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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煉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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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淺出自青城派,因擅輕功而常為裴心傳遞消息,與藍霽私交不錯。

藍霽找了個僻靜地方細問後知道這一路上風平浪靜,到了離城五十裏的小飯館羅淺喝了一杯茶便當場翻倒,等醒過來煉神丹就已經不見了。將那端茶上來的夥計揪出來問話那夥計一問三不知,羅淺看他身上也不似有武功的樣子便報了縣衙將他和老板先拘起來再說。

羅淺把經過詳細說明後問道∶“會不會是唐門的人幹的?”

藍霽搖頭∶“他們要拉攏王爺再怎樣不至於從我們手裏搶東西,否則即便沒有傷了你也是削了王爺的面子。”

羅淺松口氣道∶“既然這藥不必送了也不算誤事。”

藍霽卻道∶“如今最大的問題是這藥被送往何處。第一,那人顯然是奔著煉神丹而來,這說明王府裏有內奸,第二,那人知不知道煉神丹的副作用,換句話說,是不知道所以搶還是知道了才搶,第三,這煉神丹是給誰的。只有咱們王府有煉神丹,現在是什麽時候豈容得出事。”

羅淺聽了不由也緊張起來∶“這藥原是從禁內出來的,武林中除了唐門煉藥的怕沒有幾個人清楚底細,難不成……”

“我擔心的就是這個。”藍霽望著不遠處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道,“一旦出事王爺就逃不了幹系,有人是要搶先動手了。”

藍霽請羅淺先回王府而自己留下來,羅淺知道裴心的情報網大半已轉到藍霽掌控之中既不願自己插手也就罷了。看著羅淺策馬離開後藍霽將京城裏裴心的釘子細細撥拉一遍挑出幾個人來安排下任務去,自己住到得宜坊裏藍家在京城一處鋪面的後宅。等到當日夜裏便有消息陸續遞過來但價值不大,藍霽只在破曉前小睡了一個時辰。次日中午從李微賢府裏傳來一條消息說皇上今晚在宮中賜宴李微賢紀雲起。

藍霽聽了思索半晌傳下令去∶“請陳步天陳大夫過來。”

小半個時辰後陳步天夾著醫包匆匆趕來。此人年紀不過三十出頭,眉長眼細舉止沈穩,因著一手好醫術又能言會道而成了京城中高官顯貴的座上客,除了裴心與藍霽卻無人知道他是藥王陳丹羽惟一活下來的兒子。當年陳丹羽出逃時家中老小不及逃脫幾乎皆為敬泰皇帝所屠,只有這陳步天被奶媽抱著藏在倒扣的水缸裏躲過一劫。他隨奶媽逃到北邊後靠著父親所留醫書成名,也是他再制煉神丹救了裴心一命。他如今到天子腳下行醫是卻是有他的目的,那敬泰皇帝已死,姓陳的人又多如牛毛誰也不曾想到把他和陳丹羽聯系到一起。

藍霽將煉神丹丟失一事告知後問他∶“這煉神丹的藥方自然宮裏原來是有的,可敬泰皇帝駕崩前親手燒毀了它,王府裏只有一半,若不是先生在……,如今除了先生可還會有誰知道配方?”

“我父親。”陳步天的表情苦澀起來,“煉神丹配方覆雜,不光是各味藥的藥量問題,前後順序也極有講究錯了一處都不行,其他人即便得了藥也解不出的。”

藍霽正色道∶“令尊難道現在京城攪進了這趟混水?”

陳步天愕然道∶“父親?他若來了豈會不來見我?”

“我想請教先生的是,這藥給健康之人服用會如何?”

“煉神丹對健康之人無效,服用後身體會虛弱一段時間而已,只有身體極虛弱或體內帶劇毒才會激發藥性,令人有脫胎換骨之感所以才叫至於死地而後生。這是父親寫在藥方上的。”

藍霽聽了便笑一笑道∶“那麽用在唐門的相思上呢?”

陳步天低頭思忖了一下慎重道∶“相思其毒纏綿肺腑以制幻為要,煉神丹能夠強行驅毒以護其肺腑,但煉神丹裏一味辛樸子與相思裏的罌粟籽卻不相容,這兩味藥碰到會怎樣我沒有把握。”

陳丹羽的當年事宮裏封鎖得嚴陳步天並不清楚,但裴心查過所以藍霽也知道。這煉神丹多年來無人窺探是因為藥方不全制不成,而那傳說紛雲的副作用更沒幾個人知道,當年知道的幾個人都被敬泰皇帝滅了口,燕王裴心陳步天不說自己不說這就是個秘密,即便有人探得它出了燕王府也不敢拿它救人或傷人,無論哪種理由都代價不明。有了陳丹羽插手的可能煉神丹才發生威力,也可猜測它的終極目的。那神龍不見首尾的藥王終於出手了,雖然藍霽困惑於這一天到的如此之晚。

當日黃昏慶安帝朱臨澗在諾生園設宴,只請了李微賢紀雲起,席上除了朱臨澗本人還有他的寵妃、今年年方二十的敬妃。

紀雲起悄悄打量了一下這敬妃,見她雖非傾城美色卻嬌俏活潑,看不出已為人母。她的兒子朱磐是慶安帝最小的孩子,只有三歲已經封為洵王,這等榮耀原只屬皇後所產之子獨享自然引得朝臣議論紛紛。紀雲起也不讚成,但皇上已老洵王尚幼,敬妃出身平平絕無力量為兒子爭奪皇位,他也就沒有苦諍。這次進宮前慶安帝已差人透出話來請紀雲起多關照一下洵王,顯然慶安帝已考慮到了身後事。

入得席來紀雲起瞧著朱磐天真稚嫩敬妃也一團孩氣更領會到慶安帝的苦心,這樣一對母子要在深宮內生存下去著實不易。慶安帝須發皆白這一場大病後形容憔悴早沒了當年隨敬泰帝南征北討打下江山時的英氣激蕩,李微賢看在眼裏心中唏噓不已。此時夕陽落盡空留天際一絲霞光,僅這一絲霞光也映照得兩個老人黯然失色。紀雲起心下一嘆∶都曾是少年英姿指點山河的人物。

敬妃膝上抱了兒子一臉滿足,看向帝王的眼光嬌憨可憐,紀雲起的容貌不過讓她多瞧了一眼而已,紀雲起想她得寵也不奇怪。

酒過三巡,慶安帝將幼子正式拜托得到承諾後便聊起陳年舊事,氣氛漸漸寬松起來,朱磐困意上來歪在敬妃懷中酣睡,慶安帝便教敬妃抱了他先行退下,繼續和兩人閑談。紀雲起酒量向來不壞此時卻有些不勝,想著皇上面前不可失禮便停杯夾了菜肴壓酒,但頭腦仍是慢慢昏沈起來。耳邊聽著慶安帝和李微賢的笑語,開始還能勉強回應後來只覺耳邊嗡嗡不已只餘杯盤輕碰的聲響。相思不是夜間才發作麽,紀雲起擔憂起來。李微賢見他神情恍惚又知道他中毒便替他道歉只說他近來體弱撐不住了。慶安帝也瞧出他最近消瘦得厲害便吩咐身邊隨侍的大太監段和平去備轎並喚禦醫去紀府診視。

段和平是侍候慶安帝二十多年的心腹太監,他在宮中的地位之高何人不知,教他親自去囑咐自是對紀雲起示恩。豈料就在段和平消失後一會兒忽聽一聲暴喝就見紀雲起隔著桌子撲向了慶安帝。他動作極快,剛才的遲緩木訥一掃而空,手指尖轉瞬已抵達慶安帝胸口,竟似要直插進去。因為今日算是家宴在場侍奉的只有兩個小太監和兩名宮女,都反應不及楞在當場。幸虧慶安帝有底子在當下腳踹桌腿連人帶椅子向後滑去讓紀雲起伏在了桌面上,劈裏啪啦碗筷墜地湯汁淋漓才驚醒了底下人,宮女銳叫著奔出去喊人,太監撲過來要按住紀雲起被他打飛出去。

李微賢大喝道∶“紀雲起,你要弒君麽!”

紀雲起猛地哆嗦了一下然而立刻一拍桌面竄了過去抓向皇帝。這一下來得急,慶安帝來不及起身只得連椅子再退,教紀雲起撕下了他半幅衣袖。錦袍撕裂之聲教李微賢驚恐不已,紀雲起顯然是不能自控,可無論如何只是弒君啊。他趕上去抄了湯盆便朝他後腦砸下但被躲開了。紀雲起不理李微賢眼睛只盯著皇帝,他一手撐在地下正好壓住一支銀筷便握住了紮過去正刺入他小腿,筷子穿過肉去痛得慶安帝剛站起來又跌下。紀雲起拔出來這次朝胸口猛紮,他離得太近,慶安帝清晰地看到他眼睛裏濃濃的殺氣,嘴角半抿著一彎涼紅。筷子已經點到了胸前,慶安帝等著那致命的一擊時卻見紀雲起一頓,有一只手拂了過來,輕輕一點便教銀筷險些失墜,然後便看見段和平沈穩的臉出現在紀雲起肩膀後面。慶安帝繃緊的肩膀松馳了下來,只要段和平在就能保自己平安,多少次了,都是他化險為夷。

段和平順手一掌切向紀雲右手經脈,紀雲起縮手挪位躲過這一掌後滑向皇帝右側試圖用他擋在中間。段和平動作卻快跟著晃過來不給他留一絲喘息時間。紀雲起不願與他廝纏又不肯放棄皇帝眼看著艱難起來,慶安帝安下心來後對段和平道∶“留活的。”李微賢旁邊聽了放下心來,這邊紀雲起仍然在苦苦支撐,但已被段和平逼遠了些。

這時門口處突然傳來一聲怒斥∶“段和平你還在助紂為虐麽?”

沈靜的段和平竟然僵住了,盡管那不過是一瞬間卻也足以讓紀雲起抓住時機一筷戳向同樣吃驚的慶安帝。饒是段和平反應快到撲過來推開他,那筷子也擦過了慶安帝肩胛骨刺入血肉。段和平的一推力道極重,紀雲起又根本不曾顧他當下口唇溢血踉蹌出三步遠便栽倒在地。段和平護到皇帝身前,慶安帝睜大了眼,抓緊了扶手嘶聲道∶“是他!”

殿內的燭火適才已滅了一半,微弱的光線中門口那人雙手各抓了什麽慢慢走進來,青袍素帶面孔溫潤不大看得出年紀。

李微賢失聲叫起來∶“陳丹羽!”

陳丹羽微微側過頭瞅他一眼便又轉回來望著慶安帝道,“段和平守著你還能守多久?世間如此得趣教你不肯進棺材麽?”

世上有誰敢如此對皇帝說話?李微賢抽了口氣喝道∶“放肆!”

陳丹羽嗤笑道∶“放肆也不差這一回了。朱臨澗,你把在這個位子上很安樂是罷,卻教我在苦寒之地熬了三十年。”話到後來他悲憤了起來,手中拎著的東西扔過來骨碌碌滾到慶安帝腳邊,蓬亂黑發下兩張驚恐的臉四只呆滯的眼,正是敬妃與洵王的人頭。慶安帝從喉嚨裏發出一聲幹澀的長嚎,俯下身用幹枯的手指試圖捧起兩顆人頭,手一抖將敬妃的頭碰落在地砰的一聲。他哆嗦著跪在地下手撫了兩張猶有餘溫的臉渾濁的眼淚大顆滾出。他從來都不是軟弱的人,驕傲獨斷一路順風,若是早年敬妃與洵王並不算什麽,但大限將盡之時敬妃的嬌憨幼子的童真令他暫時擺脫對衰老死亡的恐懼,他們的存在讓他覺得自己不只是一個帝王,沒料到陳丹羽這樣輕易而殘忍地奪走了兩條生命也奪走了他的快樂。慶安帝縮在那裏,花白的白發蒼老的面容突現這打擊是怎樣巨大。

諾生園外有火把人聲傳來,是禁衛軍趕到將這所房舍圍成鐵桶。禁衛軍統領孫愈待要沖進來卻見段和平對他微微一擺手便縮回了腳,識趣地帶兵留在外面。

慶安帝猛地擡頭顯出眼中淒厲∶“你這次來是為了報仇罷?機關算盡卻也不過只殺了我兩個人,這番卻不會再教你逃脫了!”

陳丹羽筆直地站在那裏點頭道∶“沒能殺了你的確是非常遺憾,可我豁出這條命也不吃虧。當初你要我為你制煉神丹給你大哥,然後你將責任推到我身上,為滅口你屠戮我全家致我終生飄零,而你成功登上皇位子孫滿堂。可你仔細想想,憑我一人之力如何能混進你這固若金湯的宮中?又如何能制住紀雲起?還不是你的好兒子們有樣學樣與我合謀?你這條命我拿不走自有你兒子來拿,倒要你猜是哪一個呢。”

說到這裏陳丹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兩只沾滿鮮血的手隨他的笑聲在空中揮動。慶安帝面色灰敗,心中暗想那陳丹羽武功不高能夠混進宮中的確非他一人可為,自己這十幾個兒子中有人要說無人有奪位野心他先不信,只是本以為可以把他們牢牢控制住的。小時候他都曾抱過哄過,長大後生分了有了君臣之禮也還都是他的骨肉。

陳丹羽又對段和平道∶“你我曾結拜為異姓兄弟,我還說我幾個孩子任你挑一個去為你養老送終,可他們到頭來都死在了你手裏。”

他慘然一笑,不知是為了冤死的孩子還是那一段背叛掉的友情。

段和平不開口但嘴唇抿得緊了,後面慶安帝沈聲吩咐道∶“殺了他。”

段和平沒有絲毫猶疑地出了手,陳丹羽完全不曾抵抗或者做出抵抗的樣子就被一拳打中胸口。卡啦啦肋骨擊碎的聲音暴響後,他仰面朝天地躺到地上,抽動的嘴唇裏噴出血沫來,偏偏眼睛裏噙了一絲笑意,而後那笑意漸漸冷卻了下去。

慶安帝拂開試圖攙扶他的太監的手掙紮著站穩了,低下頭看看留在地下的兩顆人頭向段和平問道∶“陳家的人確實都死絕了麽?”

段和平垂袖答道∶“奴才親自檢點過,無一遺漏。”

慶安帝略點了頭道∶“敬妃洵王厚葬,陳丹羽鞭屍兩百午門外示眾三日丟棄荒郊,陳家屍骨盡皆剖出曝屍天日,教刑部嚴查此案有何人參與。”

他扭頭看到蘇醒過來尚不明所以的紀雲起還沒開口李微賢搶前一步跪倒在地奏道∶“紀雲起被下藥控制以致誤傷龍體實該嚴懲,然而良臣難求望聖上原宥其死罪令其戴罪立功。”

慶安帝沈默了片刻答道∶“紀卿家雖罪在失察但朕不會為此事折我棟梁,官降一級罰俸半年仍在原職行走以觀後效,至於下藥一事配合段公公調查便好。”

李微賢這才松了一口氣,顯然皇帝法外施恩,否則認真追究起來紀雲起停職收監事情就非他所能掌控了。自然,煉神丹涉及皇家舊年內幕要刑部嚴查也需繞過當年事,所以要段公公插手監督,負責調查的官員必然為難。

見慶安帝轉身,李微賢和紀雲起連忙行禮退出。李微賢見他身形不穩擔心地詢問∶“可還撐得住?段公公的功力已趨化境非常人可擋。”

紀雲起勉強笑道∶“幸好段公公手下留情沒有大礙,回去調養幾天就好了。此番是紀某不慎差點連累了大人還要大人為紀某說情。”

李微賢拍拍他肩膀嘆道∶“我年紀已大身不足惜紀大人正值青春豈能不救。只是大人何時服下了那煉神丹?”

紀雲起低聲道∶“一言難盡,此事容後再講。”

李微賢看看四周一片肅殺之氣便點點頭不再問了,兩人在宮門分手各自坐轎回府。紀雲起回到府邸時鸞親自出二門來迎面色肅謹,紀雲起便打發了仆傭隨她回內宅,只見起居之處安靜至極,卻有一少年執燈籠候在正房門口臺階下,暗青寬袖紗衣容色清肅。

“藍霽?”紀雲起詫異地出聲。

藍霽略一施禮道∶“紀大人快請進,讓我處理一下傷口。”

紀雲起便知他都已知曉當下一笑道∶“那就麻煩你了。”

藍霽舉了燈籠帶他們進屋後鸞關起房門扶紀雲起坐下為他松開腰帶拉開衣襟又將桌上的蠟燭移得近了。藍霽放下燈籠湊過來用手指輕按他胸口幾下後笑道∶“不妨,段和平只用了三分力因此於內腑無礙,靜養幾日吃藥運功調一調便好了。”

他從桌上取一茶杯註入溫水遞給紀雲起漱了口,那邊鸞替紀雲起掩了衣襟捧來一碗熱水,待藍霽投入一顆小拇指指甲蓋大小的丸藥便以銀匙調開遞與他喝了。藍霽繞到他身後運氣於掌心貼在他後背為他清淤化血,花了小半個時辰才收手。

紀雲起覺得胸口郁悶消除不少很是感謝又見藍霽額頭冒汗便喚鸞去吩咐廚房做碗桂花綠豆湯來,鸞抿嘴一笑揭開桌上一只白瓷湯盆的蓋子舀出兩碗綠豆湯分給二人,都是溫熱的,顯然是顧慮到紀雲起有傷不能太涼。

鸞解釋道∶“剛才阿霽來的時候讓我備下這些等你回來。”

紀雲起笑道∶“你來得倒快。”

藍霽喝了兩口綠豆湯才擡頭道∶“要不是猜到有陳丹羽介入我也想不到這煉神丹還是到了大人這裏。”他註視著紀雲起用大拇指緩緩描著碗沿似乎在措辭,半晌才輕聲道,“可惜還是晚了。”

紀雲起直起身∶“是我鹵莽急著驅毒險些犯下弒君大罪,幸得段公公及時趕到。”

“大人心情可以理解,相思之毒眼下惟一的解藥便是這煉神丹了,可大人怎麽就沒有考慮過送藥來的人是何居心?”

紀雲起答道∶“如果是由燕王府的人送來我不會立即服用,可送藥來的是承浩殿下的人,你說我能不當場吞下去麽?”

原來如此,封號承浩的皇太孫朱鳴遠對正統派的紀雲起關愛有加並不會有加害之意,便被人利用來消除了紀雲起的防心。

“煉神丹莫非有何問題?”紀雲起見藍霽神色有異敏感地問道。

藍霽望著紀雲起豐神俊美的臉只覺得無法開口,他這般人物也落得裴心一樣結局真教人心傷了,何況還害了鸞這一輩子。他半天才硬著頭皮道∶“大人試想,若煉神丹果真這樣好王府裏又有為何當初我為救王爺生死一線時卻不曾服用?”

旁邊鸞聽了撫掌道∶“不錯,那時候王爺命人將所有吊命的珍惜藥物都調了來但沒有提及煉神丹,我當時並不知道有它就是了。”

藍霽放下碗煩躁地起身踱步。紀雲起見他如此便柔聲道∶“事已至此你不用瞞我,我總挺得過。”

藍霽煩惱的不僅是如何啟齒的問題,他想的是陳步天為陳丹羽之後惟一了解煉神丹配方的人又是名醫,裴心的身體一向由他配藥調養,若喚他來診治或有幾分希望,可那樣一來陳步天身份暴露必禍及燕王。藍霽想定後正色道∶“不瞞大人,這煉神丹雖有解毒救命之奇能同時也是劑毀身猛藥,尋常藥求的是治本而此藥重在打壓,以毒攻毒雖可解除眼下危機然而浸蝕內臟器官,慢慢會有衰竭現象出現。靠加了人參肉桂等的補藥頓頓強補著也只有二十來年的壽命,不但如此服藥三個月後便不能再享閨房之樂。”

紀雲起和鸞聽得臉上變色,紀雲起半晌才吐出一口澀氣喃喃道∶“原來如此。”

他想到怪不得連皇太孫都不清楚煉神丹的厲害以致當寶貝給了自己,舊年陳案自然封得極嚴,如今皇上知道自己服用了煉神丹如何睡得安穩?

藍霽以為他只是擔心身體,便安慰道∶“我們王府既收藏了這藥方又是從我們那裏流出來的藥自然會想辦法為大人調養身體,大人年紀輕底子厚未必治不好呢。”

紀雲起勉強一笑∶“你千裏追趕來收回此藥這份心意我領了,燕王並無害我之心這筆帳我不會算到你們王爺頭上,不過要煩請一並追究幕後還有何人指使以洗去王爺的嫌疑。我只有一樁心願未了還望成全。”

藍霽是個玲瓏心肝如何不明白當下道∶“大人問的可是相思姑娘下落?實不相瞞,小弟原也以為是柳娘將女兒藏匿起來,可實情是相思姑娘在當年大人成婚半載後便病逝了,柳娘心疼女兒又恨大人便將相思姑娘葬在生前所住閨房之內的地下,對外只說是遷居療養。知道實情的只有柳娘身邊兩個小丫頭,連香桃都被瞞在鼓裏。”

他話說到一半紀雲起已然呆了,眼睛直直地盯著藍霽只看他嘴巴動個不停耳朵裏一點也沒進去。旁邊鸞伸手推推他肩膀紀雲起如夢初醒般倦然低問∶“你剛才都說了什麽?”

“相思姑娘已經仙去,大人節哀。”

此話一出紀雲起猛然後仰竟然昏了過去。藍霽掐他人中待他緩過一口氣來幫著鸞將他扶上床躺下,但見他睜著眼,淚水一顆顆滾下來洇入鬢腳。藍霽餵了他一顆安神丸守著他熟睡後才松了一口氣,拉了鸞到外屋坐下。

鸞心裏有些怨恨,這藍霽也看得出倒覺得愧疚。將鸞塞給紀雲起固然是為了鸞好,但如今紀雲起變成這樣以後鸞豈不是要守活寡?藍霽惦著鸞的將來又惋惜著紀雲起的身體只顧低頭發楞。

鸞拉拉他袖子道∶“相思姑娘真的不在了?”

藍霽耷拉著頭道∶“這時候難不成我還故意刺激他?那時唐問告訴我我還不信自己去探了探,從柳娘丫頭嘴裏套了出來又挖開地面看了。”

鸞急道∶“大人這下打擊可大了。”

“你不嫉妒麽?”藍霽瞅了她問。

鸞又舀了一碗綠豆湯讓藍霽吃才答道∶“你不用擔心我,我已經得到了很多,倒是大人的身體真的能治好麽。”

藍霽不願騙她便道∶“我會盡力,你勸他寬心一點。”

鸞點點頭。藍霽見她欲言又止想著如今二人立場不同很多話不再能說不由有些失落,起身獨自離開了。

次日清晨有禦醫過來診視了紀雲起,開了張藥方都是補身子的。鸞熬了藥來紀雲起默默接過手吃了只站在檐下出神。到了黃昏下起雨來,越下越大,水珠濺上了紀雲起衣角。鸞過來給他披了件衣服柔聲道∶“天氣漸漸涼下來了。”

紀雲起靠在門軸處對著黑沈沈的院落忽然道∶“是我怯懦,竟然沒有勇氣帶了她遠走,她不見我我闖進去就是了,那樣她定然不至於傷心而逝。”

鸞伏在他肩頭握了他冰涼的手溫柔地道∶“大人不是怯懦而是肩上負擔太重再擔不得情字,相思姑娘懂得大人的心知道大人在門外徘徊心裏必是歡喜的,因為懂得更不能相見。”

鸞的手背有水滴落下比雨水來得燙手。鸞握緊了道∶“我總在大人身邊的,不管什麽時候什麽地方。”

紀雲起微微一震也握緊了鸞的手,雨聲嘈雜涼意襲身,教他怎不貪戀手中這點暖意?鸞看他看自己都看得通體透徹∶相思若活著紀雲起見過了她或有釋懷的一天,可相思死了就杜絕了這份可能,紀雲起必然自責到念她一世而顧不到自己。這個男人,負了別人的情就用折磨自己去償還,最傷的總是他自身故而永遠不能真正地快樂。他心中有了相思能夠容納她的空間便很小,可如若她早相思一步那時的他眼中卻未必有她,所以雖然覺得遺憾但也無法可想。

兩人並肩默默立了片刻,有仆人來稟報說宮裏來人了。紀雲起迎出二門時有兩個人一前一後錯著半步已經進來了,前面那人赫然竟是當今聖上,後面撐傘的自然是段和平。兩人都著暗綠色菊葉紋織錦繡袍,慶安帝更戴了一頂鬥笠半遮了眼睛。紀雲起瞧這打扮知道他們不欲人知便不行大禮只問了公公好便將二人迎入書房待茶送上來後關上房門這才重新跪下施禮,慶安帝擡手攔住他道∶“你有傷就免了罷。”

紀雲起謝了恩垂首而立,慶安帝那裏卻沒有了下文,屋裏一時靜得只聽到屋外雨落悶響。半晌才聽慶安帝清清嗓子道∶“三十多年前父皇起兵朕出力最多因此父皇登基前曾親許日後由朕繼承王位,然而江山到手後父皇開始疏遠於朕而屬意於朕之長兄,朕僅有這一個兄長,彼時他雖成婚尚無子嗣,朕又與他手足情深這才求助於陳丹羽秘制煉神丹找了機會給他教他再不得有自己子嗣,然後嫁禍陳丹羽搶在前頭滅了他全家。父皇未必不明白但事已至此他惟有傳位於朕,朕登基後專辟宮室奉養了大哥天年,沒料到陳丹羽居然忍了三十年後混進宮來傷朕至深也害了你。”

這些話絕非臣子所該知道,紀雲起聽得驚心但並不恐懼因為他清楚皇上垂老去日無多又非在乎身後名聲之人,何況如今坐實了有皇子蠢蠢欲動皇上斷不會折了皇太孫的臂膀,這話說給自己無非是給一個交待去了自己的疑慮。

慶安帝一口氣說完後便喘了起來要段和平輸了些真氣才得平覆,伸出青筋凸起的手端過茶杯喝了口茶嘆道∶“朕得之煉神失之煉神,為它多少人受了煎熬,如今煉神丹再度出世當真報應不爽還連累了愛卿你。朕這幾個兒子裏老二老三老四有各自之能但誰也不服誰,我雖略嫌鳴遠那孩子霸氣不足但至少他是正統且會對各皇叔留情,換了別個都將是一場浩劫,我朝開國不過四十餘載根基尚淺好不容易讓百姓休養生息充盈國庫,北邊西邊異族虎視眈眈,容不得自己人先亂起來。愛卿你年紀雖輕華采出眾,鳴遠日後要倚仗你的輔佐了。”

紀雲起伏地朗道∶“微臣資歷淺薄才能有限但願竭盡全力以保國安。”

慶安帝微微一笑。紀雲起與李微賢不同,李微賢堅持的是正統,而紀雲起眼中心底念的是國是民,因此當年往事他只能告訴紀雲起而不是李微賢。他原想將鳴遠的妹妹許給他的偏偏毀在煉神丹上,這麽一個人真是可惜了。

慶安帝該說的都已經說了也得到了預想的回答,身後段和平微彎了腰輕聲勸道∶“更深夜寒皇上該歇息了。”

慶安帝點點頭,段和平便奉上鬥笠細心替他戴好,紀雲起將他們一直送到大門眼看他們上了轎走遠才轉回來。書房裏留著宮中特制的熏香餘韻,裏面夾裹了衰老帶來的內臟腐敗發出的味道,這才是深宮重門裏真正的味道,所謂煉神其實是煉魔,擠榨出人心裏被良心包裹的貪婪恨怨,煉神丹不過是個結果罷了。紀雲起厭惡這種味道於是敞開了房門離開,夜風吹進來翻起桌上的紙張,純白的宣紙飄落在慶安帝帶進來的足印上吸了水再掙紮不起,只在風裏微弱地抖動不已。

陳丹羽行刺一案交由刑部審理,因為人已經死了牽扯的又是皇家秘事最後抓出幾個沾邊的官員來頂了案算是給眾大臣一個交待,可誰都明白這案子底下埋著炸藥,翻出來就要血肉橫飛故而都不出聲,宮裏也無話。

陳丹羽的死訊藍霽沒有瞞陳步天,次日就告訴了他。陳步天聽了臉上震動手上拿的藥罐掉下來被藍霽接住了。

陳步天頹然坐下道∶“那時我年幼對他全無印象只聽奶娘說他是個藥癡所以才配出煉神丹那樣的東西結果害了自己不算還禍害了全家,這麽多年音訊不通我卻還是存有希望能見他一面,畢竟他是我世上惟一親人了,沒料到離得這樣近了他還是不肯來見我一面,他一定知道我在這裏的。”

藍霽勸慰道∶“令尊必定是覺得對不住你無顏來見且怕給你帶來禍端,他知道你承襲了他的醫術必會瞑目。”

“我只是想看他是什麽樣子,叫他一聲爹。”陳步天聲音低下去,“其實我不喜歡學醫,只念著做這一行再見到他的可能性大一點。”

陳步天有些失神,他幼時吃了不少苦,因為窮困和顛泊。奶娘是個明白人,去世前將前因後果告訴他叮囑他莫要報仇,後來燕王不知用什麽方法探得他就是陳丹羽的兒子將他招攬入府他才首次看到那張引來大禍的藥方。對父親的感情很難用一個字表達,既眷戀又怨恨,多少年來翻來覆去地想該用什麽態度來見父親現在都用不上了,心裏本就開了一個大洞渴望填補這下子徹底絕了希望更覺得空落無著。

此後陳步天對紀雲起的身體格外關心日以繼夜地試配藥方,因為與當年的裴心不同紀雲起沒有致命內傷素來底子又佳經得起虎狼之藥,陳步天對煉神丹也極之熟悉,這樣一個月後到底配成功了一張藥方可抽絲一般化減煉神丹的副作用使他免於裴心的命運,但經過這番折騰紀雲起的身體大不如前天天的補藥再省不得了。

無論是對李微賢還是對朱鳴遠紀雲起都三緘其口並不透露是藍霽在為他尋藥,藍霽來探訪紀雲起皆在夜晚匆匆來匆匆去將紀府上下俱都瞞了。如今燕王處境微妙,慶安帝對他尤為忌諱,眾大臣都在私下猜測皇上是否要拿他開刀以替朱鳴遠清道,眼瞧著重陽節就在眼前眾王都會來京,若要動手真是絕好機會,京城裏表面一派寧和底下暗流湧動都在暗暗揣測押寶,卻皆未料到十月初一寅時三刻慶安帝駕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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