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相知相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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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脈斷絕後的第三日,築方多地異動頻繁。

除了鬼墮集市。

這個地下城原本是整個築方靈氣最匱乏的地方,現在卻成了靈氣最充裕的地方。

一個大到足以覆蓋整個鬼墮城,耗時近十年才修建而成的靈陣被設在這裏,正在匯聚四方靈脈之力。

而在陣中心,寒十七抱著劍,正對著不遠處的一叢山茶花出神。雖是寒冬,但因著靈氣太濃郁,這裏的花草長的極好,隨處可見都是開的或絢爛或清麗的野花。而這山茶花,是他看著開花的。

倒不是說他多愛這花。事實上,他對一切事物或人都生不出情感。從他醒來開始,便一直在執行命令,甚至連吃飯睡覺都是在執行命令。他曾聽到下屬悄悄議論他,說他是一個記不起過去不憧憬未來,半死不活的殺人傀儡。

傀儡……當時的他認真地想了想,覺得這個形容很適合自己。

沒有呼吸沒有情感沒有感知,他的確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傀儡。

不過……傀儡會做夢嗎?

寒十七凝著那花,又想起了夢中那個模糊不堪的身影。照身形來看應是個女子,鬢邊簪了一朵粉嫩的山茶花。她站在橋上,似乎離他很遠,卻又拼命搖著手和他說話,聲音很大。寒十七記得自己聽得很清,但夢醒後一句也想不起來,唯一記得的是那女子喚他的名字。

她叫他,寒江岐。

可為什麽是寒江岐?寒十七蹙著眉。他身邊所有人都叫他寒十七,連他自己都覺得自己叫寒十七。

寒江岐這個名字,實在是太奇怪了。他每想起一次,就覺得胸中沈悶,十分不舒服。

耳邊忽而傳來輕微的異響,寒十七警覺擡眼,手指頂開劍鞘,做好隨時出擊的準備。未曾想一個長相出眾的青衣男子猝不及防地出現在他面前,笑瞇瞇地用劍抵住他的喉嚨,輕聲道:“又見面了,寒十七。”

寒十七冷眼瞥了他一眼,問道:“你是何人?”

“我們很早之間見過面,只是你不記得了。”青衣男子依舊在笑,“不過話說回來,若論輩分,你該叫我一聲君師父。”

……

寒十七不再看他,只是淡聲道:“閣下是來尋仇的?”

“尋仇,但不是現在。”謝遙瞇起眼,“我是來破這個陣的。”

“不可能。”

布局了十年的陣,豈是那麽好找到陣眼破陣的?

“是,我是不可能。”謝遙示意寒十七看向不遠處,“那……她呢?”

寒十七循著他的目光望去,赫然一驚。原是那夢中女子不知何時出現,正目光淡淡地凝著他,而她的鬢邊,真的簪了一朵粉嫩的山茶花。

陌生而又熟悉的感覺撲面而來,似乎撬動了早已蒙塵的記憶之鎖。恍惚間,寒十七只聽到自己輕聲喚道:“……阿月。”

阿月站在原地不言,只是靜靜看著他不說話。寒十七還欲再言,下一秒阿月卻突然向陣法的關鍵之處沖去,他慌忙跟上,意欲阻攔,未曾想卻被一股力狠狠推回。他踉蹌幾步,摔倒在地,覆於臉上的面具也隨之掉落。

此時阿月的聲音傳入耳邊,帶著哭意:“寒江岐,你為什麽不回來?”

“我……”寒十七聽到自己的聲音在顫抖,“我不能……”

他擡頭,眼前人卻已經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滿面怒容的江顧和目光平靜的鬼墮城主。

“寒十七,”鬼墮城主看著他,命令道,“戴好面具,別被幻術迷了心。”

而原本設局布陣,從容自得的謝遙此刻卻白著一張臉臉,難以置信地看著寒十七那張與江顧有八分相似的面孔。若不是他的手被江顧死死攥住,動彈不得,他會毫不猶豫地撲上去,問上一句:“怎麽可能呢?你不是早就死了嗎?”

那場他並沒有參與的仙門圍剿,誅殺對象是寒江氏後裔,也就是江顧的父親——寒江岐。

可眼前這個人……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

水月鏡天清淺殿。

偏殿內多出了一條冰冷粗重的鐵鏈,拴住了謝遙的手腕。他倚在床榻邊,無言地望著窗外的彎月。

今日見到寒十七的真容,他除了震驚意外之外,還有一份了然。前塵今朝的疑惑解開不少。想來當年沈眠調查的仙門弟子失蹤一事,便是因為鬼墮城主研究血絕覆生之術,而寒十七,也就是早已死去的寒江岐,便是靠這血絕術覆生的第一人,不過看他似乎在記憶上出現了欠缺,要不然當年怎麽敢對江顧下狠手。

也難怪江顧敢想再覆生其他人。有了寒十七的第一例,再加上自己這成功的第二例,第三例第四例絕非妄想。

可是……想到這裏謝遙目光黯了黯。他不知道江顧明不明白,清醒的克制是有限的,而心中的欲望是無盡的。當人連生死都敢開始插手時,便沒有什麽不敢再做的了。當欲望壓過了克制,毀滅的深淵就會無處不在。

門吱呀一聲開了,風吹了進來。謝遙耷拉著眼皮沒有動,他知道江顧來了。

月光落在地上,江顧走進殿內,凝著坐在地上的人,輕聲道:“你沒有什麽想和我說的嗎?”

“沒有,”謝遙不看他,“我做的一切,你不是都看到了嗎?”

“你是說替我斷了伴雪仙山的靈脈?還是用幻術迷惑寒十七,去破壞我布置十年的聚靈陣?”江顧負著手,僵聲道,“還是說,讓穆葉阻我,讓他死在我面前?”

最後一句話讓謝遙陡然一驚,他猛然起身,拽得地上鐵鏈咣當咣當響:“你說什麽!”

“他死了。”江顧平靜而又麻木地覆述著這個殘忍的事實,“自毀丹田,耗盡修為,心脈盡斷。”

腦袋裏像是有根緊繃的弦倏忽斷了。謝遙呆楞在原地不知站了多久,直到臉上淌滿冰涼的淚水,他才反應過來,扶著床沿緩慢無力地坐下,捂著臉流淚苦笑道:“看吧江顧,你看吧,我又害死了一個人。我已經害死了那麽多人,現下又害死了一個……”

江顧心中同樣痛苦,他不知道是該指責還是該自責,穆葉是為了殺他才上的山,亦是為了阻他才下的山。一切就像是因果,結局早已註定。謝遙的罪孽,又何嘗不是他強加給他的?

“安分守己地呆在這裏不好嗎?”沈默良久後他艱澀開口,似是命令又似是請求,“與我站在一起,便不會生出這麽多事端。”

“……”謝遙別過臉,生硬拒絕,“我不會這樣做的。”

“為什麽?”江顧跪到地上,目光裏滿是乞求,“為什麽不能試一試?你我歷經重重困難,終於互明心意。本是可以各退一步好好過下去,何必要弄到冷眼相對的地步?那幾日難道不美好不值得令人留戀嗎?若你願意,我們可以一直這樣下去……”

“不可能了,江顧,”謝遙閉眼哽咽道,“我可以閉眼不看,也可以充耳不聞,但我的心卻時時刻刻都在告訴我,這一切因我而起。我不可能身負罪孽卻又笑意滿面地活下去。”

“為什麽不可能!”聽到這些,江顧再也忍不住。他發瘋似地將眼前人擁進自己懷裏,厲聲道,“這裏也有一顆為你跳動的心,你為什麽不能為它而活?你愧對天下人,我又何嘗不被你虧欠?我的父親因仙門圍剿而死!而我那被人冷言冷語欺辱的三年,這苦苦等待的十年!你何嘗看得見!”

“……對不起。”謝遙低低呢喃,“是我對不起你。”

“我不要對不起。”江顧顫抖著埋在他頸間,含淚道,“我只要你陪著我,求你了,我只求你這一次。”

不要再阻我,也不要再讓我為難,更不要搭上自己的性命去傻傻地拯救蒼生。

留在我身邊吧。

求你了。

我只有你了。

“已經到了這一步,我們都回不了頭了。”

謝遙流著淚輕笑道:“正如你喜歡的是謝遙而不是水月仙尊,我喜歡的是江顧而不是寒江君,這份感情純粹真摯,才讓我們難以割舍。”

“可現下,江顧成了寒江君,謝遙難以忘卻自己水月仙尊的身份。所求不同,就會產生分歧。哪怕我們對這些避而不談,遲早有一天它也會出現,將我們分離。”

“江顧,你明白我的脾氣,也該知道我說這些,是什麽意思。”

這一字字一句句宛若鋒利輕薄的刀尖,將江顧的心割得鮮血淋漓。他緩緩松開懷裏的人,失魂落魄地起身,後退幾步,才五味雜陳地道了一句:“知道我最討厭你什麽嗎?水月仙尊。”

謝遙垂眸,沒有回答。

“我最討厭你的自以為是。”

自以為責任重大,自以為是為他好,自以為能放得下。

他轉身,快步出了殿門。

……

夜色中,他的聲音不大不小,卻又清晰無比地傳入了殿內。

“告訴鬼墮城主,我將前往鬼墮城幾日。他前不久和我說的最後一步籌劃,可以進行了。”

作者有話要說:  大型分手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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