從未有過這般糟糕透頂的一年。

他拿著邀請函,繼續他的錦標賽,他本是最年輕的選手,也是奪冠呼聲最高的人。事發前,左夭晴興致高昂,勢要扯下最強向導休根和首席向導蒼野香的寶座。休根和左家早是對立,商業上爭奪地盤勢同水火,何況他忌憚左夭晴不假,次次觀戰忐忑難安,氣不過和不甘心之下埋伏的是深深的畏懼。

決賽前夜,左夭晴率領的團隊正進行最後一次的模擬戰——團隊配合是錦標賽中,判斷首席向導的重要項目之一。

設定的場景地圖是冰天雪地之中,他指揮他們攻略盡頭的堡壘。

“朱利爾斯,你這樣太過冒險了!”他的同伴高喊,受命不敢違背,不敢躲避。

“你們由我庇佑,還怕什麽?”左夭晴語氣隱隱不耐,他舒服日子過久了,一下忙碌疲憊本生出許多憋屈,加之對自己能力過分自負,恨不得借所有戰鬥來釋放內心的煩悶,以他一貫最為危險刺激的方式,享受游戲的趣味。

誰知,這一意孤行釀下了慘重的後果。

鮮血如註,迸濺在白雪上分外醒目。向後仰躺的身體,在墜毀的烈焰之中化作飛灰,連白骨都沒留一塊。

左夭晴的眼眸深處,將這光景記了多年,每每回憶都是噩夢的連鎖,他的同伴們因他的命令,被推入危險的境地,慘死於他的面前,掙紮的動作,絕望的神態······他記得自己瞬間的茫然無措,垂首註視自己顫抖的雙手。

他失去了異能,手臂的脈絡間毫無力量的流通,變成了羸弱的普通人。

左夭晴雖然震驚,但回神算快,顧不得許多,先沖過去關閉模擬訓練場的開關,可為時已晚——所見之處皆為騙局,他們早早落入了圈套,開關根本沒開,雪和堡壘是假的,模擬訓練場是假的,唯有死亡和鮮血都是真實的。

如果不是他的自負,那些人至少有反抗的機會。

左夭晴容忍不了失敗,更懊悔憤懣異能的消失自己竟然沒有絲毫察覺。

他的信息素並未消失,可濃厚的精神力偏偏凝聚不成異能,能夠感覺卻不能攻擊,已然一無是處,還不如當個遲鈍的普通人。

最終決賽,他選擇了棄權。

“782號病人。”新人護士站在左夭晴的病床邊,掃視手上的病歷表,“精神恍惚,調整機制紊亂······”

左家壓下他異能喪失的事實,以重病為由送去醫院診治。

一只手扣住護士的手腕,將她拽入被窩。

碧綠色的雙眸泛出血色,黑色的影子漸漸俯身而下,遮住了白熾燈光。

紅色的警報燈嘶鳴在空擋的走廊。

間歇性的暴力行為,潛藏的欲望缺失控制,無意識的傷害在左夭晴沈溺於昏迷時陸陸續續地發生。

他以傑克為化名,日夜浪蕩於酒館,甚至為刺激神經攝取過毒品,混沌不堪只想逃避現實,只輪番做著喝酒,抽煙,□□三件事,男女不拒。回想起來那段浪蕩,殘留下的全是尼古丁麻痹的滋味。

當然,左夭晴自知分寸,從未給左家添過麻煩,這些充其量全是私人模式的消遣。

“二哥你還有頭腦這個武器不是麽!”家裏人沒敢多管制他,也是不知如何說,只有最小的左晟希帶著哭腔半吼出過一句話。

是的,頭腦。即便在那時,左夭晴也持續完成著科研訂單,繼續著設計,他賺取的國家獎項資金,一直為左家帶來不少利益。可左夭晴自己明白,每當他端坐在桌前兩個多小時或更久紋絲不動,沈默著面對空白的紙,停頓的筆,和凝結的空氣,都有被扼住喉嚨那樣窒息的錯覺。

空洞冰冷的黑暗,連他引以為傲的層出不窮的靈感,也漸漸離他遠去。

該死。糟糕透頂了。

“為什麽!”背微微佝僂的男人在公安機關怒吼,手裏緊緊攥張皺巴巴的申訴表,鬢上已有白發,四五十歲,上了年紀,“我的女兒有做錯什麽!?活該被殺?”

身著制服的人嘆口氣,滿不在乎地回答:“你的女兒沒做錯什麽,但放棄吧。你即便讓他進了監獄,最晚也是幾周就被釋放。”

聞言,旁邊站著的同伴更是表情冷漠地解釋:“這話是不中聽的,但我們也沒辦法——你要控告的人,國家需要他的頭腦。你女兒的價值和他的價值相比,九牛一毛。他的存在,無人替代,你的女兒,對國家不過是隨便從醫院可以找出的,初出茅廬的小護士。”

那位父親捂臉啜泣,踏出門檻,咬牙切齒,咽下心中的苦痛與仇。

他失神走在路上,停步於一個公共電話亭,走進去撥通了一串電話號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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