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冬尤為冷。

大牙早上是被凍醒的, 他把自己盡可能蜷縮成一團，抓著單薄的棉被，生了凍瘡發膿的手腳又疼又癢。

睡了一夜, 被窩裏也沒有多少熱氣, 大牙睜著眼睛吸溜了兩下鼻涕，起身下了床。

他轉頭看了一眼, 睡在炕裏側的弟弟蜷縮成小小一團, 大牙把自己的被子往他身上蓋了蓋，搓著手出了屋。

柴門被積雪堵住，他費了好大勁兒才給推開, 筋疲力盡推開竈房的時候……這個不過十二三歲的男孩跌坐在地上, 抽抽嗒嗒哭了起來。

家中唯一的存糧——那幾節蘿蔔幹不知被什麽動物啃得坑坑窪窪, 只剩下一點茬滾了一地。

阿爹和阿娘餓死在了這場□□中, 阿姊沒能挺過這個嚴冬……

現在, 現在……大牙的眼裏漸漸只剩下麻木。

眼淚被風幹在臉上, 讓本就已經被凍得皸裂的皮膚更加刺痛。

大牙麻木地站起身，把家裏剩的最後一點柴全扔進了火中, 撿起那些蘿蔔茬, 燒了一鍋蘿蔔湯。

蘿蔔幹被水泡開, 在湯裏上下翻滾，大牙不受控制的咽了咽口水, 但他最後只是端起熱湯來喝了一口，湯裏的蘿蔔茬一點沒碰。

“小虎，起床吃早飯了……”

“小虎？小虎！！”

蘿蔔湯被打翻在地上, 湯裏的蘿蔔茬被人一腳踏進泥裏。

大牙抱著小虎，渾身發顫往外沖，“救救, 救救我弟弟！！”

風雪愈來愈急，視線受阻，行進困難。

“大家原地休整一下。”

浩浩蕩蕩的一行人挑了一塊平地落下。

有人跺了跺腳，“今年這冬天怎麽那麽冷。”

另一人苦笑道，“是啊，就連我們都得分些靈氣禦寒才扛得住……”

他說到這裏，見大家都面色不虞，連忙打住。

今年秋天鬧了場大.饑荒，食物短缺，就連修士都不得不強行辟谷。

眼看著秋天好不容易過了，轉眼之間到來的冬天卻更要命。

這個冬天雪下得極早，剛入冬沒多久，山林便已經積雪覆蓋，尋找食物和柴火更加困難。

百年不遇的饑荒與嚴寒，不知要了多少人的性命。

韶華弟子們搓了搓手，不得不再分出一點珍貴的靈力禦寒。

風聲呼號，一時間沒有人說話，只剩死寂。

一道清麗的聲線打破了寂靜，“大家先在此處休息，我去前方探一探路。”

“那就勞煩俞楚師妹了。”

“俞楚師妹當心些……”

俞楚踏上十魚，片刻之間，身形便融進了雪色之中。

不過短短幾個月，靈氣已經枯竭至此。

大概是從那場饑荒開始，俞楚便隱隱約約預感到，那一天……要提前來了。

修真界上層必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從那場饑荒開始，韶華弟子便被分成了兩派，一派繼續進行身體的改造試驗，另一派則全力尋找天外天——

天外天從秘境裏消失了。這所有人都沒料到的變故。

風雪從指尖掠過，激起一點寒意。

前方出現了一座村落。

俞楚踏著十魚剛飛進村子，便發現了一個男孩。

男孩呆楞楞的坐在自家門檻處，臉色烏青。

她下了飛劍走近他，才發覺男孩旁邊還蜷縮著一個更小的男孩。

他的手腫得跟個饅頭一樣，膿血被凍成了冰，整個人的身體已經僵硬。

還剩一口氣，能救。

俞楚的手覆上了他的手背，一點靈力從她身體裏流出，貫穿了男孩的四肢百骸。

男孩的胸膛微微起伏了一下，嘴唇一動，呼出一團白氣。

大牙的眼神迷茫了片刻，待到看清俞楚，訥訥問，“仙女姐姐？”

他環顧了周圍一圈，“這裏是……地府嗎？”

俞楚沖他溫柔一笑，“你還活著。”

他的眼睛轉了轉，臉上現出不敢置信，隨即他花光全身力氣撲上來拽住俞楚的袖子，“仙女姐姐，求求你救救我弟弟！”

俞楚的目光落到一旁的小男孩上，喉頭幹澀，“他……已經沒救了。”

男孩眼中的光彩一點一點褪去，他再度跌坐在門檻上，神情麻木。

俞楚嘴唇微動，最終只是往他手心裏塞了一枚靈果，轉身離去。

她沒用護體靈氣，風如刀割，心口似乎也被冰刃一刀一刀淩遲。

有人默默出現在她一旁，“救一人容易，但……救眾人難。”

“是嗎……大師兄？”

“就連你也認為，把精力浪費在他們身上是不值得的……”

“沒有哪一條路不是用鮮血開拓的，有鮮血……就必定有犧牲。”謝星瀾突然停住腳步，扭頭看她。

“……我們都在追求有用的犧牲，不是麽？”

那一瞬間，俞楚仿佛捕捉到了什麽東西，她看向謝星瀾。

大師兄總是玩世不恭的臉上少見的帶著幾分凝重，“無謂的犧牲只能被稱作愚蠢。”

那幾分凝重轉瞬即逝，謝星瀾再度露出白牙一笑，擡頭示意某個方向，“不過有的時候能救一人也不錯。”

大牙握著靈果跑得氣喘籲籲，他像是生怕俞楚把他甩開，高高揮舞著手臂大喊，“仙女姐姐！”

待到近了，大牙又慢下來，最終停在她面前，一雙眼亮晶晶，“仙女姐姐，謝謝你救了我，我……會好好活過這個冬天！”

凜風卷起她的發，像是要趁風而去的仙子。

大牙張大眼睛，看著她伸出手落在了他的頭頂，“你會一直活下去的。你……願不願意跟我們走？”

***

據說俞楚仙子帶回來一個廢靈根的孩子，那個毫無修煉天賦的孩子居然在短短三個月裏成功築基了！

修真界再度沸騰。

這一年以來，修真界現存的靈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衰減，修士的修為止步不前，植物大規模死亡。

人心惶惶，動蕩不安。

這個廢靈根的孩子築基成功，無疑是那麽久以來修真界最好的消息。

各大宗門蠢蠢欲動，前來尋找俞楚和那個孩子的人幾乎快把太微門的門檻給踏破了。

所有人都想知道，在靈氣如此稀薄的情況下，一個廢靈根是怎麽築基成功的？

一個吊兒郎當的少年盤腿坐在俞楚洞府對面的山坡上。

“呸——”

一顆棗核從他嘴裏精準的射出，直直打在了那偷偷摸摸之人的後腦勺上。

那人驚憤交加擡起頭來，看見頭頂玩世不恭的少年，氣得胡子一顫，“你，你……豎子大膽！”

少年朝他扮了個鬼臉。

“師弟，你又淘氣了。”少年頭上挨了一下，他一縮腦袋，不滿地撇了撇嘴。

一個容顏清麗的少女走了過來，朝著老者行了一禮，“這位前輩，師弟無禮，還請恕罪。”

老者整了整衣服，冷哼一聲，此子還算識相，那他便不與她計較了。

“你可知……”

少女不緊不慢道，“俞楚師姐吩咐，無論是誰，現在一律不見客。”

在那老者發怒之前，少女再次朝他行了一禮，“時間緊迫，俞楚師姐現在實在是力不從心，還望這位前輩理解。”

見這少女有理有據，老者也不好發作，最後揮揮袖子，身後幾人擡著兩個大箱子走了上來。

“轉告你們俞楚師姐，這些靈丹靈石，是浮歡宗送來的。”

少女不卑不亢道了謝，回頭吩咐那個少年，“師弟，記到賬上。”

見那少年咬著一支筆，在賬本上勾勾畫畫，浮歡宗那長老不免好奇，“之前還有人送禮過來？”

少女微微一笑，沒有說話。

不料那少年咬著筆慢吞吞說道，“此前移星島、溯玉門還有幾大世家都有來過，你們浮歡宗……好像是最後一個——”

少年腦袋上又挨了一下。

少女眼見著老者的臉色又開始變化莫測，連忙客氣道，“這位前輩，天色已晚，您還是早些回去為好……”

剛把老者送走，那少女便氣不打一處來，“盡給小魚師姐惹禍！”

少年咬了根狗尾巴草，枕著後腦勺道，“是他們盡給小魚師姐添亂！”

“小魚師姐整天忙著教導大家，本就已經心力交瘁了，還要花功夫應對這些老家夥……”

少年說到一半，卻聽見自家師姐的聲音響起，“這位道友，俞楚師姐吩咐，無論是誰……”

面前那少年黑羽覆面，如墨漆黑的眼眸裏夾雜著一絲冷冽。

在他漫不經心看過來的時候，少女心口一跳，立馬噤了聲。

一襲黑衣的少年腳尖輕點，踏進了俞楚的洞府。

“師姐！你怎麽不攔他！”

“噓……那位，那位恐怕就是咱們的裴休師兄……”

“裴休師兄？”少年不服氣的看著那道已經走遠的身影，“他不是去魔域了嗎？”

院落中央，一地梨花勝雪。

俞楚托著下巴，手裏撚著根又細又長的竹條，輕輕往面前男孩的掌心上打了一下，“師姐怎麽說的？”

男孩一雙眼睛又大又亮，此時蓄滿了淚水，他往前走了走兩步，奶聲奶氣道，“師，師姐，我錯了……”

在小男孩柔軟的手掌就快要碰到俞楚手臂的那一瞬間，他突然被人像拎小雞仔一樣提了起來。

小男孩在半空中蹬了蹬腿，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師，師姐姐！”

男孩的後方緩緩露出半張清雋的臉來，那人下頜線緊繃，一張仰月唇似笑非笑，“師姐？”

他環顧了院落周圍一圈，笑道，“我竟不知……何時多出了這麽多師弟師妹？”

那一院子正在紮馬步的孩子們全都大眼瞪小眼看向他。

卻見小魚師姐扔下了手中的竹條，裙角飛揚，張開雙臂一把抱住了那個少年。

“阿休！你終於回來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