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暗色中, 少年的瞳孔驟然緊縮。

他連忙伸手朝自己的頭發上拂去，低聲道，“或許是剛才經過樹林不小心粘上的。”

俞楚上前兩步, 輕輕往他頭發上一撣, 拿下那根羽毛，“哦。”

他錯開視線, “夜深了, 你還不去歇息嗎？”

俞楚困頓的打了個哈欠，“嗯，是該睡覺了。”

裴休站在原地, 目送著她進了房, 在合上房門的一瞬間, 俞楚擡起頭來, “好夢, 阿休。”

“好夢。”

房門被人掩上, 俞楚低頭看向手掌。

掌心空空如也。

俞楚是在第二天一早收到回信的。

院子裏的孩子們見小魚師姐憑空從天上拽下一只鳥來，都瞪圓了眼睛。

小湛手中捏著細竹條, 往墻上敲了敲, “都好好修煉, 誰分心我打誰啊——”

孩子們霎時間回過神來，不敢再往俞楚那邊瞥。

小湛自己卻眼巴巴的跑過來, “小魚師姐，剛剛那是什麽？”

俞楚摩挲著信紙，“那是夜鳩, 給我送信來了。”

“夜鳩……”他似是思索了一番，隨即跳得老高，“那不是魔域才有的東西嗎？”

“對呀。”

“小魚師姐, 原來你與魔域一直有聯系啊！”小湛興奮的把腦袋湊過來，“那誰不是都從魔域回來了嗎，你在和誰聯系啊？”

裴休走到院落中央的時候，看到的便是那個惹人討厭的小子挨著俞楚的肩膀嘀嘀咕咕。

“難道你在魔域也有朋友？”他聽到那小子問俞楚。

俞楚像是沒發現他的到來，朝著小湛眨了眨眼睛，用氣音道，“不止是朋友。”

小湛像是被一只嚇得炸了毛的貓，瞪圓了眼睛，“不止……不止是朋友？”

俞楚用只有兩個人聽得到的聲音對他說，“是道侶。”

他猛然往後一退，踩到了一個人的腳。

小湛擡起頭，對上一雙黑沈沈的眼。

那人似乎含著笑問他，“在說什麽。”

俞楚臉上露出一抹笑意，卻避開了他的疑問，“阿休，你回來了。”

“剛才聽你們提到魔域，可是那邊有什麽動靜？”裴休面不改色詢問道。

俞楚卻輕描淡寫，“沒什麽。”

震驚過後的心臟仍然在砰砰直跳，但小湛立刻敏銳的意識到，這個秘密……裴休不知道！

他臉上立刻露出一抹頑童般的笑意，“我們說我們的，就不讓你知道！”

什麽寶貝師弟，連小魚師姐有道侶了這樣的大事都不知道！

他現在只想叉腰大笑三聲向全天下公布，他偶像只把秘密告訴了他一個人！

背脊驟然生寒。

兩個字從裴休的齒邊森冷的滾了出來，“裴湛。”

小湛跳到俞楚背後，耀武揚威道，“別以為你和我一個姓就能把我當弟弟管！”

他沖著裴休做了個鬼臉，“反正你不知道，反正你不知道……”一溜煙跑遠了。

裴休盯著他遠去的背影，瞇了瞇眼。

弟弟？他的確是不在乎弄死一個“弟弟”。

回頭卻對上俞楚帶著笑意的眼。

裴湛，出身於皇室。

又想起少女那天笑意盈盈對他說。

……他不敢往深處細想這句話的含義，阿楚……怎麽可能知道他也出生於皇室？

手中摩挲著“魔君”寄來的信，俞楚望進裴休的眸子深處。

她在等他開口問，問她方才與小湛說了些什麽。

然而裴休只是避開她的視線，“阿楚，餓了嗎？”

俞楚：……

食物已經短缺許久，大多修士都選擇了辟谷，俞楚亦是許久沒有吃過一頓正常的飯菜了。

裴休給她下了一碗面，上面鋪著的牛肉切得很薄，但依然撒了一把細細的香菜。

今時不同往日……這碗食物已經能算作奢侈。

熱氣氤氳了俞楚的眉眼，一碗面下去，蒼白了許久的臉上總算浮現出一點紅暈。

裴休異常沈默，見她吃完，默默收碗。

“阿休。”少女托著下巴坐在桌邊，“不想知道白天我和小湛說了什麽嗎？”

裴休的手指落到碗的邊緣，微微收緊，“那不是……你們之間的秘密嗎？”

俞楚卻一笑，“可不只是我和他之間的秘密。”

“之前我跟你說過，我喜歡一個人。”

燈火在他的睫毛上落下一點融金般的光，睫毛輕顫，微光倏忽掉落。

“白日裏我收到的那封信就是他寄過來的。”

裴休露在外面的半張臉被籠罩在陰影裏，看不清表情。

俞楚卻依然盯著他，一字一句說出了接下來的話，“我想……現在是時候告訴你他的身份了。”

像是地底突然生出了透明的藤蔓，一根一根攀附上他的身體，讓他不得動彈。

裴休聽見自己聲音幹澀，“是魔域的人嗎？”

“想必他的身份也不好暴露……”

那塊懸在他們二人面前，將掉未掉的簾幕又被人牢牢扯住。

裴休壓抑住聲線的顫抖，“阿楚，別說了，我不知道也沒關系。”

他端著碗匆匆離去。

風過，燈火幽幽，地上的影子忽長忽短。

俞楚從窗框裏盯著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倏然紅了眼。

魔君……不，阿休，你到底在躲什麽？

***

俞楚開始不停的收到包裹。

有時候是一件漂亮的衣裳，有時候是幾枚靈丹，甚至有的時候……是從枝頭折下的一朵花。

因為俞楚謝客，就連小廖都進不來她的洞府，只能把包裹轉交給守在洞府門口的裴湛或者望溪然。

小廖摸了摸腦袋，“小魚師姐怎麽這麽多包裹呢？”

裴湛抱著大包小包的東西問他，“你不知道吧？”

小廖茫然搖頭。

“不知道就對了！”他哈哈大笑抱著東西跑遠。

望溪然帶著歉意對他說，“這位道友莫怪，我師弟就是這性子……”

“小魚師姐！那位又送東西來給你了！”他把東西一骨碌放到俞楚面前，用只有俞楚看得懂的眼神朝她眨了眨眼。

從裴休身邊經過的時候，他故意哼了一聲，“小魚師姐快拆開看看又是些什麽好東西啊？”

裴休無視他，走到一個孩子面前。

那孩子嚇得小腿發軟，眼看著就要哭出來。

不料裴休只是拉了拉他腰上的束帶，“散了。”

夜幕低垂，樹影搖動。

一只血鴉撲騰著翅膀悄無聲息落到了一人的手背上。

片刻之後，血鴉驚叫著展翅高飛，落荒而逃。

“閻夜，再查不出東西是誰寄出去的，就把你的人頭寄過來。”

一道驚雷般的聲音在耳邊炸開，剛剛爬上床的閻夜嚇得一個翻身滾了下來。

東西的的確確是從魔域寄過來的。

裴休想起她拆開那些禮物時眼神裏毫不掩飾的欣喜，胸口像是被棉花堵住，又像是烈火在灼燒。

到底是誰在冒充他。

許久沒有暴.亂的魔氣又開始在他的五臟六腑中叫囂沸騰。

喉頭盡是血腥味，眼眶都灼燒起來，澀得發疼。

他的手一掌撐上了旁邊的樹幹，佝僂著身子慢慢靠過去。

“阿休？”身後突然傳來俞楚的聲音。

裴休渾身一僵，立刻調用所有精力梳理魔氣。

然而身後那人踏著落葉，一步一步朝他走近。

阿楚……別過來。

似是看到他不對勁，身後的腳步聲變得越來越急促。

“阿休！”

在她的手指搭上他肩膀的一瞬間，裴休強行恢覆成了正常的狀態，他背著她，飛快的抹去唇邊的血跡。

“阿楚，我沒……”

他轉過身來，看見少女穿著一身新月顏色的留仙裙，發髻上還插著一支落月簪。

心口像是被人重重打了一拳。

這些……都是“那個人”寄給她的。

裴休的眼尾瞬間變成煞紅。

俞楚卻全然不覺般走近他，伸出纖嫩的手指朝著他的額頭探去，音調顫抖，“阿休，你的魔——”

她的瞳孔一點一點放大。

手腕被人扣住往前一拖，天旋地轉間，她的背脊抵上了粗糙的樹幹。

後頸被人托住，裴休的唇狠狠壓了上來。

還殘留著血腥味的灼熱闖進了她的齒冠，一寸一寸，攻城略池，堵住她尚未發出的嗚咽。

俞楚緩緩閉上了微顫的眼睫，伸出手抱住了少年勁瘦的腰肢。

直到快要不能呼吸，他才放開了她。

他的眼眸中，雲霧與墨色糾纏，眼尾的煞紅退卻，帶著半分蔫，半分艷，倒映出一個小小的她。

俞楚眼裏的星星被一簇一簇點亮，被蹂.躪得有些紅腫的唇半啟，“阿——”

少年寬大的手掌卻突然覆上了她的唇，他像只機敏的小豹子一樣往旁邊一瞥。

躁動平靜下來，俞楚順著他的視線望去，隨即如遭雷劈僵在了原地。

就在他們不遠處……站著五六個人。

修士目力極好，俞楚可以清楚地看見他們臉上的震驚之色。

藏在鞋中的腳趾瞬間收緊。

她剛剛……沒亂摸吧？

裴休張臂一攬將她擁入懷中，隨即足尖輕點，身形掠過樹梢，兩人轉眼間便不見了蹤影。

一個巡夜弟子手中的探夜燈哐當掉到地上。

“那，那不是俞楚師姐……還有，還有她師弟嗎？”

賀睢光看向兩人消失的方向，神情變化莫測，最後咬著牙一笑，“是他們啊……”

流音師姐從秘境出來之後，突然多了一些對她不利的傳聞。

與之相反，那個修煉廢物俞楚卻在一夕之間名揚天下。

師姐不說，但他也能看出來這段時間她有多難過……

都怪這俞楚！搶盡了師姐的風頭！說不定在那幻境之中……她還給師姐使了什麽絆子！

“砰砰砰——”

被吵醒的魏流音披著衣服開了門，見是小師弟，她一楞，隨即溫聲問他，“這麽晚了，師弟有什麽事嗎？”

賀睢光臉上跳動著興奮，湊近她一步，“師姐，此事與俞楚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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