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關燈
錢媽愛錢爸, 愛兒子,愛這個家庭,卻也愛自己。她是新時代女性,她追求自由, 她追求美。她不會為了家庭放棄自己的工作、興趣, 不會為了家庭犧牲自己的身材和美貌, 不會為了家庭把自己熬成黃臉煮飯婆。

錢爸愛她,就是愛她的所有。愛她的獨立, 愛她的灑脫, 愛她的果敢, 當然, 也愛她營業了二十年的姣好容顏。以上所有,都是他愛她的理由, 都是她的財富。他愛她,他寵她,他就要和她一同守護。

錢途亮還未出生,錢爸就提前物色了月嫂。兒子出生以後,錢媽不用熬夜哄娃,不用起床走動遛娃,只需要臥床吃吃喝喝, 補充元氣。

產假剛過,錢途亮的爺爺奶奶就接過了帶娃的接力棒。錢媽不用申請延長產假, 不用被調離崗位, 能準時返工,守住她心愛的工作。

兒子需要家庭輔導,錢爸就給他請家教。家中無人做飯,錢爸就請來家政阿姨。每逢法定節假日或阿姨請假, 也都是錢爸頂工。

錢媽就是這個家的女王,所有她不擅長或不想做的事情,她都無需強迫自己操勞。過得舒服,活得開心,就是錢爸給她布置的任務,就是她這一生最重要的任務。

這場生日會是在錢途亮家舉辦的。錢爸錢媽作為東道主卻並不擅長料理,和往年一樣,準備餐食的重任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另一位家長身上。

與錢媽截然不同,俞媽是賢惠的傳統女性。她愛家庭,她就願意為這個家奉獻自己的所有。她拋棄了事業上的上進心,毅然辭去工作,在家相夫教子,苦練廚藝,經營自己的私房料理外送店,從職業女性搖身一變化為美廚娘。

重辣重油的川菜、清淡可口的粵菜、酸甜味鮮的閩菜、精致酥脆的糕點,都一一羅列於俞媽外送店的菜單上。在許多年前,在這家店剛剛開張之際,這位廚藝驚人的溫柔阿姨就成為了錢途亮心中的料理女神。

當天上午,錢爸錢媽就驅車前往超市,按照俞媽列出的食材清單狠買了一番。

下午三點剛過,俞爸俞媽就帶著一堆自創的秘制醬料踏進了錢途亮的家。

而俞鑫楠,則是被派往烘焙坊,取那一只提前預定的生日蛋糕。

臨近一月,冬日也不再隱藏實力,所有的寒氣被盡數放了出來。這座南方的城,進入了全年最冷的兩個月。

裝著蛋糕的紙盒就放在座墊前的腳踏板上,為避免磕碰,小電驢的速度並不快,寒風卻夾著濕氣,似是鋒利的冰雹,迎頭砸來,刮得俞鑫楠兩頰發疼。

冬日假期的午後,街上的行人並不多。縮了縮脖子,松了松車把,俞鑫楠把速度放到最慢,晃晃悠悠地在非機動車道上逛著。

經過超市,拐進古街,路上幾乎沒有行人,只有一輛輛老式自行車,懶洋洋地停靠在一座座古宅的木門前。

穿過古城,再過三個紅綠燈,就是錢途亮家所在的小區。俞鑫楠低頭擡腕看了看時間,再擡頭時,卻望見了一抹熟悉的背影。

昨晚剛見過面,只遠遠一瞟,俞鑫楠就認出了那是賀聞佳。

留居古城區的多是舍不得搬離的老人家,那個年輕卻瘦削的身影在這條古街上顯得格外的突兀與孤獨。

賀聞佳的身上套著一件中長款的白色連帽羽絨服,帽沿嵌著一圈淺棕色的絨毛,遮住了大半個後腦勺。羽絨服極厚,遮住了他那明顯的高低肩,那纖細的腰身也被裹得稍顯臃腫。羽絨服的下擺伸出了兩條套著黑色休閑褲的細腿,右腿膝蓋稍稍內扣,在左腿的帶動下,在髖部的發力下,亦步亦趨地往前蹭著。他的右臂還是癱軟地垂在身側,軟蜷的右手從衣袖裏探出來,可憐兮兮地捱著凍,一下一下地撞在衣擺上。

剛結束采買,賀聞佳還拖著一個巨大的購物袋。

半側身體癱瘓,難以控制平衡。健全的左臂一負重,兩側肢體的重量懸殊更大,更是難以行走。所以,那個購物袋並不是掛在賀聞佳的左臂上,而是裝在一輛黑色的便攜手拉車中,被他的左手拉著,慢吞吞地向前挪。

忽略頭頂的烏黑,從身後看,賀聞佳更像個半身不遂的老大爺。

猛地轉動車把加速,俞鑫楠趕上那個小老頭,停在他的身側。

“小師叔!”

不是賀聞佳希望的“師兄”,而是“師叔”,帶上一個“小”字,倒是添了幾分調侃意味。

俞鑫楠的左腿還擱在腳踏板上,修長的右腿卻從車上伸下來,和賀聞佳健康的左腿靠得極近,穩穩地撐在地上。

“啊?”

白凈清秀的左側臉先偏了過來,接著,僵硬垂墜的右側臉也入了俞鑫楠的眼。

沈默不語時,青年的臉總是沈靜清雋的,只要一開口說話,只要一帶上表情,右半張臉就跟不上靈活的左臉,只能死氣沈沈地墜著,殘態盡顯。賀聞佳的臉上寫滿了驚訝,左唇微張,右唇角卻緊緊地合著,唇線歪歪扭扭,像一條卡壞的拉鏈。

“嚇到你了嗎?”不好意思地撓了撓後腦勺,俞鑫楠輕聲嘟囔著。

“你說什麽?”雙眉微蹙,賀聞佳的脖頸下意識地向前伸著,側著頭,把左耳靠近少年。

“對不起,我聽力,不太好。”放開手裏的推車拉手,白皙細長的手指觸了觸耳廓,賀聞佳略帶歉意地開口解釋,“你剛才,說什麽?我沒聽清。”

那只耳朵白得近乎透光,連肌膚下的毛細血管都隱約可見,被凍得狠了,單薄的耳廓泛了紅,可憐又可愛。

小師叔的耳朵,可真好看。

知道賀聞佳聽力不佳了,俞鑫楠卻還是怕被他聽見似的,往後退了退,緊張地咽了一口唾沫。

“我說,我是不是嚇到你了?”一改南方人特有的地瓜腔,俞鑫楠字正腔圓地大聲重覆了一遍。

“啊?沒有,沒有。”還維持著偏頭的姿勢,賀聞佳的五官倒是柔和了不少,“沒有,嚇到。”

從俞鑫楠的角度望過去,只能看見賀聞佳正常的左側臉。他的唇角微揚,噙著一抹笑意,倒是溫暖又養眼。

俞鑫楠被那股暖意傳染了,也傻呵呵地樂著,“小師叔是剛從超市出來嗎?”

“嗯,對。”

略微發黃的發梢軟軟地垂著,帶著點自然卷,遮住了嫩白的額頭,即將邁入二十五歲,賀聞佳卻仍像個不谙世事的少年,透著一股親和的單純。

“不用叫我,師叔,叫我師兄,或者,聞佳,都可以。”

賀聞佳沒有讀懂俞鑫楠話語裏的調侃,耐心糾正著。為了表達清晰,他的語速放得很慢,停頓很多,一板一眼的,倒像是笨拙的機器音。

本就是吊兒郎當的性格,眼前這位青年又實在是有趣得很,俞鑫楠總忍不住想多逗逗他。

“可是,徐教練讓我們管您叫’師叔‘呢!”壓下仰天長笑的沖動,俞鑫楠狀似苦惱地搖著頭,五官都揪成了一團。

“不用,聽他的。”賀聞佳又往前湊了湊腦袋,壓低嗓音,似是在分享秘密,“他,不會知道。”

分不清面前的青年到底是故意配合,還是真的純良至此。盯著賀聞佳一本正經的臉,俞鑫楠從自己這一如往常的玩笑話裏竟覺出了一絲胡鬧戲耍的卑劣。抿了抿唇,他的喉結再次滾動了一下。

嘴角扯了又收,表情變了又變,終於,俞鑫楠又擠出了一個放松的笑,“那就聽你的,師兄。”

青年到底是比他年長不少,俞鑫楠不敢直呼他的名字。

“好。”扶著手推車,往後收了收肩,賀聞佳回到原地站好,臉上始終帶著淡淡的笑意。

“師兄住這附近嗎?”

環顧一圈,俞鑫楠還是覺得,眼前這個青年和這些古色古香的老宅子格格不入。

“嗯。”如課堂上乖巧的優等生,賀聞佳有問必答,“出了,古城,就到了。”

這片古城是這座城市的寶物,多年的修繕保護和有機更新,都是以保留古城風韻為主要目的,最大程度地守住了這一塊的歷史氣息。雙坡紅瓦屋面、木墻板、木廊檐、古天井,所有的一切,都充分體現了這座古城的文化價值和經濟社會價值。

優秀的城市規劃,優美的人文環境,使這裏成為了一處遠近聞名的古跡。這一整片古城,被一顆顆石墩守著,禁止汽車通行,要想離開這片區域,只能靠非機動車或者步行。

這條路還很長,不管賀聞佳從前一個人已經走過了多少遍,只要回想起那個一步一挪,拉著手拉車的蹣跚背影,俞鑫楠就如何都舍不得讓他再繼續獨自行走了。

左腳一勾,踢出小電驢的支架,拔出車鑰匙,俞鑫楠下了車,站在白凈的賀聞佳面前。

他晃了晃手裏的鑰匙,笑得一臉無害。

他的聲音很大,一字一句,都能讓青年聽得清清楚楚。

他說,

“師兄,上車,我送你回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