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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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風很難對建設在國外的橋梁產生共鳴。

但是易興邦這一句話, 透著濃濃的悲傷。

它們不是什麽外國的橋,而是中國人為了自己的未來修建的橋梁。

哪怕從那座橋梁上通過的90%都是菲律賓人,在易興邦心裏, 這也是為往來祖國的同胞建設的工程。

他們像是新時代國際道路的建設者,兢兢業業為祖國修起最好的橋梁,期盼著祖國需要的物資通過橋梁,又快又好的進入國內。

一場戰爭, 全沒了。

“好了, 是我們的橋,早晚都能再去建起來。”

瞿飛見學弟這樣, 直接動手拖人, “不要沮喪個臉, 不然師父還以為我壓榨你呢。”

壓榨了學弟的瞿飛,全然沒覺得自己叫一個剛報道的“新人”幫自己算數據有什麽問題。

他高高興興領著人下船,去的不是工地人潮攢動的食堂, 而是海邊夜市。

還沒忘記叫律風一起,他請客。

摳門老哥第一次請客吃飯,律風當然賞臉。

他們步行在暮色之中的沿海城市, 隨便就能找到一家熱熱鬧鬧的路邊海鮮餐館。

稍稍轉頭就能見到海洋沙灘,菜單點完, 馬上就送來一箱啤酒。

而律風, 喝可樂。

立安港的夜景,每換一個地方都有不同感受。

律風吃著海鮮炒飯,聽瞿飛和他的小學弟聊天。

有這麽一個健談爽朗的家夥在, 易興邦再多愁思,都被瞿飛錘得幹幹凈凈,一瓶一瓶酒往下吹。

他們慢慢聊, 律風慢慢聽。

瀑帕大橋確實和其他援菲工程不同,從設計到工程師還有重點部分建設施工者,都是集團從國內帶去的自家人。

其他援菲工程,招募本地建築工人,用菲律賓公司的建築材料。

可瀑帕大橋,小到一顆螺絲釘,大到整個鋼管支撐,都是從國內出口的。

“我們橋建得慢,就是想著這座橋建在中菲通道,以後就是進出中國的橋,得好好打磨。”

易興邦抱著啤酒瓶,聊起橋來,話也變多了。

瀑帕大橋沒有什麽技術難度,都是國內建設技術成熟的橋梁種類,但它每一條鋼梁、每一抔混凝土都屬於中國,易興邦便說得格外動情。

做橋梁建設的人,沒什麽浪漫詞匯。

可他描述著建造瀑帕大橋遇到的臺風、洪水,見過的菲律賓樸實百姓,抱怨的菲律賓傲慢官員,滿是真情實意。

瞿飛安慰他,“你放心,國家做國際通道的規劃都有各種備選方案。菲律賓打仗嘛我們就從馬六甲過,你就當備選的進出口路線廢棄了唄。”

易興邦楞楞看他,“你這麽說,我更難過了。”

“難過個屁!”

瞿飛貼心學長人設崩塌,抄起一瓶啤酒馬上開瓶,跟易興邦的酒杯撞得清脆。

“喝!”

律風在國內跟了兩座大橋建設,總會感慨:幸好自己沒在國內讀大學。

否則,他肯定也免不了跟瞿飛、易興邦一樣,養成借酒消愁的習慣。

國內建築工地全憑酒量交流感情。

律風這一喝就醉,瘋狂上頭的體質,也就偶爾湊個熱鬧。

可現在,他完全沒必要出聲。

瞿飛撈著酒瓶,占據了晚餐主場。

“下次我陪你去菲律賓,什麽瀑帕橋、庫坎橋,哥都給你守得好好的,再來搶橋老子就炸了他們!”

易興邦打了個酒嗝,小聲反駁,“他們有坦克呢。”

瞿飛絲毫不虛,吹起牛來比誰都狠,“坦克怎麽了?咱們炸坦克是祖傳的手藝,炸特麽的!誰敢動老子的橋!”

他氣勢如虹,吼得格外大聲。

要是在戰場上,這麽一聲吼足夠振作士氣。

然而,他面對的不是等待沖鋒的士兵,而是喝得頭暈腦脹的易興邦。

皮膚黝黑的易興邦,手掌攥緊酒杯,喉結上下翻騰,最終沒能說出什麽附和、捧場的話。

竟流下淺淺眼淚,手掌胡亂去抹,發出低低嗚咽。

律風還沒能做出反應,瞿飛放下酒瓶嘆息一聲。

他聲音格外溫柔,終於有了可靠學長的模樣,“哭包,怎麽當總工了還這麽多愁善感。”

“我不是總工了!”

哭得更兇了。

律風算是見證了酒這個東西有多可怕。

這麽一位認真嚴肅的年輕總工,竟然會抓著瞿飛嗷嗷哭,聲音雖然不大,但是格外傷心。

周圍坐在棚子裏一起吃宵夜的人,一邊聊一邊看過來。

在夜晚海邊的路邊餐館,這樣的狀態熟悉得令所有陌生人露出包容和理解的視線。

易興邦嗚嗚嗚地說:“飛哥,我肯定沒機會回去建橋了,我的瀑帕就差最後驗收,庫坎的建築材料都調好運送時間了,可我橋沒了!”

瞿飛就跟哄孩子似的,拍著易興邦的背,叫他“喝,多喝點”。

特殊的安慰方式,看得律風一楞一楞的。

他問:“需不需要送易工回去休息?”

“不用不用。”瞿飛擺著手,“讓他好好發洩一下,這人什麽事都憋在心裏,累得慌。”

發洩確實能夠減緩心中壓力。

可律風看著易興邦一邊流淚,一邊喝酒的樣子著實令人擔心。

然而,瞿飛一點兒也不擔心。

他說:“別看他這樣,其實喝酒斷片兒。睡一覺起來,他肯定什麽都不記得了。”

學長就是學長,平時不怎麽靠譜,判斷一下自家學弟狀態輕輕松松。

他們晚上鬧到一點多鐘,瞿飛把人背起來就往宿舍走。

第二天一早,律風走進工地食堂,就見瞿飛捏著饅頭沒精打采吃早飯。

而易興邦仍是穿得端端正正的工作服,手邊放著安全帽。

他慢條斯理地喝粥,見了律風還笑著打招呼,一點兒昨晚的失態、抱著酒瓶幹嚎的樣子都沒有,甚至瞿飛比他更像那個宿醉得哭嚎的人。

易興邦好像真的不記得自己邊喝酒邊哭訴“橋沒了”的事情,還認真跟律風討論,今天天氣不錯,據說沒大風,跨海大橋改設計圖後的工程一定能夠順利。

但是律風記得——

他說,那是中國自己的橋。

菲律賓的紛飛戰火,透過新聞聯播都能感受到殘酷與無情。

從瀑帕大橋所在的地區開始的進攻,居然順著平坦通途,借由先進的軍備,突破了菲軍防線。

勢如破竹的戰事,好像一場近在咫尺的權利交割。

律風天天看新聞,連陌生國度總統、軍方各類人士的名字都聽耳熟了,卻始終猜不到這場戰事的結局。

如果菲律賓像中國一樣血性,那麽菲方絕對不會輕易饒過這群恐怖組織。

如果菲律賓像中國一樣強大,那麽這場戰役更不可能拖拖拉拉讓人笑話。

他皺著眉點開中國新聞網的前線報道,還沒仔細端詳內容,就響起輕輕的敲門聲。

殷以喬站在酒店臥房門前,笑著看他。

“你在看什麽,這麽投入?”

“菲律賓。”律風將筆記本電腦挪過去一點兒,殷以喬走進來就能見到屏幕上陌生的前線新聞。

瀑帕大橋成為了恐怖組織的根據地,能夠成為中菲國際通道的橋梁,地理位置必定四通八達,反而成為了搶奪者的優勢。

這群家夥像是知道中國建造的橋梁足夠穩固,能夠抵抗臺風、槍炮似的,直接從這座橋梁開始,往菲方政府腹地沖鋒。

殷以喬坐在床邊,輕聲問道:“還在想這些橋?”

“嗯。”律風點開另外的新聞,早在十年前,就有關於中菲國際通道的報道,“我們建設這座瀑帕大橋的同事回來了,前幾天跟他聊了聊。這橋對菲律賓重要,但是對我們來說也很重要。”

中國人的腳步遍布全球,為了保衛疆土、為了更好的生活,總有許多人必須得背井離鄉,踏上他國領地。

他們一邊走路,一邊修路,在陌生的河流上架設起無數橋梁。

好像一群自帶幹糧柴火的開拓者,走出屬於自己的一片天地,也讓後來者有大樹乘涼。

戰爭時候修軍用橋,和平年代修鐵路橋。

律風能從尚未打通的中菲國際通道,講述到已經運行多年的中歐班列,甚至遠在貧困落後的朝鮮、越南,也有中國抗戰時候留下的橋梁痕跡。

殷以喬安靜聽著,心中忽然警覺。

他皺眉說道:“就算戰爭平息了,你也不要去菲律賓。”

律風詫異看他,“我去菲律賓做什麽!”

酒店燈光溫柔,律風的表情不是作假。

殷以喬勾起無奈笑意,“我看你惋惜的樣子,有點惶恐。”

他很少會用惶恐這樣的詞,可這個詞精準形容出了他的心情。

好像律風被前輩們外出援助貧困地區、抗美援朝似的大無畏國際主義精神感動,恨不得自己也和他們一樣,走出國門。

殷以喬說得直接,“我怕你一腔熱血,響應國家號召,跑去菲律賓造橋。”

“我才沒有。”律風隨手關掉了菲律賓的新聞,“只是同事回來說了很多關於那座橋的事情,我有些感慨罷了。”

他視線掃過殷以喬,低聲感嘆道:“因為,那是我們的橋。”

真正被中國需要的橋梁,哪怕建設在菲律賓的大地上,也有無數心懷赤誠的中國人,想要守護它。

瞿飛最終沒能帶著小學妹去聽《逍遙游》。

他帶的小學弟。

律風特地跟佐特爾說明了易興邦從菲律賓回來,惹得這位想去菲律賓演奏大自然而不能的弟弟無比開心。

他不僅給瞿飛和易興邦留了最好的位置,還興高采烈要了瞿飛電話。

然後,律風一覺睡醒,發現了淩晨三點的消息。

佐特爾發來了一張合影照片。

易興邦穿著簡單的襯衫西服,在簡陋燒烤攤塑料凳裏坐得端端正正。

瞿飛則是倒在椅子裏,一副命不久矣的模樣。

唯獨占據鏡頭的佐特爾開開心心,伸手比耶。

佐特爾:風哥!飛哥和易哥真有意思!

佐特爾:就是飛哥喝酒不太行!

律風:……

這群人,到底喝了多少酒,才把瞿飛這麽一個酒缸子給灌醉的?!

事實證明,佐特爾的《逍遙游》充滿了治愈的效果,能夠引發年輕人的共鳴。

他們千裏迢迢去往目的地,聽完音樂會、吃完燒烤喝完啤酒回來,又是兩條好漢。

跨海大橋的工程多了一個熟練工,至少改圖的測算工作輕松不少。

長達四十多公裏的跨海大橋,在波濤洶湧海域上不斷延展,距離橋梁對接人工島的計劃越來越近。

律風也早出晚歸,越來越忙。

突然有一天,律風拖出了久違的大行李箱,往裏面整理衣物,還把筆記本電腦放了進去。

殷以喬若有所感,問道:“這次要在海上待多久?”

律風將行李箱一合,“可能一兩個月。”

不過是估算的時間,比殷以喬預想的超出太多。

“這麽久?”

律風眼睛裏光芒閃爍,抑制不住心中興奮。

“不久!”他笑道,“因為跨海大橋要對接人工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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