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脾氣很差？”

俞楚很快皺著鼻子笑了一下, “不算壞。”

“那……他知道你要嫁人為什麽會生氣？”

俞楚似乎在看銅鏡裏的自己，又似乎越過那面銅鏡看到了更遠的東西。

因為……上一世自己的婚姻實在是不幸。

不僅是她一個人的不幸，更是他的不幸。

他本該開開心心的活在這世上, 卻因為她, 在最風華正茂的年紀裏命喪於魏子陵劍下。

對於裴休的結局，俞楚至今仍然不能釋懷。

不過好在如今……她看向銅鏡裏倒映出的兩個人, 彎著眼睛淺淺一笑。

哪怕相對於上一世來說, 她窺見了更遙遠的、更沈重的未來。

但是她突然不害怕了。阿休，她找到了那個能夠一起走下去的人。

裴休看著銅鏡裏表情變化莫測的少女，突然十分期待她說出來的話。

她會說什麽呢？

“因為他舍不得我嫁人。”少女神情狡黠, 朝他眨了眨眼睛。

她沒有說真話。

裴休幾乎是立刻就察覺出來。

“……只是因為舍不得麽？”裴休突然有些不快。

俞楚拉著他的手, “好啦, 不是要幫我梳頭的嗎？”

“至於阿休……”她輕輕笑了一下, “那是我們之間的秘密。”

魔君手中的梳子突然被捏斷了兩根齒。

俞楚被嚇了一跳, 正想轉頭問他怎麽了, 便聽見他說，“這梳子不好, 我重新去替你尋一把來。”

俞楚：……

她立刻決定短期內不要讓他們碰面, 什麽介紹他們認識……都等之後再說吧。

兩個火.藥罐子碰在一起……還不得炸了！

裴休盯著手中的斷梳, 眼底墨色漸濃，最後被遲疑占據。

他……竟然在嫉妒, 嫉妒被她喚作“阿休”的自己。

裴休的指腹從其餘的梳齒上劃過，唇角一抿。

真是瘋了。

***

俞楚不知不覺在這裏耽擱了好幾天，韶華弟子的冊封大典馬上就要開始了。

在她的反覆催促下, 魔君終於答應去帶她看“那樣東西”。

俞楚這幾日已經將魔宮上上下下都轉了個遍，卻沒想到後花園那處假山之下……還別有洞天。

裴休握著她的手，帶她走過漫長漆黑的甬道。

甬道裏只有兩個人的腳步聲交疊在一起, 俞楚開口問，“這甬道是通往哪裏？”

按腳程算，他們肯定已經出了魔宮。

“那個地方位於魔域與修真界的交界處，不遠了。”

俞楚耐心的跟著他往前走，心臟在砰砰直跳。

她仿佛與某個真相越來越接近。

約莫又走了小半個時辰，裴休停了下來。

一片漆黑裏，裴休俯身抱住了她，“阿楚，不管待會兒你看到什麽……都不要害怕。”

俞楚摟住他的腰，埋在他的脖頸中點點頭，“放心，不會害怕的。”

他揉了揉她的頭頂。

他們走到了一扇厚重的石門之前，巖壁上燃著森綠的光。

兩道鬼魅的身形不知從什麽地方閃了出來，跪在了裴休面前，“魔君。”

“把門打開吧。”

“是。”

頭頂有細碎的沙礫掉了下來。

裴休將俞楚攬在懷中，微微俯身，替她擋住那些掉落的沙礫。

俞楚埋在裴休的懷中，聽到了一種熟悉的嘶吼聲。

她緩緩仰起頭來，在那扇石門之後看到了她再熟悉不過的……人形怪物。

明顯感覺到懷中人的僵硬，裴休輕輕拍了拍她的背脊，“不要害怕，我在。”

俞楚卻從他的懷裏掙脫了出來，鎖著眉道，“我能近距離看一看嗎？”

裴休點頭，“去吧，這裏很安全。”

俞楚走進了石門。

這些怪物與她在那個末日幻境裏看到的一模一樣，只是現在它們被手臂粗的鐵鏈鎖住拴在地上。

外面籠罩著一層牢不可破的結界，俞楚的手指輕輕搭到了上面。

怪物發出恐怖的嘶吼聲，尾巴高高揚起，狠狠打在了地上。

只是沒有想象中砂石四濺，塵土飛揚的場景，那怪物尾巴的攻擊性似乎不如幻境之中。

“這東西……現在就出現了麽？”俞楚的聲音裏只有平靜。

裴休走上來握住她的手，“是。”

“我在幻境裏得知的……並不是全部的真相，對不對？”

裴休此時只有心疼。

心疼她的敏銳，也心疼她不得不去面對的這些真相。

幻境之中，俞楚得到的信息是修真界為了尋找人類在天外天裏活下去的方法，一直努力了數百年。

他們嘗試將極有天賦的嬰兒送入天外天從零開始，也嘗試過讓已有修煉基礎的弟子引入天外天的靈氣。

在經歷了無數次犧牲和失敗之後，他們終於成功讓一群極有天分的修士得到了在天外天裏活下去的可能。

修真界為了整個人類的前途付出了巨大的犧牲。

“但是阿楚，你知不知道這些怪物是怎麽來的？”

“這些怪物……”俞楚搖搖頭，她不知道這些號稱自己是“新人類”的怪物從何而來。

最早的時候，被送入天外天的嬰兒在無休止的吞食之下逐漸產生了形態的變化，他們成了所謂的“怪物”。

末日來臨之後，這些怪物便被隨意放逐，它們攻破了一個又一個結界，吞下一個村莊、甚至一整個城鎮的百姓。

直到後來……怪物生出了靈智。

或者說它本來就是有靈智的——只是那是在經歷了眾多人被困在一具身體裏，不停爭奪掌控權之後。

發展到後來，那些怪物甚至妄圖進入天外天。

天外天本就是孕育它們的地方，天外天裏的靈氣對它們來說更是致命的吸引。

一只極為聰明的怪物成功了。

雖然最後它的結局是被合力絞殺，但那些逃進了天外天裏的修士們人人自危，都開始質疑天外天是否還能保證他們的安全。

更可怕的是，隨著進入天外天裏的時間增長，出現了本已經能夠成功轉化天外天裏靈氣的修士逐漸怪物化的情況……

根本沒有人能預測看似承擔著修真界未來的精英修士會不會在下一秒就變成怪物，

換而言之，就連天外天也不安全了。

直到有人找到了遏制這些怪物不斷發展進化、甚至輕輕松松殺死它們的方法。

這世間除了靈氣之外，還存在魔氣。靈氣凝結成丹，與之相對的，便是魔修的魔丹。

有人發現只要那怪物吞下魔修，魔修的魔丹便會影響到怪物。

怪物體內靈氣與魔氣會互相沖撞，從而大大削弱它們的整體實力，甚至於只要魔氣多到一定的程度，這些怪物便會自己爆體而亡。

魔丹幾乎可以算作這些怪物天然的克星。

早在末日來臨之前，魔修的魔丹就成了修真界對怪物進行改造和研究的重要對象。

在末日來臨之後，那些被蒙在鼓裏一無所知的魔修更是成了對付怪物的天然殺器。

“你現在看到的這些怪物……是體內被植入了魔丹的修士，被送往天外天之後才怪物化的。”

俞楚一怔，心臟快速的跳動起來，“你是說……植入了魔丹的修士？”

“是，他們是一批……試驗品。”

俞楚不敢置信，“修真界到底在幹什麽？”

“在修真界看來，末日遲早會來臨，與其被動等待修士們逐漸怪物化，讓天外天處處充斥著隱藏的危險，不如先下手為強。”

“只要在每個修士的體內都植入魔丹，在他們怪物化的初期階段，那些魔丹就可以把他們殺死，如此天外天的安全便能大有保證。

俞楚沈默了許久，“但這些事情不都應該是末日徹底來臨之後，修真界一點一點試驗出來的嗎？為什麽現在一切都提早了？”

“因為浮生戒。”

裴休閉了閉眼，“沒有人知道浮生戒裏的這些記憶屬於誰……但是一切都在按照那些記憶發展。”

上一世也是因為他陰差陽錯先得到了浮生戒，窺見了修真界的秘密，這才讓整個魔域的魔修免於淪為修真界消滅怪物的武器。

俞楚臉上現出忿忿之色，“修真界打得一個好算盤，別人都成了犧牲品，功勞全被他們占了……”

裴休有些意外，他沈吟片刻，“……魔丹的確是對付這些怪物的好辦法。”

卻沒想到俞楚語氣激烈地說，“那也不能建立在犧牲整個魔域的基礎上！”

“……魔修生來邪惡。”裴休低聲道，至少整個修真界都是這麽認為的。

“沒有人生來就該是犧牲品！不管是那些無辜犧牲的魔修，還是那些被抓去做試驗的修士……”

“邪不邪惡，又是誰來定義的？魔修做什麽傷天害理的事情了嗎？”

裴休看著她，眸光微動，阿楚……竟然是這麽想的嗎？

裴休垂下眼睫。

她本來就是能為了保護那些凡人……戰鬥到死的人。

她……一如既往是他的驕傲啊。

“還有其他辦法麽？”俞楚蹙眉，難道他們只能眼睜睜的看著一切都沿著既定的軌跡發展？

末日降臨、魔修淪為對付怪物的犧牲品……

她突然被人環抱住。

俞楚感覺到魔君的身子在輕輕顫抖。

裴休捧起她的臉，在她的額頭輕輕落下他最誠摯的吻，眼眸熾熱而溫柔，“會有辦法的，阿楚。”

“我會與你同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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