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流霞回了府, 等待她的就是表姑母劈天蓋地的辱罵譏諷，譏諷她一只癩蛤蟆想吃天鵝肉，譏諷她不過是鄉野裏的村姑, 若非是自己, 她這輩子都只能低到塵埃裏頭，再翻不了身。

她平靜的跪在小石子鋪就的路上，來來往往的仆役司空見慣，看也不看她。

自從林文傲死在外面, 林詩詩被送去莊子上之後，姑母就變成了這副模樣。原本該怨恨林老夫人的，可是金秋大夫去看過, 說是老夫人熬不過冬天。

於是姑母的一腔憤恨，全都發洩在她身上。

習慣了，便不覺得那麽難捱了。從前最難的日子，不也過來了嗎？姑母也只敢做這些，她是洛城最有名的貴女，太子與三皇子都青睞她, 姑母不敢不拿最好的供著她, 姑母的將來, 還要靠她呢。

兩個丫鬟將她扶起來, 她一個不穩, 差點又撲到在地。

丫鬟急得臉都紅了：“表小姐可有礙？奴婢這便去給您請大夫。”

朱流霞扯出一個艱難的笑容：“謝謝臘梅姐姐, 不礙事，回頭敷一敷便無事了。”

臘梅紅著眼搖搖頭：“表小姐，夫人她不是故意的，夫人……”

朱流霞答：“我知道，夫人心裏苦, 我能體諒，臘梅姐姐不必擔心我，快去服侍夫人吧。”

臘梅心中感嘆，表小姐實在是太心善了，這樣的表小姐，夫人怎麽能這麽折磨她？當年的事，怪不得表小姐啊。

朱流霞回了屋，身邊的丫鬟菱花趕緊替她弄了熱水泡腳，又弄了熱帕子敷她的膝蓋。

從前只要她出去參宴，姑母便會覺得，這一切原都該是林詩詩的，都會鬧騰一通。今日只跪了半個時辰，姑母就叫起了，晚膳也許她用，倒是有些不一樣。

“菱花，今日有誰來過？”?輕?吻?最?萌?羽?戀?整?理?

菱花答：“今日也不知道為什麽，宋夫人上門了一趟，奴婢正巧去正房那邊，瞧見夫人親自送她出門呢。”

宋夫人是縣主，即便回娘家也是去與國公府一墻之隔的公主府，而且因為林詩詩小時候跋扈，搶了宋安素的東西，還譏諷宋安素的爹是個靠裙帶上位的，這便惹惱了縣主，即便姑父與姑母親自上門請罪，兩家的關系也不過是面上情。

菱花聲音低低的：“奴婢似乎聽到，夫人說您的名字……”

朱流霞心中咯噔一下，她的出眾惹怒了宋安素，而縣主最疼的就是宋安素了。不行，她可不能事事依靠姑母。

她擡起頭，臉上的陰沈已經不見了，只剩下溫和的笑：“哦，菱花，我的那副壽圖呢？”

菱花見小姐不在意，也沒往深處想，只是一楞：“小姐，天色不早了，用了晚膳就該歇下了。那壽圖只剩一點點，來得及的，左右長公主的生辰還有半個月，您不必著急。”

朱流霞說道：“我得早早的繡好了，提前送過去。”

菱花知道自家姑娘要做的事情，誰也阻攔不了，又想著提前送也好，免得到時候搶了宋小姐的風頭，又要挨一頓編排。

……

離著生辰不過數日，長公主斜靠在貴妃椅上，丫鬟替她按著頭皮，捶著腿兒。一旁繡墩上半坐著個嬤嬤，那是長公主貼身的平嬤嬤，早早的就請了四品女官的位分，等閑可小覷不得。

不過，比起精心保養的長公主，平嬤嬤果真是一副垂垂老人的模樣。

長公主睨她一眼，嘆道：“阿平，咱們都老了，過幾日，本宮就是六十五的人了，老了啊……”

平嬤嬤笑道：“殿下哪裏的話？奴婢是老了，殿下可不老，您瞧瞧走出去，人家只說殿下四十許人呢。”

長公主嘆了口氣：“本宮這一生也算圓滿，沒什麽遺憾了。只是萱兒這般年歲了，還總是沈不住氣，叫人著急擔心啊。”

平嬤嬤忙道：“殿下，縣主如今心裏頭不快活，誰知姑爺是這樣子的，竟先前便有個女人，還有了孩子，唉……而且那一家子不是省心的，縣主是被您捧在手心長大的，這些年的不太平，生生將她磋磨成這副樣子，別說是旁人，就是奴婢看著，也心疼啊。”

長公主坐直了身子：“當初本宮就看不上那宋元曲，油頭粉面，不就是面皮子好看了些許嗎？若不是萱兒不聽話，做出那等醜事，本宮怎麽肯讓那等人做她的夫婿？而且這事兒，早早的告訴本宮，本宮一早把那姐弟倆打發了，總不會落到如今這般田地吧？不聽話，實在是不聽話！”

平嬤嬤心裏頭咯噔一聲，忙離開繡墩，跪下說道：“殿下，縣主也是被那男人給蒙蔽了，著實怪不得她啊。”

長公主不過是一時氣憤，又哪裏是真的怪自個的女兒呢，當下只揮揮手：“本宮知道你是心疼她，現如今除了委屈她，還能怎麽辦？本宮的話她不聽，你的話她偶爾還能聽一兩句……”

“還是因奴婢是殿下身邊的人，縣主才聽兩句勸。縣主是孝順的，怎會不知殿下是為了她好？”

長公主點點頭：“本宮知道，她是犯了傻，你與她說，好生將那女孩接回去，當正經的嫡女待著，不要眼皮子淺，那女孩的名聲不錯，到底行商多年，嫁不去好人家，她多盡盡心，選個好夫婿，將來對素兒也有好處。”

說起宋安素，長公主只覺得頭又疼了。許是她順風順水了一輩子，女兒外孫女便格外不順暢，女兒與個商戶女過不去，外孫女則總是看不慣隔壁那個小丫頭。

洛城雙姝，若素兒大氣些，這樣的名氣不知道多好聽，而且素兒身份高貴，人家說起來，都會優先誇讚她。現如今弄得處處被朱流霞那丫頭比下去，自個兒蠢，還不知道容人。

平嬤嬤看出長公主的意思，她倒是咬牙切齒說道：“殿下，小小姐也是氣悶不過，她可是您的外孫女兒，殿下，您年輕的時候，何曾受過這樣的氣？”

長公主也覺得如此，她一輩子可沒人敢給她氣受，便是偶爾驕縱一番，駙馬都是體貼細致，一絲不敢怠慢。

平嬤嬤嘆息一聲：“殿下，依奴婢看，縣主著實是騎虎難下啊。縣主剛剛與您說過了，她婆母不慈，宋家那群餓狼住在您替她采買的府邸裏頭，還嫌院子小，嫌吃食不精細。現下還要將原配的孩子接回來，這不是打她的臉嗎？殿下，縣主心裏頭委屈啊。”

長公主咬牙半晌，搖搖頭：“可是不接回來，唾沫芯子都能將她淹沒，畢竟她已經是宋家的婦人了，現下，就算是和離，也晚了啊，總得替辰兒和素兒想想。”

平嬤嬤上前一步：“殿下，不如……”

長公主眼皮子一跳，說道：“不可，楊家都想要收她做義女，如今她的名聲大噪，若出了事，宋家首當其沖。而且如今皇上的態度誰都看得出來，國公府不過是靠本宮一個人撐著，這個風口浪尖上，一旦失敗了，便不是本宮一人，公主府和萱兒他們，可都要被千夫所指。”

平嬤嬤伸手握住公主的手：“殿下，您年輕時何等的恣意，哪會像如今這樣，前怕狼後怕虎的？不過是一個閨閣女兒家，還是低門小戶的，您讓她死，她豈能活著？”

長公主的臉，漸漸的也狠厲下來。她年輕的時候何等風華，誰敢得罪她分毫？阿平說得有道理，可是……她從來沒有殺過人，到底，那也只是個無辜的女孩子。

那女孩，讓萱兒受了奇恥大辱。

但那不是女孩的錯，分明是萱兒遇人不淑……

替她揉臉的丫鬟芳穗聽到這裏，麻利的取了抹額遞過來：“殿下可要戴上？如今天兒涼了，屋裏頭時不時也透風呢。”

長公主回過神來：“還是你細心。”

芳穗趕緊謝恩：“是平嬤嬤教導得好。奴婢以前聽人說，兒行千裏母擔憂，是真真兒沒錯，就奴婢看，縣主的一些煩惱事兒，大戶人家裏頭誰人沒有？但只看姑爺如今身高位重，且只珍重縣主一人，表少爺與小小姐又都是洛城出挑的人物，誰人家不羨慕？”

這話說得長公主略略順心了些。

平嬤嬤楞了楞，想要說話，芳穗趕緊對她使了個眼色，示意公主累了，讓她先歇著去。

平嬤嬤壓住心裏頭的煩心事兒，謝了恩跪安。

待平嬤嬤出去，芳穗狀似無意笑起來：“平嬤嬤總說奴婢沒心沒肺，只奴婢以為，快活是一天，不快活也是一天，何必自己找不痛快呢？”

長公主噗嗤笑起來：“你這丫頭嘴皮子利索著。你還小，不知大人的愁滋味，等你做了娘親，就會知道的。”

芳穗吐吐舌頭：“奴婢可不要，奴婢要伺候殿下，將來要伺候小主子，等夫人生了小姐，奴婢就伺候小姐一輩子，也學著平嬤嬤自梳頭去。”

長公主年歲大了，喜愛活潑的小丫頭，當下伸手刮刮她的鼻子：“你平嬤嬤可不是自梳頭的，她從前也是嫁過人的，還生過一個孩子呢，不過夫君與孩子都沒活下來罷了……”

話音未落，門外傳來通報的聲音：“殿下，表小姐求見。”

作者有話要說：  今日的第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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