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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反面教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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挽月門水月仙尊,向來是門中仙長仙師們教育自家徒弟時,用來舉例的反面教材。

他們常常會在徒弟犯錯的時候痛心疾首道:“你們學誰不好,學什麽水月仙尊?成天不幹正經事!”

又或者他們會說:“滄月仙尊威嚴有度,皎月仙尊溫和守禮,哪一個不比水月仙尊強?你們怎麽不學學這二位仙尊!”

而前幾天,水月仙尊帶著弟子江顧無視宵禁偷偷下山被罰禁足的事情一出,他們的說辭便更加有理有據:“瞧瞧!江顧還不算規矩安分?不照樣被水月仙尊帶壞了!”

不過此刻,他們口中“被帶壞的”江顧正在櫻花樹下鋪陳紙張,潛心練字。因為被禁了足去不了後山練劍,他索性直接把練劍的地點挪到了星長明居。無事就練練劍,累了就寫寫字,倒是看不出半分被禁足的煩憂。

濃墨在潔白的宣紙上暈染開,江顧沈思一會,“上善若水任方圓”七個字便落於紙上。他仔細看了看,發現當中又屬“水”字最佳。

水,水月仙尊。

江顧忽然想起那晚在花燈會上,鐘離好像喚出了水月仙尊的名字。不過他當時聽得不太真切,只是大概有個印象。

躊躇一會,他提筆在宣紙上寫下一個“謝”字,緊接著在後面寫下“姚”“瑤”“遙”“舀”等諸多同音字。

哪一個才是?他蹙眉。

“這個。”

一只手伸出,指向了宣紙上的“遙”字。江顧楞了一下,轉身一瞧,發現皎月仙尊不知何時出現,正笑盈盈地望著他。

“不知皎月仙尊前來。”江顧慌忙將宣紙收起,低頭道,“弟子失禮了。”

“見你練字練得認真,我便沒打擾。”皎月語氣溫和,並未過多詢問,只是道,“腿傷好些了嗎?”

那日江顧與謝遙偷偷上山被發現後,滄月仙尊對著他們二人好一陣訓斥。最後還是皎月發現江顧腿傷覆發,出言為他們求情,滄月仙尊才收聲放過。

念及此,江顧恭敬道:“多謝仙尊關心,已經好多了。”

“那便好。”皎月點點頭,這才表明自己此番來意,“今日渭南方家派了人過來,說是要商討關於方諸玉的處置事宜,還說想要見見你,向你賠禮道歉。我便應了掌門的吩咐,帶你前去。”

“向我道歉?”江顧不免覺得驚訝,但隨即搖頭道,“既是罪名已定,掌門和仙尊盡管按規處置就是。道歉,我不接受。”

皎月聞言有些意外,不禁反問道:“為何?”

言外之意就是,你要不給方家面子嗎?

“三年前,我會接受這樣的道歉,”江顧目光平靜,“但現在,我不想與他們有一點牽扯。”

十四歲的江顧會因為方諸玉的排擠嘲諷而手足無措,十七歲的江顧卻會緊握手中的平生劍,在比試臺上果斷堅決地挑掉方諸玉的劍。他從不是懦弱膽怯,只是因為弱者的呼喊實在太小,旁人根本聽不到。唯有克制隱忍,做站在原地就可以威懾千裏的強者,才能讓蔑視他的人不敢再輕舉妄動。

可在知曉方諸玉找人刺殺一事後,他突然就覺得一切十分可笑,好像即使他的實力再強勁,也威懾不到方諸玉這種背有依靠的人。哪怕如今方諸玉東窗事發,按規將被處死,方家一個輕飄飄的道歉,便可能更改本該註定的結局。

所以江顧不願意,他的隱忍克制可不是用在這上面的。

“煩請仙尊回去吧。方諸玉觸犯門規,自有相應處罰,方家人道不道歉與我去不去,意義不大。”江顧躬身一禮,轉而便開始收起紙筆,似乎是準備回房。

見他態度堅決,皎月自知再勸也無意義。想了想,他直白道:“江顧,你既為我挽月門弟子,出了事挽月門自會為你討公道。但渭南方家與我挽月門世代交好,且此番是方家家主親自前來求情,所以方諸玉最後結局如何,可能並不會如你所願。”

此話一出,江顧收拾紙筆的動作停了下來。皎月以為他會生氣憤怒,或者不甘心地質問一番。結果江顧只是頓住一會,緊接著繼續收拾紙筆,神色無半分波瀾,似乎是早有預料。

皎月沈默一會,轉身準備擡步離去。沒曾想江顧的聲音卻突然在身後傳來:“皎月仙尊。”

他回頭一瞧,就見江顧懷抱一堆紙筆,面色冷漠道:“仙尊既如此直白,那我也直白地告訴您——”

“今日方諸玉若不死,來日我會親手殺了他。”

月明星稀,星長明居前鋪滿一地流光。江顧並未像往常一樣洗漱就寢,而是拿了壺酒倚坐在櫻花樹上。

他以前總不能明白,為何回回見水月仙尊,仙尊都是坐在樹上。現在他明白了,坐在樹上,可以不用立足於塵土,遠離紛雜的世事,朝陽白雲或明月星辰,只需稍稍仰望便可盡收眼底,實在是美事一樁。

一口酒入肚,江顧捂著嘴咳嗽起來,只覺得辣嗓子。

這壺酒是他好早在櫻花樹下發現的。挽月門門規第二十條明確弟子不能飲酒,再加上當時他沒有飲酒的愛好,所以也就一直沒有將它挖出。沒想到今晚倒是派上了用場。

再飲一口酒,江顧莫名想到了母親,

他想起來母親最愛看天上的月亮。若是月圓,母親會笑著給他講山川風物,若是月缺,母親便會神色郁郁,似有心事。年幼的他不知道母親的喜憂為何會與月亮相掛,卻還是希望月亮可以夜夜圓滿。只是後來母親病逝,他入了挽月門,就很少再去仰看天上的月亮,也不關心它到底哪日圓哪日缺。畢竟牽掛之人已不在人世,哪怕月亮能夠夜夜圓滿,也不會讓他高興了。

又是一口酒入喉,江顧隱約覺得自己品出了其中的香與烈。他的臉燒的滾燙,整個人都有些暈乎。他好似看到了李棲寒,胖乎乎的少年李棲寒,正瞪大眼睛望著他。

江顧舉起酒壺,輕笑道:“棲寒,你說這酒是被誰所藏,又藏了多少年?若是藏酒之人知道自己的好酒被一個不會喝酒的人糟蹋了,會不會氣得跳腳?”

無人應聲。

只餘一輪明月當空。

不知不覺酒壺已空,卻是有一半的酒灑在了江顧的脖間領口。他從樹上跳下,一個重心不穩栽得泥土滿身,好不容易掙紮爬起,又一頭撞上一個溫熱的胸膛。

他擡眼一瞧,發現謝遙正用那雙好看的眼眸凝著他,蹙眉道:“你小子喝酒了?哪來的酒,喝了多少?”

三個問題都有答案,說出來不過瞬息的事。江顧卻仗著酒勁執拗地不說,繞開謝遙繼續跌跌撞撞地向前走。

“發什麽酒瘋?”謝遙拽住他的衣領,生硬道,“我且問你,‘今日方諸玉若不死,來日我會親手殺了他。’這話是不是你說的?”

竟是來興師問罪的,江顧心中嗤笑,隨即將頭扭向一邊,閉目不言。

“一條性命你說取便取?一個人的生死豈容你輕易言談?殺人何時如此輕巧!”謝遙的目光帶上責備,斥責道,“身為挽月門弟子,竟然連門規都不放在眼裏了嗎?”

“仙尊是怕了嗎?怕我這句話被方家人聽見?也是,身為我的半個師尊,他們可能因此遷怒於你。”江顧忽而開口,輕聲道,“那不如早日與我解除師徒關系。”

提到此事,謝遙突然啞口無言。他緩緩松開江顧的衣領,目光從他的臉上移走,似乎是有些不知所措。

見此,江顧繼續向前走,隨即便聽到謝遙的聲音在身後傳來:“暫時解除不了了。”

什麽?

江顧以為自己喝醉聽岔了,扭頭道:“什麽暫時解除不了?”

“你我的師徒關系。”謝遙定了定心,斬釘截鐵道,“我已經向掌門言明,後日補你拜師禮,你做好準備吧。”

字字清晰,宛若驚雷。

一瞬間,江顧只覺得有一股難以明說的覆雜情緒湧上心頭。他先是不敢置信,輕聲道:“為何?”然後是驚訝,因為他看到了謝遙臉上的愧疚,再然後他的憤怒開始占據上風,並迅速壓垮理智。他沖到謝遙跟前,拼命喊道;“為何這樣對我!”

他們不是說好了嗎?過一段時間就解除師徒關系,從此各走各的路。現在又是怎麽回事?什麽叫補他拜師禮?他何時這樣要求過!

“水月仙尊,你解釋!”這回換做江顧抓住謝遙的衣領,聲音顫抖,“這一切是怎麽回事!難不成以前你都在騙我!”

“我不曾騙過你……”

“可你明明知道我的意思!我不想做你的徒弟!”江顧的憤怒徹底爆發開來,“謝遙!三年前你說收徒就收徒,說拋下我就拋下我!你可曾在意過我的感受?如今我放下了,看淡了,想與你和氣離散,你卻又如此戲弄我!我問你,在做這一切之前,你可曾想過我願不願意!”

“不是的江顧,你聽我說。”謝遙有些慌了,他有理由,他可以解釋。

“我不想聽。”江顧啞聲道,“方諸玉要殺我,你待在水月鏡天閉關。我要殺方諸玉,你卻跑來斥責我。你算什麽東西,有什麽資格這樣對我?你的話,我一句都不想聽。”

他突然覺得累極了,酒的後勁使他的手腳綿軟無力,再抓不住眼前人的衣領:“謝遙,你就如此輕賤我?是把我當成一時興起可以招來玩耍,興致缺缺便可隨意放任的狗嗎?難道我就這般不招你喜歡,不招你待見?”

謝遙微微攥緊拳頭,咬牙道:“如果我不這樣做,方諸玉便不會得到處置……”

“我不會相信你了。”江顧深深看了他一眼,隨後一字一句,無比厭惡道,“謝遙,我厭極了你。”

作者有話要說:  啊啊啊同志們沒有爆發哪裏會有解釋呢!下一章誤會就解開了!不要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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