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別動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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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謝遙起了個大早。

他向來不是個喜歡早起的人,這事江顧也知道。所以在看到自家師尊罕見地換了身粗布衣裳,神采奕奕站在跟前時,他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

“怎麽樣?”謝遙昂首展開雙臂,洋洋自得道,“即使你師尊我不著綾羅,只一身舊布衣,是不是照樣玉樹臨風光彩照人?”

江顧沒有接話,反倒蹙眉問道:“師尊這身衣裳哪來的?”

……

掃興。

謝遙翻了個白眼,放下雙手沒好氣地說:“村口二大爺的兒子長年在外,家裏有些舊衣裳,我去借了兩件。”

“為何要借衣服穿?”

“因為要下地幹活。”謝遙從角落裏拿了把鋤頭,“白日裏村民都在田間地頭,我們在村裏轉悠不會有什麽收獲,倒不如下地幫他們幹幹農活,說不定還能發現點線索。你師祖說過,這叫走群眾路線。”

想了想他又道:“我先去了。屋裏的那件衣裳你待會換上,然後馬上過去。”

他說完擡步便走。江顧原打算多問幾句,見此也收回了話,只是淡淡點頭答了句:“是。”

“對了我還有個事要問你。”謝遙走出去又走回來,“昨晚我怎麽回來的?我記得我……好像睡著了?”

“我讓平生劍載你回來的。”江顧面色不變。

謝遙有些不相信:“真的?”

“真的。”

“……好吧。”

仙草村的布局與大屯村的很像,路兩邊的房子緊緊挨著,高矮不一,大多數是茅草屋。清晨太陽還未完全升起,掛在野草上的露水掉落在地,空氣裏有泥土的芳香氣。江顧一身布衣,肩上扛了把鐵鍬,手上還掂著個鐮刀,不慌不忙地往村外走。

不一會他又停下了。不遠前的槐樹下站了個孩子,正搖頭晃腦地讀《三字經》。

“為人子,方少時。親師友,習禮儀……”

童聲稚嫩,語調卻是抑揚頓挫,聽上去很有感染力。江顧被勾起回憶,不禁想起自己幼時念書的情景,也是晨起站在樹下,拿本書翻來覆去地讀。

出神間,槐樹下的孩子似乎是發現了他,收起書本朝他跑來。

是子墨。

子墨看上去很高興,有模有樣地向江顧行了個禮:“江仙師好。”

江顧點點頭,輕聲道:“書讀到第幾處了?可有不通的地方?”

“回仙師的話,書讀到中段了。課上先生給我們講解的很詳細,沒有不通的地方。”

“嗯,好。”江顧摸了摸他的腦袋,“書藏萬義,啟智明禮,唯有勤勉與認真,才能悟得透徹。”

“是。”子墨聽得懵懂,卻還是認認真真應下。

一個爽利的聲音突然響起:“子墨,你母親叫你回去吃飯啦!”

江顧回首望去,見言喚挎了個籃子,正向他們走來。

“江仙師早,”言喚熟絡地向他打了個招呼,“昨晚睡得可安穩?”

“尚可。”江顧楞了下,隨即禮貌回應道。

“仙師可是要去田間幫忙?”言喚一邊目送子墨離去,一邊道,“剛好我要去給李伯他們送水,一起吧。”

“……嗯。”

村子到田間還有一段距離,一路上江顧沒怎麽和言喚說話,倒是言喚看他一直沈默,率先開口道:“江仙師,關於妖獸一事,你和謝仙師也查出來點什麽沒?”

“沒有,目前線索極少。”

“距離事發已經過了數日,若是再不查清楚,後續可能會更麻煩。可能仙師不知道,近來並不止我們仙草村遭受妖獸襲擊,我已經聽聞好幾個村子發生過此事。”

江顧聞言擡眼,疑聲道:“哪裏?為何昨日不曾聽你提起?”

“昨日我忘了,而且具體村子的位置太遠,你們也不好趕過去。”言喚有些漫不經心,“不過,要是仙師們在這裏還找不到線索,不如去其他地方找找看。”

這話乍一聽沒什麽問題,可仔細品來卻奇怪的很,事發地在此,線索還能去其他地方找?

江顧淡淡瞥了言喚一眼,見她神態身姿與昨日並無不同,似乎並沒有什麽不對。

不過那只銀鐲的顏色好像暗淡了些。

行至一處岔口,江顧環顧四周,突然皺起眉指向某處,似是不解:“我記得昨天來時,那個地方有一片竹林。今日,怎麽沒了?”

“仙師莫不是在說笑,”言喚楞了一下,隨即笑道,“這處岔口我次次經過,從未見過什麽竹林。”

“可我昨日分明……”

“仙師初來乍到,對我們村周遭環境不熟悉也是自然,可能看岔了。”

聽她這樣說,江顧一時也不知自己是記錯了還是怎麽著,只能半信半疑地答道:“可能吧,我弄錯了。”

二人繼續向前走。

路上,言喚笑著轉移話題:“聽聞昨晚仙師與謝仙師去出事的地方守著,今晚還要去嗎?”

“去。”

“其實說來也巧,”言喚側目展眉,猶如春日裏絢爛而開的山茶花,“昨晚我睡不著,爬到槐樹上看星星,然後老遠看到仙師背著謝仙師回來。是不是太晚了,謝仙師睡著了?”

江顧聞言腳步一頓,差點順拐。

“仙師為何這麽緊張。”言喚見狀有些無辜,“我又沒說什麽。”

“我……沒緊張。”江顧沈默一會,開口道,“反正今晚我不會和師尊一起去了。”

“聽仙師這意思,是打算不去了?”

“不是,他不去,我去。”

又怕蚊蟲,又熬不住夜,要是到時候再睡著……

“原來是這樣。”言喚松了一口氣,“我還以為是我說了什麽,讓仙師不高興了。”

“沒有。”江顧搖頭,“你說的沒什麽不對。”

不知不覺到了地方。江顧一擡眼,就看到站在田間,戴著草帽鋤草的謝遙。明明是萬分又萬分枯燥的活計,偏偏落到他手上,像是個能樂呵一整天的好事。

“從我一見到謝仙師起,他臉上的笑容就沒斷過。”言喚隨他望去,似是感慨,“真是想不通,到底哪有那麽多讓他高興的事?”

江顧垂眸淡淡一笑,確實讓人想不通。

而不遠處謝遙看到自家徒弟前來,立馬露出笑容,擡手朗聲道:“"在這呢江顧!我在這!”

一如上元節的那晚,月色撩人,他呆在樹上,笑瞇瞇道:“餵,江顧,我在樹上呢,你擡頭看看唄?”

日漸東升,陽光不偏不倚灑在他的臉上,映得他的雙瞳透出琥珀色,竟比先前的瀲灩水色還要驚心動魄上幾分。

一瞬間,江顧只覺得今早的那句詢問開始在耳邊回蕩,清晰無比——

“ 怎麽樣?即使我不著綾羅,只一身舊布衣,是不是照樣玉樹臨風光彩照人?”

是。

是。

是。

普普通通,平平無奇的一個字。

其實說了就會讓他高興,其實說了不會有任何改變,其實不費任何精力,其實在心裏已經說了千遍萬遍。

只是占用漫長歲月一瞬間的一個答案。

可偏偏落到又愚又鈍,又內斂又沈默的人嘴裏,就像落到蚌殼裏的沙子,半天半吐不出來。最後只能默默咽下,再生硬地轉移其他話題。

可明明以前也開口誇過。

那次拜師禮,他不就誇那個金冠好看了嗎?怎麽當時能輕輕松松脫口而出,如今卻說不出來了呢?

到底哪裏不對?

“仙師,仙師?不走嗎?”

言喚的聲音再次傳來,帶著探究的目光。江顧回神,斂起所有心思,點頭低聲道:“走吧。”

到了田間,村民都停下手中的活,圍到言喚身邊取水。謝遙沒上前,而是將自己的草帽取下來,戴到江顧頭上,笑道:“待會太陽出來,可別把你這張顛倒眾生臉曬黑了。怎麽樣,和言喚姑娘一起來的?如何?”

江顧以為他又在耍嘴皮子,無奈道:“師尊……”

“她沒和你說點什麽?諸如奇聞異事,或者與妖獸有關的事?”謝遙想了想,歪著頭疑惑道,“不會呀,她應當會與你說的。”

原是要問這個。江顧恍然大悟,忙道:“說了。”然後將在路上言喚說的話一五一十告知。

“這才對。”謝遙點點頭,表示自己知曉了,然後轉而一臉難以置信,“不過瞧你方才那樣,不會是真的喜歡上了吧?”

“……真的沒有。”

“你最好別動心思。”謝遙一反常態地表示拒絕,“她可不是你能鎮住的普通姑娘。”

江顧以為這個鎮不住是鎮不住言喚的脾氣,不免驚訝:“師尊這麽快就看出來了?”

“你當我這麽多年白混的?”

“……哦。”

“對了師尊,今晚我不去那塊地了。”江顧猶豫一會,還是決定撒個謊,“空守在那裏,只是白費功夫。”

謝遙第一次見他沒倔到底,只覺得稀奇:“雖說我昨晚勸過你,但你也不至於今日變得如此之快,倒叫我不習慣。”

“這樣……不好嗎?”

“挺好。”謝遙趕緊接話,“剛巧我今晚有點事要辦,你就安分在屋裏呆著,哪也別跑。”

“好。”江顧面不紅心不跳地應道。

反正謊已經撒了,再多一個也無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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