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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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後,鬼墮城。

李棲寒站在城墻之上,望著城下的百姓來來往往。

經過上次一戰,鬼墮集市歸入四仙門麾下,由四仙門負責值守,每隔三月輪換。

至此,原本神秘遙遠,被冠以“殺手集市”之名的灰色地帶終於正本清源,回歸正道,世人皆大歡喜,普天同慶。

“看吧,這就是天道昭昭,邪不勝正。”不遠處,一個坐在茶攤小板凳上的矮胖男人露出兩顆金牙,振振有詞道,“我這幾個月,睡覺都比以前睡得香!”

“得了吧王金牙,”另一個坐在茶攤裏面的人笑道,“你忘了你的那兩顆大金牙,還是那鬼墮城主賞你的?真是誰當家,拍誰的馬屁!”

四周一眾哄笑。

王金牙也不在乎,反倒是和眾人一起笑了起來:“反正拍幾句也不會死,說不定被人家聽到了,也跟那個鬼墮城主一樣,賞我兩塊金錠!”

眾人的笑聲更大了些。

而這一切,都被立在城墻上的李棲寒盡收眼底。他扯了扯嘴角,不知是該笑還是不該笑。

史書上濃墨重彩的一筆,原不過是他人坊間茶攤的幾句笑談。城中百姓的生活平靜依舊,城外亦是一如往昔的繁華。唯一變化的是流動的四季。

又是一年冬天了。

“棲寒,這裏風大,”不知何時,似雪仙尊來到他身後,手裏還拿了件披風,“我……”

“回稟師尊,弟子不冷。”李棲寒聞言,轉身恭敬行禮,“勞師尊煩心了。”

皎月仙尊聽出他話語中的拒絕之意,薄唇微抿:“這是我的披風。”

不是為你特意拿來的。

“弟子知曉。”

李棲寒面上的笑意不達眼底:“師尊心系天下,是該好好保重自己的身體。明日輪值結束,弟子還有事,便先回去了。”

他收起笑容,面容冷漠地越過眼前人。

“李棲寒。”

似雪仙尊喚住了他,神色慍怒:“你當真要與我如此生疏?”

“生疏?”李棲寒頓住腳步,頭也不回道,“弟子怎麽敢?”

“弟子不過是時刻記著,自己只是一個出身平凡的農家子弟。若是言行不當,身世被疑,怕是有朝一日會遭遇不測,白白丟了性命。”

“你疑我會害你?”

“弟子不敢。”

“你有什麽不敢?”似雪仙尊那張萬年如冰山般不變的臉終於顯出了些怒氣,“這數月你躲我避我,連見我一面都不肯。防我防得緊啊。”

“師尊若是覺得弟子有錯,狠狠罰弟子就是了。”李棲寒面色不改,“要是萬一氣壞了身體,豈不是辜負了天下蒼生?畢竟——”

他忽而輕笑起來,語調悲涼:“畢竟這天下蒼生,可是師尊費盡心思護下來的。”

“你!”

似雪仙尊還欲再言,卻又似乎想到了什麽,終是洩了氣敗下陣來。

“罷了。”

似雪仙尊扔掉手中披風,行至李棲寒身側,沒有偏頭看他,只是寒聲道:“再過幾天是方家主的生辰,你準備份壽禮送過去,先別回伴雪門了。”

李棲寒立刻拒絕:“弟子不會去。”

“有本事你便一輩子都別回伴雪門。”似雪仙尊冷冷拋下這一句,走了。

***

下一個輪值的仙門是挽月門。

李棲寒老遠就在宮中甬道處見到了負手而立,安排弟子值守的穆葉。

穆葉也註意到了他,擡手打了招呼,喊了聲:“李仙師!”

李棲寒上前,點頭行禮:“穆仙師。”

二人都是世人眼中年輕有為的修仙之士,素有名聲在外。可第一次真正意義的相識,還是因著江顧的關系。

眼下再次相逢,故人卻已不在。

思及此,李棲寒心中微微感傷,不免多問了幾句:“水月仙尊……如何了?”

他問得低聲,穆葉卻聽得一清二楚,神色露出哀慟,道:“能如何,消息已經傳遍了,你也知道,就在明日。”

若說一開始江顧失蹤的消息,皎月仙尊還能壓住,到後來時間一長,這個消息已經傳得沸沸揚揚了。

江顧是誰?疑似是寒江氏的遺脈,又是水月仙尊唯一的徒弟。這兩個身份光是組合在一起,就能吸引無數人的目光。

可再怎麽引人非議,也終究是畫中水墨,時間一長也就淡了。畢竟除卻沒有證實的流言與身份,一個無功無過,沒什麽名氣的弟子,本身也沒什麽好討論的點。

可偏偏不久後,一則爆炸性的消息突然在築方傳開——

對外宣稱閉關,久未露面的水月仙尊只身前往渭南方家,親手劈了渭南方家的傳世匾額。

隨後放火燒了執風門的山頭。

若不是挽月門掌門連夜帶弟子將人抓了回來,只怕這位仙尊還要繼續下去。

不過哪怕不繼續,這前兩遭也足夠驚動各世家門派了。

方家家主方旋原本有事在外,聽聞消息後連夜趕回,見到一分為二的匾額當場暴跳如雷,放話道若是挽月門不給方家一個交代,方家從此便與挽月門如同水火,勢不兩立。

而執風門掌門更是放言,道水月仙尊如此魯莽沖動,不顧仙門之間的情分,實在不配為一門之尊。

一時間,水月仙尊謝遙,成了仙門世家,甚至是築方的眾矢之的。

而他這種種反常行為的背後原因,亦是引來無數猜測。

“要我說,肯定跟他徒弟有關。”茶攤裏的閑聊依舊在進行,王金牙嘖嘖兩聲,道,“之前交換人質的時候,我遠遠見過那個叫江顧的弟子,哎呦餵……”

這一恰到好處的停頓頓時勾起了其他人的好奇心。見王金牙欲言又止一臉玩味,性急的茶客直接催促開:“哎呦餵什麽呀,快說快說,別賣關子。”

“模樣生得那叫一個俊。”王金牙喝了口茶,不住咂嘴,“反正我活了幾十年,沒見過那樣的男人,長得順眼。”

“所以,這叫沖冠一怒為紅顏?”有好事的人揶揄道。

“師尊能為徒弟做出這等驚天動地的事,想來二人關系也不一般。”

茶攤裏又響起陣陣笑聲。

“一月前剛受了六十鞭,”宮道處,穆葉嘆氣道,“掌門親自監刑,硬生生沒少一次,還吩咐掌刑弟子,力道只能重不能輕。誰求情都沒用。”

“仙尊脾氣也硬,挨了那麽多下沒喊一聲。早知道那可是專門用來上刑的特制鞭子,上面一排排倒刺看著就嚇人。普通人被鞭一次,半條命可能就沒了。”

“那明日,仙尊又該受多少?”李棲寒問道。

“六十鞭。”穆葉道,“掌門還請了其他三仙門掌門和方家家主過去監督。說是要給個交代。”

“後日不是方旋的生辰?”李棲寒道,“師尊還讓我備份壽禮送過去。他這一來一回的,趕得及嗎?”

穆葉冷笑:“那不正隨了他的意?親自監督水月仙尊受刑,回去招搖地過壽辰,面子裏子都有了。自從鬼墮一戰,瞧他得意洋洋的樣子,一個生辰過得比南平顧老家主還要風光,真叫人倒胃口。”

李棲寒默了一會,忽而道:“他媽的。”

穆葉楞了,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麽?”

“他媽的方旋。”李棲寒攥緊拳頭,“我就算是一輩子不回伴雪門,也不去送給這老狗的壽禮。”

***

挽月仙山的夜不冷,但很孤寂。

準確地說,是晦朔碑前很孤寂。

謝遙一襲白衣孤身跪在碑前,面色慘白。

碑上有規訓數千條,條條例例都在告訴他,他做錯了事,捅了婁子,要受懲罰。

所以一百二十鞭有理有據,九日罰跪亦是應當。

這是公道。

他該受著。

可謝遙卻不認。一月前他指著碑上規訓,問周圍眾人,哪一條能為江顧討回公道,若是有,一百鞭一千鞭他都認,若是沒有,天王老子來了也不行。

沒人答他,只有滄月仙尊呵斥弟子為何下手那麽輕的聲音。

六十鞭將他抽得鮮血淋漓。

明日又是六十鞭。

謝遙跪在碑前。夜風將他的白衣一角吹得微微揚起。他閉上眼,只覺胸中氣血翻湧,比以往更甚。

當第一縷陽光落在晦朔碑上時,他的周圍已經聚了很多人。

謝遙視野不清晰,卻不知為何看清了所有人的表情。

他看到清風仙尊一臉覆雜,雲虛仙長邊嘆氣邊摸了把胡須,似雪仙尊神色冷漠,方旋看似惋惜實則得意,應嫵搖頭不解,皎月師兄滿面焦急。

他還看到掌門師兄拿著行刑的長鞭,嚴肅地與掌刑弟子交代著什麽。

隨後掌門師兄走到他面前,詢問道:“水月仙尊謝遙,你可知罪?”

謝遙點頭又搖頭:“不知。”

是非曲直他心中自有標桿,從不依旁人所定。

“可有後悔?”

“不曾。”

滄月仙尊閉上眼,道:“打!”

第一鞭,謝遙本就蒼白的臉更白了些。

第二鞭,他的額頭滲出了細密的汗。

第三鞭,他咳出了一口血。

……

第十鞭,謝遙捂著心口,用手撐地,不讓自己倒下。

第十一鞭……

第十二鞭……

第十三鞭……

第二十鞭,謝遙終於撐不住,撲倒在地。

皎月仙尊見狀面色一變,終是紅了眼眶:“水月!”

他沖到滄月仙尊面前跪下,道:“師兄!這樣下去真的不行!真的不行啊!”

方旋卻是一副輕描淡寫的樣子:“皎月仙尊何必如此激動,不過幾十鞭而已,水月仙尊修為如此深厚,還怕抵不住?”

皎月仙尊強忍住呵斥的沖動,依舊苦苦哀求:“師兄,照這樣下去,水月他會撐不住的。”

“那你問他,他可曾知錯?可有悔改?”

謝遙勉強擡眼,依舊不認:“我沒有錯,我不悔。”

“水月,阿遙……”

“那便繼續!”

第二十一鞭又重重地落了下去。

作者有話要說:  師尊撐住!!!!!

你徒弟快來了!!!!!

幫助大家回憶一下:執風門掌門雲虛,惜花門掌門應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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