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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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賀聞佳很明顯, 很明顯地楞了一下。

俞鑫楠就這麽站在賀聞佳面前,自然沒有錯過他的表情變化。連他右唇角那顆將落未落的晶瑩都清清楚楚地落在了俞鑫楠眼中。

“我送你回家!”

把這句話又重覆了一遍。俞鑫楠的聲音很亮,音量很大,這幾個字在這個古樸的街道裏回蕩著, 被粗礪的磚墻磨去了寒意, 只留著冬日午後陽光的溫度暖進了賀聞佳心裏。

“我, 聽見了,”

不是沒聽清, 而是不知該作何反應。

脖頸慢吞吞地向左轉, 賀聞佳的臉轉向了俞鑫楠的小電驢, 左眼在座墊和腳踏板上來回掃視著, 右眼卻還是遲鈍地僵在原地。

“不用,麻煩, 了。”

結尾的那個“了”被生生地孤立在外,一句平平無奇的委婉拒絕從賀聞佳的嘴裏艱難地吐出來,倒是增了幾分生硬和怪異。

“我家,很近。”

慢動作一般地,賀聞佳又把頭轉了回來,秀氣的眉毛微蹙著,松弛的右眼皮被拉扯著, 吊成了一個別扭的三角形。

“我也要出古城,正好順路。”

俞鑫楠的眼神飄飄忽忽的, 目光從賀聞佳嘴角的晶瑩又移到不對稱的眼皮上, 一時間,竟找不到禮貌合適的落眼處。

所幸,賀聞佳比他矮了近半頭。眼珠在眼眶中轉了一圈,最終, 透過毛茸茸的額發,定在青年白凈的前額。

與人對視時,對方總忍不住要打量自己詭異的臉龐,對此,賀聞佳早已習慣。少年顯而易見的無措竟讓他覺出了一絲可愛。

盡力抿著唇,賀聞佳的左唇角揚起一個幾不可見的弧度,“我帶,東西,了。”

抖了抖左手的拉手,示意俞鑫楠註意那個購物袋,“你車上,放,了,蛋糕。”

下巴微擡,賀聞佳的左眼珠向左偏了偏,落在那個精致的紙盒上,“放,不下。”

不知道青年為何總喜歡把這個“了”字單獨斷句。這個置於句末的普通結尾字被單獨拎出來,鄭重其事地念著,逗得俞鑫楠差點憋不住笑。

黑棕色的眸裏滿是笑意,俞鑫楠長臂一伸,貼著賀聞佳的左手,握住了那個細細的拉手,“沒關系。你的東西可以掛車把上,這輛手推車可以折疊起來。可以放,都可以放下的。”

只要是俞鑫楠想做的,他都會堅持。和看似淡漠的錢途亮相處了近十年,俞鑫楠的鍥而不舍早就修煉得爐火純青。

冰涼的指尖傳來了少年掌心的溫度,心臟被猛地灼了一下,賀聞佳怯怯地松了手,“我,發病,以後,沒坐過,電動,車。”

脖頸微垂,賀聞佳低著頭,只留給俞鑫楠一個毛乎乎的發頂。他反覆斟酌著用詞,連發旋周圍的毛發都糾結地打著卷,“我,不知道,怎麽,上,車。”

聲音小小的,近乎囁嚅。

俞鑫楠的聽力卻是極佳,沒有錯過任何一個音節。

原來小師叔是在為如何上車而為難嗎?

了然地點了點頭,俞鑫楠微俯下身,努力對上賀聞佳的眼,卻意外地撞上了青年眼尾的紅。

發病以後,賀聞佳的生活就被框得極窄極窄。課堂,同學,朋友一齊離他遠去,往日恩愛的父母也時常為他的殘疾而爭吵。最終,連那個疼愛了他十八年的、總是和藹可親的父親,也從他的身邊忍無可忍地逃走了。

他的活動範圍只剩醫院的覆健室和那間與世隔絕的臥室,他的身邊只剩醫護人員和那被他拖累著的、日漸衰老的母親,他的社交圈只剩那幾個昔日同隊的哥哥姐姐。

他的青春在發病的那一刻,就被生硬地按下了停止鍵。

有多久沒有接觸這樣年輕的體魄了呢?有多久沒有結交過新朋友了呢?有多久沒有接受過不相熟的人送來的善意了呢?

到底有多久呢?有八年了吧?真是,好久了呢!

俞鑫楠身上有他戀戀不舍的青春氣息,俞鑫楠身上有他貪求眷戀的綿綿暖意。

渴求多年的善意終於降臨,他卻無法欣然接受。他的癱腿、他的癱手拽住了他的身體,讓他爬不上座墊。他的殘疾鉗住了他的喉嚨,讓他說不出同意的話語。

“怎麽了嗎?”俞鑫楠不敢放聲詢問,只能湊近賀聞佳的耳朵,小心翼翼地開口。

脖頸繃得緊緊的,右側的肢體更加麻木,賀聞佳連搖頭都做不到,只能張嘴回答,“我,沒事。”

一開腔,就是掩不住的哽咽。賀聞佳的聲線本就偏細,染上幾縷哭音,倒是越發的惹人憐惜。

他竟然把小師叔惹哭了!

一瞬間,手足無措。

“你,你是不是不想讓我送你?”

不懂小師叔到底是因為自己的死纏爛打,還是因為上車的為難而紅了眼眶,俞鑫楠心慌得厲害,手掌局促地在褲腿上搓著。

“不是!”

哭腔愈發明顯,賀聞佳吸了吸鼻子,擡頭對上少年的視線。

“我,上,不,了,車。”

一字一頓,詞句卻不再清晰,含含糊糊的,像是在嘴裏塞了一大把黏牙的糖。一直掛在唇角的唾液終於墜了下來,劃過白皙的肌膚,搖搖欲墜地掛在下頜邊緣。

賀聞佳的眸色極淺,蒙著一層水光,在日光的照射下閃似水晶。已經有淚從他的右眼不可自控地滑落,賀聞佳卻仍是倔強地睜著左眼,苦苦守著最後的尊嚴。

“誒?別哭別哭!”

楞了幾秒,俞鑫楠的手在外套和褲子口袋裏胡亂摸索著,實在找不到紙巾,只好虛握著拳,用手背蹭去賀聞佳面頰上的淚液和唾液。

小師叔的皮膚很滑,嫩嫩的,觸感極佳。俞鑫楠卻只是規規矩矩地擦去水印,不敢有多餘的停留。

“我手臟,你別嫌棄。”狀似沒心沒肺地繼續開著玩笑,俞鑫楠努力活躍著氣氛,收回濕漉漉的手,在褲面上隨意蹭著。

“你不是不想讓我送你,對嗎?”欺負賀聞佳吐字緩慢,俞鑫楠幾乎沒有停頓,又迅速接話,“怎麽會上不了車呢?這不還有我嗎?你這可不對啊,當我不存在嗎?我可以幫你啊!”

劈裏啪啦一頓說,根本沒有賀聞佳插話的機會。他傻乎乎地盯著少年一張一合的唇,一不留神,左眼輕眨,淚珠從眼尾滾落,順著臉頰落至唇角。

“不哭了不哭了。”哄小孩般地,俞鑫楠伸手,揉了揉賀聞佳的發頂,軟軟的卷毛乖巧地窩在他的掌心,撓得他心臟發癢。

“來,我抱你上車吧?小師叔!”

俞鑫楠再一次喊了這三個字。明明是差了輩分的稱呼,從少年的口中蹦出來卻沒有半點對長輩的尊重,濃濃的調侃中,甚至還藏著一絲寵溺。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依舊是趕due日15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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