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終是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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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期限至。

兩方人馬皆列兵在前,聲勢浩大地對陣著,誰都不敢動一分一毫。

唯有江顧孑然一身,向對面走去。

似雪仙尊立在陣前,望著眼前如勁竹般挺拔的少年逐漸遠去,突然攥緊拳頭。

“師尊,怎麽了?”李棲寒察覺異動,不由得問道,“可有何不妥?”

“……無事。”似雪仙尊緩緩松開手,淡淡吐出這麽一句。

李棲寒以為他在擔心江顧的安危,低聲勸慰道:“師尊放心,江顧定會平安回來。”

這般篤定的模樣,和昨晚簡直判若兩人。

似雪仙尊不說話,只是凝著江顧的背影,眼神深深,似有千言萬語欲言。

對面,皎月仙尊也被推出,向這邊走來。不過幾日,向來清華朗朗的人渾身沾血,走路一瘸一拐,不見昔日半分風采。

而當他與江顧目光交匯時,更是腳下一軟,差點摔倒。

“江顧……”皎月面色大變,“你這是在做什麽?”

江顧不言,只是微微頷首以表禮敬,隨即收回目光,大步向前走去。

只是不過一瞬間,皎月便牢牢抓住他的手。

兩方頓時警覺起來。

“挽月門從不做一換一的事,”皎月冷著臉,“你給我回去。”

江顧輕輕搖頭:“不是一換一,是一換很多人。”

“誰逼你的?”

“弟子自願。”

“我不信,”皎月語氣罕見地冷冽。

“原先我籍籍無名,許多人都看不起我,我很生氣。”江顧側目,“我不想再成為他人的笑柄。”

“此行我一去,從今往後,無人敢再輕我。”

“糊塗!”皎月欲推著他往回走,“給我回去!”

江顧推開他的手。

“江顧!”皎月被推得後退幾步。

“我會回來的。”江顧頓住腳步,輕聲道,“還望仙尊別告訴我師尊。”

這般波瀾不驚的語氣,仿佛他只是去做客,過幾天就回來了。

皎月還欲再攔,眼前卻突然一黑,疲倦和無力鋪天蓋地湧來。餘光中,他只看到江顧孑然的背影和無數弟子焦急呼喚的面容。

“此次出征,還請師兄替我多留意江顧。”他耳邊傳來謝遙清朗的聲音。

“我怕他心性過盛,擅自做主,傷了自己。”

“我只想他,平安回來。”

……

“剛從鬼墮城傳來的消息,說是明日午時城主會親自打開城門,迎接我們入城。”

營帳中燭火深深,似雪仙尊靜坐在案前,淡然聽著弟子稟報消息。

“江顧境況如何?”

“暫無消息。”

“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弟子告退。”

待稟告消息的弟子走後,似雪仙尊也起身走出帳外。入秋後夜時漸長,寒氣也上來了,迎面而來的冷風帶著淒涼拂到面上,總有幾分世事難言悲歡的意味。

月亮依舊圓明,似雪仙尊微微仰頭,平靜凝望,思緒又回到了昨夜。

“江顧,我只有五成的把握保你的安危。”

“五成足夠,更少也無妨。”

“其實……你不答應也無妨,無人會怨你。總有其他辦法解決的。”

“我已被架在火架上,若是不去,只怕會連累師尊名聲。”黑夜裏,江顧低聲道,“更何況,連我自己都認為我應該去。”

“話雖如此,”似雪仙尊道,“可鬼墮城主身份神秘,實力深淺難測。以你的實力,怕難是他對手。”

“若他遵守諾言,後日交城,我便有信心一試。”

少年沈穩的面龐在眼前一閃而過,似雪仙尊收起紛雜的思緒,轉身準備回到帳內。結果這一轉身,他驚愕地發現皎月不知何時出現在身後,正一臉嚴肅地看著他。

“皎月……”

“誰的主意。”

他的話還未說出口,皎月便一下打斷:“讓眾人投票決定江顧去留的,是誰的主意?”

“你且安心休養,其餘事有我來處理。”似雪仙尊平心氣和道,“夜深寒氣重,回去吧。”

“我如今連這點事都問不得了嗎?”

似雪仙尊不言,只是邁開步子向前走去。

“似雪仙尊,是你的主意對不對?”

似雪仙尊腳步一頓。

“方旋雖為方家之主,百家之首,手下縱有萬人追隨,但若沒有你的授意,也斷然不敢提出此法。”

“不必說是為了我和兩方安寧。我的處境再艱難,鬼墮城主也不敢隨意取我性命。而這數千精英弟子,還會怕鬼墮城裏面的魑魅魍魎?”

“沈眠的錦囊裏早已說明血絕術不存在,一切只是孤影門的謊言,更和鬼墮城主沒有半分關系。你身為伴雪門掌門,自是知曉此事,為什麽還要江顧去尋它?”

“你瞞下所有人設下此局,只為送江顧去死?他不過一個普通弟子,做了何事讓你如此決絕?”

“縱使你再不喜歡他,也該看在水月的面子上……”

皎月每問一句,似雪仙尊的眉頭便會緊蹙一分。聽到最後一句話,他終是忍不住道:“就是因為水月,他才得死,必須死。”

“而且不止我一個人要他死。”

皎月楞住了。

在帳中沒找到人,拿著披風出來的李棲寒也楞住了。

他必須死。

□□而又直白。

比伴雪門終年不融的冰雪還要涼寒。

***

金碧輝煌的殿中,江顧手旁的茶盞涼了撤,撤了上,已經換了無數次。

他沒有動一下。

自從他入了鬼墮城的城主宮,沒有經歷想象中的囚禁刑罰,亦沒有受到欺辱試探。相反,從他來到此地,連城主長什麽樣都不知道。

只有不斷端來熱茶,畢恭畢敬的幾個下人。

一切看上去都很正常。仿佛他真的只是來此地做客的客人,因為主人有事脫不開身,所以在耐心等待。

殿中有一架九盞十六座鎏金祥龍燭臺,紅燭火光匯聚一處,映得四處通明,驅逐了空曠之地的寒意。

江顧卻感受不到絲毫溫暖。此時此刻,他總覺得自己的心無處落地,尋不找歸處。唯有左手上微泛光亮的紅繩還在告訴他。

別怕,有我陪著你。

他忍不住摸了摸紅繩。

門吱呀一聲響了。

他警覺地擡頭望去,卻看到從門口走進來兩個男人。其中一個穿著藍衣,正躬身向另一個穿著青衣,面容和藹的中年男人稟明什麽。

江顧微微蹙眉。

並不是他覺得這二人無視了他,而是他發現這青衣穿在別人身上,根本不好看。

“城主,一切已安排妥當。”藍衣侍衛道,“鬼墮城中所有人明日午時之前都不能出,城中東西南北四角都埋好了□□,城外靈脈也皆被切斷。”

“明日無論城外城中的人,將無一幸免。”

“很好。”鬼墮城主點點頭。

“你覺得如何?”

他忽而側首看向江顧,仿佛在問他今天晚上吃飯了沒有:“這個計劃,是不是很不錯?”

“城主可是在與我開玩笑?”聽到一切的江顧忍不住站起來,“我記得明日午時是你親自打開城門,迎接我方修士入城的時候。難不成城主想背信違約,魚死網破?”

“何來背信一說?”鬼墮城主道,“我只說迎接你們入城,可入城之後發生什麽,我沒有保證。”

“那鬼墮城中這麽多無辜百姓,你要拉著他們一起死嗎?”

“本來都是螻蟻,躲在鬼墮城裏勉強茍活,死了就死了。”鬼墮城主笑了笑,“而且能死在這裏,也是他們畢生之幸。”

江顧眉頭一皺,忍不住想起初入城時見到的可怖一幕。他知道,眼前這個笑意盈盈,神色和藹的城主不過是一時的偽裝。真正的他,儒雅皮囊下藏著一副冷酷且殘忍的心腸。

平生劍在入城時便被收走,他只能偷偷掐了個召雷訣,準備隨時發動。袖中還有似雪仙尊給他的保命符篆,但最多能拖延一刻。

他不敢輕舉妄動。

沒想到接下來鬼墮城主的一席話直接讓他心中一寒。

“你以為你的那點小把戲,藏得很好嗎?”

還未等江顧反應過來,鬼墮城主就將他袖中藏匿的靈符奪了過去。

散發著陣陣寒光的靈符懸浮在他的手上,猶若任其宰割的肥肉。鬼墮城主微微攥起手,待再張開時,靈符已經沒有任何靈力波動,成了一張名副其實的廢紙。

“你!”江顧面色一變,正準備召訣出擊。但當他看清靈符真正模樣時,心神一下狠狠震蕩幾分,似乎難以置信。

“這是……”

這哪裏是什麽伴雪門的獨門靈符,又哪裏是能有五成把握保命的強悍符篆?

這分明、這分明只是一張普普通通的……

定妖符啊……

究竟是怎麽回事?

這望著江顧的神色變了又變,鬼墮城主忍不住大笑起來,不知為何,他的笑聲聽著並不愉悅,反倒是帶著心酸悲涼。

“又一個傻子,又一個可憐人,”他邊笑邊道,“和當時的我一模一樣。”

“不過當時的我只是一介普通修士,而你身為堂堂寒江氏的後裔,也被所謂的仙門正道蠱惑,還落得了如此下場,真是可笑。”

“你在說什麽?什麽寒江氏?”江顧心神大亂,卻又不得不強裝鎮定,“我只是一個普通的挽月門弟子,出身寒門……”

“這話可不是我說的,”鬼墮城主道,“是你的好掌門,挽月門的滄月仙尊,親筆寫下的。”

皎月接過似雪仙尊遞過來的信紙。

入眼是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字跡。

——江顧系寒江一族遺脈,當殺之,以保築方安寧。

作者有話要說:  這麽說吧,李棲寒以為江顧可以回來,江顧以為自己可以逃脫,但其實似雪仙尊騙了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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