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生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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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顧從支離破碎的夢境中醒來。

他睜眼,映入眼中的是無邊的黑暗,數不清的銀色碎片在空中懸浮,散發著微弱光亮。

這是哪?

江顧捂著腦袋坐起,意識有一瞬間的空白。四周令人害怕的寂靜,仿佛有什麽可怖的東西在暗處蟄伏。

鬼墮城……

鬼墮城主……

江顧驀然擡頭,打量四周,發現自己所在的地方不是昨晚的鬼墮城主宮,而是一處瞧不見盡頭的虛無。

他為什麽會在這?

昨夜……應是昨夜……江顧用手按了按前額,努力回憶。昨夜他與鬼墮城主發生爭執,因為實力不敵落了下風,後來、後來——

後來怎麽了?

江顧神色有些茫然,這後面的一切他全然不記得了。而至於為什麽進入此地,他更是不知。

他動了動手腕,發現自己靈力尚在,並未受傷,不禁松了一口氣。

能活下來已經很好了,當務之急是先出去。

江顧站起,四周的銀色碎片開始向他慢慢靠攏。然後他驚奇地發現,這些碎片在碰到他後,就消失不見了。

放眼望去,無窮無盡的銀色碎片靜靜懸浮在黑暗中,像是遍布夜空的密密星辰。

江顧伸出手,試著握住一小片碎片。然而銀色碎片在觸碰到他的手心時,瞬間變得火紅,猶如經過高溫燒灼的紙屑,卻並未化為灰燼,而是帶著溫熱融入了他的手心。

此刻,無數的銀色碎片源源不斷地融入他的身體。剛開始,丹田處湧入陣陣暖流,一股舒然之感油然而生。可時間一長,暖流不息,全然往丹田處匯聚,江顧只覺得無法承受。

他盤腿而坐,想要引導這股神秘的力量。然而力量卻突然失了控,猶如脫韁的野馬,在他的體內橫沖直撞,霸道異常,全然不覆先前的溫和。

江顧修行尚淺,此刻無人出手幫他壓制,這力量於他而言就是毒藥,逼得他心神動蕩。

這樣下去可不行。

他努力平覆心緒,開了結界,暫且將那些銀色碎片阻擋在外,隨即拼命調動靈力壓制。

然好景不長。

森然的嚎叫驀然在四周響起,此起彼伏,令人無端生寒。江顧回頭,便見一只體型巨大,似狼非狼的妖獸從暗處走出。

然後是兩只、三只……一雙雙幽若鬼火的猩瞳在黑暗處亮起。

***

鬼墮城外的營帳中,似雪仙尊坐在床邊,凝著昏睡不醒的李棲寒沈默不語。皎月仙尊站在一旁,聽著弟子稟報關於鬼墮城中的消息。

“鬼墮城主消失,城中世家門派群蛇無首,多數歸降,少數反抗者亦已伏誅。城中百姓並未反抗,我們也沒有刻意打擾。除此之外,眾弟子還在城主宮繳獲數萬件寶物靈器,正在清點當中。”

“孤影門如何?”皎月詢問道。

“待我們去時,孤影門已空無一人。”稟報的弟子低聲道,“沈眠師兄列出的名單裏面的人,我們也未發覺蹤跡。”

“一個也沒有?”

“……是。”

皎月聞言,靜默一會,心中已大致清楚結果,道:“與孤影門有聯系的世家,門派,都查一遍。那些名單上的人,我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是。”

弟子應聲行禮,隨即便要離去。皎月卻又喚住了他:“等等。”

“仙尊還有何吩咐?”

皎月猶豫一會,開口道:“江顧失蹤的消息,先不要傳回挽月門。”

“是,弟子明白。”

待稟報的弟子離開營帳,皎月對著坐在床邊出神的似雪仙尊道:“棲寒受的傷不重,我已經開好了藥,吩咐人去熬了。待會藥端來,他喝下,一兩個時辰後就能醒。”

說完這些,他擡步便走,沒有任何想繼續停留的意思。

似雪仙尊卻忽然喚住了他:“皎月。”

皎月駐足,側首道:“何事?”

“你說這一次,我們是贏了還是輸了?”

似雪仙尊凝著李棲寒的面龐,喃喃道:“我總覺得,這一次,是我們輸了。”

用一個本就該死的弟子的性命,換了一座城池,兩方安寧,萬人平安。這筆賬怎麽算,都是劃算的。

可他卻第一次覺得,這場沒有硝煙的戰爭,他們輸得狼狽而徹底。滿眼繁榮的盛景之下,浸得是一個無名弟子的血。而被載入史冊的,是無恥的他們,卑鄙的小人。

“贏與輸我都不在乎。”皎月靜默一會,終是開口,“但我會將視它為終生之恥。”

***

虛無之地,江顧滿臉是血,氣喘籲籲。

他的面前,是一只身形堪比數只老虎的狼妖屍體。

而他的四周,歪歪斜斜陳列著無數只狼妖的屍體。

這場殊死搏鬥不知持續了多久,久到江顧已經疲憊不堪,無力為繼時,還有一只留著涎水,雙目猩紅的狼妖在不遠處虎視眈眈。

匯聚於丹田的那股力量並未發揮任何作用,反倒成為他的負累。江顧呆在已經微弱不見的結界裏,望著那雙蟄伏在暗處的猩紅的眼睛,攥緊了拳頭。

他的雙手在搏鬥中已經傷痕累累,血肉模糊。

最後一聲狼嚎,貫徹了整個虛無之境,淒厲的令人膽寒。

江顧從結界中跳出,咬牙向對面極速移動的巨大黑影沖去。

二者相聚之際,狼妖張開血盆大口,向江顧的喉嚨撲去。

江顧狠狠揮出拳頭。

隨著一聲長徹的哀嚎,狼妖撲通落地,鋒利的牙齒盡碎。

同樣狼狽倒地的還有筋疲力竭的江顧。他的一拳雖然打碎了狼妖的牙,卻也讓他險些落入血口。縱使僥幸撿回一條命,腹部也因此被劃開一道致命的口子,流血不止。

眼下,他已完全處於下風,毫無還手之力。

狼妖卻尚有餘力。牙齒沒了,還有鋒利如刃的爪。

足夠割開一個弱者的喉嚨。

江顧癱軟在地,想要再度站起,可已經被透支的身體沒有任何能支撐他的力量,只有無盡的疲累。

結局看起來已經註定。

就這樣……死了嗎?

悄無聲息地死在一個誰都找不到的地方,成為妖獸的食物?

“你這條如螻蟻般的爛命,也配拜水月仙尊為師?”方諸玉譏諷的臉浮現在眼前,“你這種下等人,只配做暗處的臭蟲,爛在泥濘裏。”

江顧閉上眼,眼角滑落一滴淚。

“你是寒江一族的遺脈,世人恐懼的存在。若是有一天水月仙尊知曉你的身份,你猜他會是什麽反應?”鬼墮城主猙獰的笑再度浮現,“不屑?還是害怕?我猜會很嫌惡吧,一介仙門名士,天之驕子,怎麽會收個人人喊打的喪家犬做徒弟?”

“若是被世人知曉,他一輩子的名聲,可就此毀於一旦了。”

不……

不是……

不是這樣的……

江顧無助地喃喃:“師尊……我不是……”

他不是寒江遺脈,他只是江顧。

“你以為滄月仙尊會平白無故知曉你的身份?”

“還是你以為,你敬的,愛的,心心念念的師尊是真心待你?”

失去的記憶如雪花般匯聚,其中的字字句句寒涼的讓江顧渾身顫抖。

不,不要再說了。

鬼墮城主的聲音依舊在回蕩。

“是誰與你日日相伴?是誰與你共入鬼墮城?又是誰讓你參與此次戰役,說要讓你歷練一番?”

“不……”江顧低聲道,“不是……”

他只覺得頭痛欲裂。丹田處的暖流依舊在匯聚,滾燙一片,攪得他體內氣血翻湧,幾近爆炸。

“是你的好師尊,謝遙。”

“是他授意,讓方旋處處為難你。”

“也是他授意,讓滄月仙尊與似雪仙尊取你性命。”

“你以為你的一片真情,在他眼裏有多值錢?”

“師尊……”謝遙那張溫和的笑臉在江顧眼前浮現,他近乎卑微的呢喃,“我不是……”

我不是寒江顧,你也不會這樣對我的,對不對?

“我又和他不熟,怎麽知道他哪裏好哪裏不好?掌門師兄覺得他好就好,至於入不入我的眼,又有什麽關系呢?”

“不為什麽,一時興起罷了。”

“真是麻煩。”

三年前那個月夜下的話語,又在絕望的少年耳邊響起。

而那張溫和的笑臉,漸漸與方諸玉高傲的面龐,鬼墮城主猙獰的目神色,無數人的譏笑不恥冷漠目光重合。

“你的師尊,他想要你死啊!”

“不!!!!”

最後一句話宛如一根稻草,徹底壓垮了江顧崩潰的神經。他拼命嘶吼:“為什麽!為什麽要這樣對我!我做錯了什麽!!!我究竟做錯了什麽!!!”

身份,姓氏,這些虛無的字眼到底代表了什麽?為何要將他牢牢囚住?判定他有罪?他明明什麽都沒有做!

無數銀色碎片忽而加速匯聚,像一場如夢似幻的星空風暴,瞬間將江顧圍住。

而千鈞一發之際,蓄力已久的狼妖發出最後的嘶吼,快速向他所在的方向奔去。

獵物看似唾手可得。

只是下一秒,狂風如排山倒海,以江顧所處的地方為中心,向四周湧去。所經之地,皆成塵沙粉齏。

一柄散發冰冷寒光的銀色長劍從風眼中緩緩升起,劍鋒尖利,劍身刻滿令人心驚的詭異符咒,劍柄上花紋古樸,浸漬著點點血跡。一經世,此劍便淒厲長鳴,像是沾染無數怨氣,誰也碰不得。

直到一只血肉模糊的手握住了它的劍柄。

謝遙突然從噩夢中驚醒。

他的臉上淚痕未幹,案前的畫卷亦是早已斑駁,唯有放在一旁的紅繩保持著原狀。

他壓住心中驚惶,小心收起畫卷,正準備重新戴回紅繩,手指卻在接觸紅繩的一剎那驀然縮回。

不知何時,紅繩上縈繞著絲絲黑氣。

謝遙面色大變。

吉物遇黑,主逢兇煞。

死劫。

作者有話要說:  哈哈哈謝謝評論裏的小可愛~,謝謝你們的支持,麽麽噠~感謝在2020-11-01 15:44:01~2020-11-03 10:47:43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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