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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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天色暗沈,不見星光。仙草村一片死寂,半點風吹草動都沒有。只有一間茅草屋亮著燈,算是這方圓數裏唯一的暖色。

一個青色身影出現在茅草屋的門前。叩門聲咚咚響起,窗戶紙上人影微動。從屋中傳來一句問詢:“誰呀?”

“言喚姑娘,是我。”

來者正是謝遙。只見他一臉鎮定,完全沒有半分深夜擾民的愧疚。

不一會門吱呀開了,言喚探出頭來,一臉疑惑:“謝仙師,這麽晚了,有什麽事嗎?”

“白日裏遇到了些事,想去找村長問問,結果敲了半天門也沒人理。”謝遙笑笑,手中折扇輕輕敲了敲門框,“無奈之下,只能尋到姑娘這裏。”

“原來如此。”言喚神色微松,將門徹底打開,“仙師請進吧。”

“多謝。”

屋中陳設簡單,只有一張舊木桌,一張床,兩把椅子以及一個缺了扇門的破衣櫃。謝遙沒落座,也沒讓言喚給他倒水,只是道:“姑娘不必客氣,在下深夜造訪已是失禮。此次前來只是想問幾個問題,問完就走。”

“仙師盡管問,我必知無不言。”

謝遙微微頷首,隨即開口道:“第一個問題。送至我挽月仙山的求助信,可是姑娘親手所寫?”

“是。”言喚點點頭,“當時村中人發現妖獸,第一時間告知了村長,村長帶人去了事發地,確認事情為真後尋了我,讓我代寫求助信一封,送至挽月仙山尋求幫助。”

“可是這個?”謝遙從袖中掏出一封信,遞給她道。

“是。”言喚並未接過,只是稍稍看了一眼,隨即神色堅定道。

“好,那第二個問題。”謝遙不慌不忙地收起信,又道,“此信何時所寫?”

“事發第二日所寫。”

“姑娘就如此篤定?”

“我寫的信,我當然篤定。”

言喚說完蹙起了眉,不解道:“仙師為何要問這個?可是信的內容有不對的地方?”

“第三個問題。”謝遙沒有回答她,而是打開折扇,語氣淡淡,“別急,等我問完第三個問題再說。”

“……好。”

屋中氣氛瞬間沈默下來,桌上燭火忽明忽暗,竟有些詭異。言喚看了看窗外天色,又摸了摸手上的銀鐲,眉目低垂,似乎是在等待謝遙的詢問。只是下一秒,銀鐲上不知何時出現了幾個暗孔,然後便見謝遙晃了晃身子,栽倒在地。

“雖然我很想問答你的問題,但時間真的來不及了。”言喚走到他身邊,面上依舊是一副十六七歲嬌俏少女的模樣,只是目光銳利如刃,仿佛浸染多年霜塵,“對不住了。”

她緩步走到門口,正準備出去。沒想到手剛放到門閂,整個人就被一股力量擋了回來。

這是!

言喚面色微變,連忙環視四周,卻發現整間屋子不知何時被設下困妖陣,牢牢封死。

“第三個問題,也是最後一個問題。”

謝遙懶洋洋的聲音從她的身後傳來:“言喚,你身為幻妖,能造出此等真假難辨的幻境實屬不易,至少需要百年修為支撐。有這修為,安安分分呆在人間不好嗎?為何想不開,要招惹仙門,引起註意?”

言喚回頭,見謝遙翹著二郎腿坐在椅子上,一派淡定從容的模樣,仿佛剛才暈倒的不是他。

“倒是我小瞧你了。”言喚冷笑,“你是誰?”

“在下不才,挽月門水月仙尊是也。”謝遙敷衍地擺擺手,讓淵兮劍直接架到言喚脖子上,隨即自顧自地開始嘮叨,“小妖怪,雖然你幻境做的很真,一開始也的確迷惑住了我,但百密總有一疏。”

他重新從袖子取出那封信,拍在桌子上:“這封信是我從村口二大爺家裏找到的,是封家書,根本就不是什麽求助信,你連個眼神都不給就直接確定,誰給你的勇氣?而且我看了,這份書信裏的落款日期是五年前。對比你之前所言,自相矛盾。”

“就憑這?你就識破我了?”

“別插嘴。”謝遙瞪了她一眼,繼續道,“還有,昨日江顧去事發地看了,發現事發地的泥土是濕的。開始我沒想明白,後來鋤地時聽村民說話,才反應過來。。”

“事發早上,那塊地剛被澆過水。幻境裏的時間根本不會流逝,所以哪怕久經暴曬,那塊地也一直是濕的。”

謝遙突然嘆了口氣,似是感慨:“其實言喚,你的幻術是我見過最為精妙的,幻鏡中人雖是虛假,但個個舉止自然猶若活人。可你忘了,哪怕他們偽裝的再像,也終究是記憶殘缺,沒有情感。可能你在時他們不會露出破綻,可你不在時,就不一定了。”

“你怎麽就那麽堅信他們是假的?”言喚的情緒突然激動起來,“他們也曾是活生生的真人!若不是五年前被奸人所害,他們仍會好端端的活著!與你如今見到的一般無二!”

謝遙擡眼,語氣疑惑;“五年前?被奸人所害?這地方靈脈斷絕,是否也與此有關?”

“他斷了此地靈脈,將我打成重傷,生生屠了仙草村滿門。”言喚語氣發寒,哪怕脖頸被利刃割破也不曾註意,“手段之惡劣下作,我平生難見。”

聞言,謝遙瞬間色變,面容凝重起來,“附近仙門難道不曾發現此地慘劇?沒了靈脈又曾血流成河,仙草村該怨氣沖天才是。”

“那個奸人便是修仙者,所以我不信仙門。”

言喚忽然捂住心口蹲下來,面色煞白:“我耗了半身修為……鎮壓了怨氣……”

還未說完,她似是感應到什麽,艱難抓住謝遙的衣袖:“謝仙師,快去那塊地看看,可能出事了……江仙師……”

幻境有生者闖入,施術者將被反噬,輕傷重死。

“江顧?”謝遙大驚,“我不是讓他哪也別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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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江顧單膝跪地,捂著肩口不住地喘著粗氣。支撐他的平生劍劍身碎裂幾處,光澤暗淡。

風起,血落。

黑衣人舉起手中長劍。

寒光乍現,映得覆於他臉上的銀色面具愈發猙獰。

“望閣下告知身份。”江顧面色蒼白,語氣卻是冷硬無比,“好讓我死後尋仇。”

“鬼墮者,生死不由天地旁人。”黑衣人聲音低啞,“不過拿錢辦事而已。”

原是從鬼墮集市招來的殺手。

江顧胸口悶疼,忍不住咳出一口血。

他今晚本是繼續蹲守此地,沒曾想被突然而至的黑衣人偷襲,右肩受傷。若論戰力,數月修煉精進,他現在應與黑衣人旗鼓相當。只可惜丟了先機,便成了刀板上任人宰割的魚肉。

只怕又要讓師尊失望了。

念及此,江顧苦笑一聲,隨即閉上雙眼。

下一秒,一陣淩厲的劍風襲來,直接將黑衣人手中的長劍攔腰斬斷。猛烈的撞擊聲讓江顧驚愕睜眼,他先是看到了在夜空中留存的紫色流光,然後看到了——

執劍擋在他身前的謝遙。

同時傳來的還有謝遙氣急敗壞的聲音:“你個不知從那個旮瘩冒出來的王八蛋,敢動我徒弟!老子卸了你!”

……

剛才那陣劍風震得黑衣人連退數步,也讓他知曉眼前這位恐怕不好招惹。於是未等謝遙出手,他便快速使出瞬移符,消失在原地。

竟是逃了。

“你還跑!”謝遙提著劍追了兩步,發現根本追不上,氣得咬牙切齒,“打不贏就跑?死全家!”

“師尊,”江顧咳了兩聲,試圖喚回謝遙殘存的素質,“他是鬼墮之人……”

在鬼墮集市做殺手,是沒有任何牽掛的。

“別喊我師尊,我沒你這個不聽話的徒弟!”謝遙的語氣一瞬間冷下來,“若是我晚來一步,你的小命就沒了。”

江顧默默低頭:“徒弟知錯。”

“沒用,我不吃這套。”

謝遙轉身就走,沒有心軟,更沒有扶他。

這是真的氣狠了。江顧在心中微微嘆氣,只能自己艱難起身,捂著肩口一瘸一拐地跟在後面。

而聽著身後動靜,走在前面的謝遙突然深吸一口氣,努力平覆心中翻湧的情緒。

天知道當他急忙趕來,看到黑衣人的劍即將刺入江顧心口時,有多驚惶慌亂,連帶著握住淵兮劍的手都止不住地抖。

他差點讓江顧死在自己眼前。

夜更深了。

一只蠟燭將將燃盡,微弱的亮光映出言喚半透明狀的眉眼,以及她手邊一張密密麻麻寫滿字的信紙。

燭淚落滿信紙四周。

她之前受過重傷,又耗了半身修為,如今遭反噬,已是油盡燈枯之際,即將消失於世間。

可惜仇還沒報,殺人兇手還沒找到。

前塵種種皆入眼前。

那時她還是無憂無慮的幻妖一只,剛化人形被修士追殺,匆忙逃入仙草村避難後,第一眼便見到了子墨。

明明又瘦又小的一個孩子,卻拼了命將她藏起來。

後來她活了下來,也留在了仙草村。剛開始她覺得這村的人傻,對外人沒一點防備之心,什麽東西都往她家裏送,還都是一副笑瞇瞇的樣子。後來慢慢地,她就習慣了,覺得整日和村民聊天相處挺熱鬧,甚至萌生了一輩子呆在這裏的想法。

反正她也無處可去。

然後她經歷了那永生難忘的一天。

當她渾身是血,拼盡全力爬向倒地的子墨,握住他的小手時,她第一次知曉什麽是人間至苦。

往日裏溫溫軟軟的小手如今垂落在她的手心,是涼的。

透骨透心的涼。

她又成了孤身一人。

餘下數年,她一邊尋找兇手,一邊翻找古籍,尋求覆生之法。

這個真假難辨的幻境,是她用盡全部心血造就的,雖然裏面的人沒有一絲真情。

可她還是很開心,因為她看到了會笑會跑的子墨,忠厚老實的李勝村長還有一眾村民。

真好呀,言喚想,她舍不得讓幻境消失。

可她撐不住了。

隱約間,言喚看到了破門而入的謝遙和江顧,她的眼前開始發黑,什麽聲音都聽不到了。

言喚想,這一閉眼,是不是就可以見到子墨他們了?

言喚又想,做了百年的妖獸,她其實更喜歡自己的十年人間。

言喚最後想,她要是蘭花仙子該多好。

她的眼角忽而落下一滴淚。

然後她緩緩地,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作者有話要說:  幻妖:百年修行,一朝化形,天性單純,不通八苦。

言喚除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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