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夢境

關燈
身體浸入湖水的那一剎那,江顧並未覺得冷。

原本翻湧的湖水瞬間平息,連那條暴躁的橫公魚也消失不見,預料中的死亡並沒有到來。但是他已經沒有力氣向上游了,與橫公魚的周旋耗費他太多的靈力與精力。他只知道自己在下沈。至於下沈到何時,他不清楚。

直到一塊通身纏滿紅繩的巨石出現在眼前,江顧的意識才勉強被拉回。巨石立於湖底不知多少年,紅繩之下青苔遍布,隱約還有字刻在上面。他看不清,卻覺得十分熟悉。

似乎在哪裏見過。

他忽然被藏於湖水之下的暗流沖了過去,整個人快速靠近巨石。無邊無際的窒息感開始摧毀他的意識。迷糊中,他終於看到了巨石上的字,許是經年被水流沖擊,上面的字有些損毀,只能勉強辨別。

不多不少,正好八個——

寒江孤影,盡亡築方。

江顧忽然從夢中驚醒。他睜眼,發現自己躺在星長明居的臥房裏。窗外櫻花依舊爛漫地開著,似乎永遠不會雕謝。沈默一會,江顧穿好衣裳,拿起平生劍走了出去。雖然禁足未解,但他練劍從未松懈。同樣的時間,只不過換了個地方而已。

挽月劍法第九式,遙山近水。

此式他苦練許久仍然不成功。明明每一個動作都再簡單不過,可合在一起就發揮不出威力。琢磨許久,他也找不出問題所在,只好日覆一日的練習,希望能靠此慢慢悟出要義。

又是一個時辰過去,江顧已是氣喘籲籲汗流浹背。歇息片刻間,他盯著手中的平生劍看了又看,緩緩嘆了口氣。

一無所獲。

“你這招式雖熟練,但總是差了幾分意思。”穆葉突然從櫻花樹後出現,一本正經點評道。他罕見換了身打扮,穿的是仙師服制,倒是生出幾分仙風道骨之意。

見他來,江顧行禮道:“穆師兄怎麽來了?”

他尚在禁足期,按理說是不能有任何人探望的。

穆葉笑笑,道:“此番前來,一是向你辭行,二是替掌門轉達命令,你的禁足已解,以後不必再呆在星長明居了。”

江顧一時間竟是不知道先該驚訝哪一個:“為何辭行?掌門的命令又是怎麽回事?”

“晉升仙師要下山歷練三年。”穆葉扯了扯自己的衣服,示意道,“至於掌門的命令,我只是轉達,並不清楚為何如此。”

“禁足解了是好事。”他拍了拍江顧的肩,“近來發生的事情太多,你整日被關在星長明居也不好,不如在挽月仙山多轉轉,散散心。方才見你第九式使得不太好,不如趁此去問問水月仙尊。他向來不吝指點,你要是去問他,他會很高興的。”

江顧神色微微一滯,頓時有些不自在。穆葉卻並未註意,只是遺憾道:“明日你的拜師禮,我是參加不了了。不過你和水月仙尊師徒之情深厚,挽月仙山人盡皆知,此次舉辦拜師禮不過是走個過場而已。”

師徒之情深厚,人盡皆知……寥寥數語把江顧給說蒙了。他望著穆葉認真的眼神,確定人家不是隨口一說而是真的相信,不禁覺得難以置信:“師兄……何出此言?”

謝遙出關後,他一次都未去水月鏡天探望,有時候見到人也會遠遠避開。若是謝遙執意來尋他,他也是冷言冷語不給什麽好臉色。他自認為做到這份上已經夠過分了,怎麽還有一群人覺得他們是對有深厚情誼的師徒?

“什麽叫何出此言?”穆葉上下打量他一眼,語氣驚訝,“你就不奇怪為什麽掌門只罰你禁足一月,卻罰了水月仙尊三個月?”

“犯錯者為仙尊,不就是要重一些?”

“明明是數罪並罰。”

穆葉凝著江顧的臉,忽而感慨起來:“我師尊是看著水月仙尊長大的,仙尊是什麽樣的人他最清楚不過。近來他時常問我關於你的事情,我不解,他便告訴我,他想知道究竟是怎樣一個人,能讓仙尊屢屢犯禁,甚至敢出言頂撞掌門。”

“可水月仙尊……不是經常這樣嘛?”江顧想到上元節晚謝遙同他說的話,皺眉不解道.

“十年前仙尊是經常這樣,但後來他就收斂不少。”穆葉想了想,“這般被罰,好像還是這幾年來頭一次。”

“那……出言頂撞掌門又是何時的事?”

“這事你不清楚也正常,當時在場見到的仙師仙長們都被吩咐不許談論此事。我能知道,還是因為師尊一不小心說漏了嘴。”穆葉猶豫一會,覺得都到這時候了,說出來也無妨,於是道,“當時你在古始兇境遇了險,生死不明。掌門怕貿然派人進兇境搜索你的下落,會驚動裏面的妖獸,威脅到其他參與比試弟子的性命,於是決定先等他們出來,再用月靈鏡查探你的蹤跡。結果水月仙尊提出,希望掌門能準許他進入兇境找你,把你帶出來。”

“可想而知掌門不會同意,但水月仙尊卻執意如此,甚至對掌門發了火,直言道你是他的徒弟,他不能放任你在那般危險的地方不管。然後不顧阻攔,自己一個人闖進了古始兇境。掌門他們至今不清楚仙尊是如何找到你的。”

江顧聞言哽了一下,輕聲道:“不是說靈劍與主人心有靈犀……”

“你從哪裏聽來的?”穆葉只覺得莫名其妙,“我怎麽沒聽過?”

可這是他當時笑著告訴我的,江顧的嘴動了動,終究還是沒有說出口。他忽而想起什麽似的,抓住穆葉的手腕詢問道:“方諸玉如何了?”

不是說方家家主親自為他求情,再加上方家與挽月門多年的情分,他死不了嗎?

“昨日便按規矩處置了,方家那幾個人帶走了他的屍身。”穆葉提及此,神色稍稍冷漠下來,“罪有應得,誰求情都沒用。”

意料之外的答案炸的江顧一時間沒反應過來。他神色怔楞站在原地,只覺得整個世界都安靜下來,耳邊不斷回響的是謝遙的那句“如果我不這樣做,方諸玉便不會得到處置。”他的心頭突然浮起一個荒唐的念頭——

謝遙好像沒有騙自己。

可為何他要插手處置方諸玉一事?舉辦拜師禮與這之間的聯系在哪裏?

一切的一切猶若迷霧籠罩在江顧的眼前。他突然覺得自己很可笑,把假象當真,把真相當假,以為自己什麽都知道,實際上什麽都不知道。

還真是……蠢透了。

江顧忽然向穆葉躬身一禮,連告別之言都沒有說便跑了出去,穆葉急忙追上去喚他,卻根本趕不及,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跑遠,隨即無奈地長嘆一口氣。

一路向水月鏡天奔去,江顧慌得體面全無,衣服袖子被路旁的樹枝扯破了都不知。來往弟子有的眼熟於他,見他如此匆忙不免十分訝異,紛紛猜測究竟發生了何事。

奔至一處無人的山階,他突然腳下一滑,再次摔倒。只不過這次無人將他扶起,亦是無人問他一句是否有事。周邊空曠安靜,樹繁林茂,時而有幾聲清脆的鳥鳴,分明是再好不過的景致,可他卻突然生出厭煩之意。

這該死的山階!這吵人的鳥叫聲!還有這些樹枝,把他衣服都弄破了!

他氣憤地起身,一瘸一拐地繼續向上走。走著走著,他的視野開始模糊不清,眼前似乎是蒙上一層水霧,他使勁揉了揉眼睛,只覺得眼角發酸,喉嚨也有些哽。

江顧不知道自己為何這樣,就像他不知道為何昨晚自己要喝酒,對前來找他的謝遙發火,他明明可以好好說話,好好聽人家解釋。

這三年他總覺得自己錯了,謝遙出關後他又覺得錯都在謝遙。方才穆葉告訴他一切後,他改變想法,覺得應當是謝遙和自己各錯一半。可現在摔了一跤後,他突然發覺,為何凡事要論個誰對誰錯,明明他和謝遙誰都沒有錯。錯的是逼謝遙收徒的掌門,是處處欺辱他的方諸玉,是那些欺軟怕硬趨炎附勢的小人,是玩弄人於鼓掌之間的世事。

他本該是安心等待師尊出關的徒弟,有著許多朋友,不會遭受平白無故的刺殺。游過花燈會,買過好看的花燈,吃過不酸不甜的糖葫蘆。會因為差點死在古始兇境而害怕,也會因為試煉大會沒有拿到第一而傷心。練劍時有招式不懂,立馬跑去詢問師尊,挖到一壺好酒,偷偷藏起來與好友一起喝。想母親可以在上元節下山掃墓,想棲寒可以找人幫忙帶信,無事練字睡覺,或者與師尊打坐,平淡地過著每一天。

他本可以做驕傲的穆葉,而不是默默無聞的江顧。

不知哪一片烏雲飄進了結界內,仙山裏罕見地下起了雨。江顧停住腳步不動,站在山階上沈默良久,隨即轉身返回。來時的路被雨水浸得濕滑,愈發難行,他低頭慢慢走著,似乎並未發覺淅淅瀝瀝的細雨已經打濕了他的頭發與衣服。

直到一雙沾了泥點的白靴出現在江顧的眼前。

謝遙將油紙傘撐在江顧的頭頂,一襲青衣顏色不改,與周邊漫山碧色融為一體。他看著眼前人狼狽的樣子,輕蹙眉頭道:“你怎麽跑這來了?讓我一頓好找,昨晚喝的酒今天醒了沒……”

只是話還沒說完,他整個人便呆在原地,連手中的油紙傘都握不住,滾落山階。

細碎雨聲中,江顧摟住他的脖頸,將頭埋入他的頸間,不知是哭了還是怎麽著。

謝遙手足無措了一會,終是爭氣地想起話本子裏有一段描寫情郎安慰姑娘的文字。他學著將手掌放在江顧的後腦勺,剛準備摸一摸,隨即反應過來摸頭是對付姑娘的,而不是江顧這種糙小子。

於是他溫柔地拍了拍江顧的後腦勺。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還不能叫解開誤會,只能說是江顧開始意識謝遙的好,不過這樣可以營造出和諧的氛圍,兩人可以慢慢聊不是嗎!

好吧還是因為我過於放飛自我,導致沒寫到那去,請小可愛們排隊拿著大錘錘爆我的狗頭!

補充一下,眼淚只是宣洩方式的一種,並不是江顧的人設喲~

再次表白收藏與評論的你們,拍拍後腦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