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被人隨意的放到了地上, 他轉著烏溜溜的大眼睛看著兩人，扭頭跑到了一個師姐的身後。

懷中人緊緊抱著他的腰，裴休垂下眼眸, 手臂一點一點收緊。

她又瘦了, 似乎一臂就可以將她整個人環抱起來。

俞楚埋在他的肩頭輕輕呢喃，“我很想你。”

裴休心頭一動, 眼底雲霧翻湧, 他強忍住想要俯身下去親吻她的沖動，一點一點掰正她的肩膀，“嗯, 我也是。”

她的眼下泛著淡淡的青, 裴休的手指微微揚起, 又緩緩放下。

他現在是裴休, 不可以……

有人從墻頭跳了下來, “餵, 你就是裴休嗎？”

在那道聲音響起的一瞬間，俞楚放開了他。

少年仍然叼著那根狗尾巴草, 背著手大搖大擺走了過來。

裴休的目光短暫的落在他嘴邊的那根狗尾巴草上, 他想起來了, 原來是方才守在洞府前的那個小子。

少年面如白玉，墨發星瞳, 眼神裏是毫不掩飾的恣意張揚，看人的時候嘴角擒著一絲壞笑，活像是被哪家慣壞了的小公子。

察覺到對方的敵意, 裴休眉梢微蹙，瞳色在一瞬間冷凝下來。

俞楚拍了拍裴休的肩膀，笑著對少年說, “要叫裴休師兄，小湛。”

小湛？

裴休眼角一跳。

被喚作小湛的那個少年懶洋洋的扯下嘴中的狗尾巴草，“知道啦，小魚師姐，這不就是你那個寶貝師弟嘛……”

他走上前來，像是邀功一般朝著俞楚眨了眨眼睛，“小魚師姐，我今天可是又幫你攔住了好幾波人呢！”

他故意看了裴休一眼，“小魚師姐不誇誇我？”

“行了吧你，今天是朝人家扔果皮還是吐果核了？”俞楚故意板下臉來，“我屋子裏告你狀的信函可是一大堆呢。”

少年臉上立刻露出求饒的表情，“小魚師姐，你可千萬別告訴我師父！我上次被他打的傷還沒好呢……”

手腕突然被人扣住。

裴休長睫微垂，像是受了重傷的人啞著聲音道，“阿楚，我餓了。”

話雖是這麽說，裴休卻扣著她的手腕不由分說把她往竈房拽，不給她與那少年再多交流的機會。

少年還在身後高聲嚷道，“餵你什麽意思！我和小魚師姐話還沒說完……”

裴休回頭，輕描淡寫看他一眼。那一眼如利刀，直直朝他的心臟插過來，血花四濺。

少年渾身一顫，立刻閉上了嘴巴。

因為裴休的到來，今日的課程結束得早了些。

大大小小的孩子們排成一排，朝著俞楚鞠了一躬，聲音軟糯，“小魚師姐再見——”

裴休站在門邊，看著俞楚摸摸這個的腦袋，拍拍那個的後背，心底湧起一種莫名的滋味。

他回魔域這幾個月……錯過了許多。

不知道她每天在做什麽，也不知道她又結識了些什麽人。

俞楚終於將孩子們都送走了。

她回過頭，見裴休站在門邊，身形被昏黃的燈火勾勒得消瘦而單薄，“阿休，這幾個月……你受苦了吧？”

這幾個月他的事情的確很多。

既要作為“裴休”在魔域聯系諸如仳羅族之類的族群，又要作為魔君執行計劃……

“裴休”的任務已經完成了，現在他所扮演的……是“裴休”。

裴休看著站在月色清淺下的少女，一遍又一遍的壓制住沖過去將她扣到懷裏的沖動，微笑著開口，“還好，一切都很順利。”

“阿楚，你呢？是不是很累……”

這幾個月裏，俞楚與魔君的聯絡也少了許多。

她從不在天海音螺裏抱怨，總是帶著笑問他那邊是否一切都好。

然而少女身形清瘦，下巴越發尖了起來，怎能不累。

他喉頭苦澀，垂在身側的手緩緩收緊。

是他失算了，他不該以“裴休”的身份來到這裏，而是應該以魔君的身份。

現在的他，只能以弟弟的立場……給她不痛不癢的問候和關心——

少年的瞳孔微微放大。

少女的發梢擦過他的脖頸，帶來些微癢意，魂牽夢繞的清香縈繞在鼻端，俞楚的額頭輕輕的搭到了他的肩膀上。

“嗯，很累。”

“不過看見你……就沒那麽累了，阿休。”

她輕輕咬著舌尖念出那兩個字。

仿佛是在用戀人間最旖旎的語氣喚他“魔君”。

裴休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徹底紊亂。

然而俞楚很快離開了他的肩膀，她伸手揉了揉太陽穴，像是一副倦極的樣子，“阿休，我困了。”

少年比她還先落荒而逃，他應道，“那快去睡吧。”

俞楚看著他的眼睛，眸光閃動，“那……阿休，晚安。”

月華如水。

床榻之上的俞楚呼吸淺淺，長睫在眼底投下一片淡淡的陰影。

門被人悄無聲息的推開，又合上。

少年像一只身形柔軟的黑貓，踩著柔軟的肉墊悄悄來到了她的床榻旁邊。

影子擋住了月光，在她身上覆上一片暗色。

少年潛伏在暗色之中，目光在她的眉眼之上細細描摹。

良久，他緩緩湊近她，壓抑著呼吸，在她光潔的額頭上落下輕柔的一吻。

月影西斜，晨光微熹。

少年悄無聲息離去。

床榻之上的少女緩緩睜開了眼睛，瞳孔在第一抹朝陽之下，暈出淡淡的琥珀色。

***

旭日東升，天際霞光萬道。

山頂之上風大，吹得蔓蔓枯草如同大海般波濤洶湧。

枯草淹沒了大半個身子，潔白如雪的衣裳隨風飄搖。

“師妹，他們已經快要按捺不住了，我最多還能為你拖延一個月的時間。”

“一個月啊……”少女身後的墨發四處飛揚，朝陽在她臉上渡上一層暖色。

她擡眸，“夠了。”

謝星瀾苦笑道，“沒想到你竟是這麽大膽的性子，若是那些人知道你的計劃……”

“我膽子那麽大，還不是因為你們給的底氣。”俞楚朝他一笑，“大師兄現在感覺怎麽樣？”

謝星瀾擡起指尖。

若靈氣有顏色，則一為青，一為藍，看似混淆為一體，但只要用心分辨就能感受得到區別。

他的指尖之上便縈繞著這一青一藍。

謝星瀾嘆道，“他們一心想要逃離這裏，卻不知道絕處蘊藏生機。”

“師父說的果然沒錯，你……的確是計劃之外的變數。”

謝星瀾的語氣突然變得嚴肅起來，“只是師妹，你真的想好了……要這麽做嗎？”

“當初他們縛我靈丹，想方設法阻止我踏上修煉大道，怕的不就是那種情況的發生嗎？”

少女突然露出一個狡黠的笑意，“有如讓他們想方設法阻止……不如我自己先斷了這種可能性。”

謝星瀾心底泛起細細密密的痛意。

“沒有哪一條路不是用鮮血開拓的，有鮮血，就必定有犧牲。”俞楚轉過頭來看他，“大師兄，這是你告訴我的。”

“不過你放心，無謂的犧牲就是愚蠢，這句話……我也記得。”

謝星瀾極目遠眺，看著小師妹的身影被荒草吞沒。

荒草蔓蔓，過處無痕。

他的眼底，不知何時泛起了一點淚意。

***

轉眼就到了秋末。

今年天氣冷得更早，俞楚院子裏一個個裹成了小團子的孩子在秋風中吸溜著鼻子。

一個小男孩大喊，“小魚師姐我頭暈！”

不料他沒等來小魚師姐，卻等來了一個黑衣少年。

小男孩瞬間結結巴巴，“師，師兄。”

少年面無表情看著他，“頭暈嗎？”

“不，不暈……”話語中已經摻雜著哭音。

裴休的袖子被人扯了扯，俞楚彎著眼睛笑道，“怎麽又嚇唬人。”

小男孩一雙眼亮晶晶看著她，仿佛看到了大救星，“小魚，小魚師姐……我不舒服，我想休息……”

“靈力運轉正常，他在說謊。”裴休聲線清冷戳穿了他。

俞楚蹲下身子看著他的眼睛，“說謊要怎麽辦？”

周圍的孩子異口同聲叫嚷起來，“多站半個時辰！”

小越癟了癟嘴，眼淚剛掉下來兩顆，又硬生生被憋了回去。

他抖著聲音，“站就站……”

孩子們都散了，小越依然立在秋風中，身體不住的打著顫，一張小嘴緊緊的抿成一條線。

裴休一直站在檐下靜靜看著他，像是在監視。

半個時辰一到，裴休便走過去將他抱了起來。

小越一楞，隨即在他懷中又踢又喊。

少年抱他的動作有些許生疏，恐嚇人的語氣卻異常熟練，“再踢就把你從山上丟下去。”

小越嚇得打了個響亮的哭嗝。

坐在窗邊的俞楚目送著裴休踏上飛劍，笑得眼睛都瞇成了一條線。

她邊笑邊寫信，字都在抖。

每天的修煉對這些孩子來說已經是極限，多站這半個時辰，小越早就走不動路了。分明是好心要送他回去……卻偏偏這麽生硬。

光突然被人擋住。

俞楚擡起頭，對上一雙漆黑的眼。

“在笑什麽？”

俞楚伸手擋住信紙，“哦，一點好笑的東西。”

裴休的目光落到桌上，“又在給他寫信？”

俞楚嘴角噙著淡淡的笑意，“嗯。”

俞楚寄信用的是夜鳩，夜鳩身上施了障眼術，只有收件人才能看見。

夜鳩被放出去之後，還沒飛過一個山頭，便被人捉了下來。

裴休從夜鳩身上取下那封寄給他的信，粗粗瀏覽了一遍，藏到了懷中。

信中講的是“裴休”，誇他面冷心熱，表面上兇小孩子，實際上卻心細如發。

俞楚寫信給“魔君”還不讓自己看到的不快瞬間一掃而空。

某人剛腳步輕快，心情大好的回到院子，便聽到俞楚訝異道，“阿休，你這大晚上的是去捉鴨子了嗎？”

“你頭發上有一根羽毛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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