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安帝的死使得這一年的重陽節大宴落了空，朱鳴遠登基改元為德正並下旨諸王不必來京各自在封地服喪。兵部尚書杜得先是慶安帝帳下出身，半生戎馬德高望重是繼燕王丈人父李承恩之後的名將，京城守備王剪是朱鳴遠母舅亦為行伍出身，有這兩人坐鎮諸王雖有不忿亦不敢強行赴京。慶安帝執政期間減租減稅鼓勵農耕兵強馬壯威喝異族，百姓著實過了一段平安歲月，因此普天同悲皆不願再經戰亂，此時無論誰挑頭鬧事都不得人心。

紀雲起這邊自然忙得通宵達旦來支撐傷痛欲絕的新皇，藍霽從紀府銷聲匿跡再不露面但上好的藥還是有人按期送到，紀雲起知道他與藍霽和平共處的期限已經到了從此後各為其主少不了沖突交鋒心中不由悵然。

這樣過了一年燕王並無動靜本分得令人不敢相信，甚至在德正帝試探地去旨將他部分人馬抽調南邊時燕王也立即應了，這教李微賢紀雲起抓不到他的把柄。而裴心此時終於到了油燈之末，五內耗盡後整個人脫了形不足一個月便臥床不起了。十月三日白天裴心暈厥了三次，壽衣棺木都準備停當就等著他閉眼了。晚間燕王親來探視後裴心喚了藍霽進房，藍霽跪到床頭餵了裴心幾口參湯。裴心虛弱得幾乎連手指都動不了也扭不過臉來只能瞪著頂上帳幔緩緩道∶“以後的事我能想到的都替你辦了，其他要看你自己的本事和運氣，只記住不要給人抓住弱點。”

藍霽答不出話來。他期盼這個男人的死已經期盼了多年，如今眼看就要實現卻沒有了本來以為會有的快意，有的反而是失落，也許是因為跟他跟了太久總還有一點師徒情分罷。床上安靜下來，藍霽悄悄擡頭看見裴心睜著眼睛似乎要從床頂挖出些什麽似的，過了半天有一大顆淚水從他眼角滑落，這是藍霽第一次看到他落淚也是最後一次。裴心死於次日拂曉第一縷晨光初現之時，燕王按照他生前遺願將他屍身焚化骨灰由藍霽以弟子之禮送回天山安葬，同時帶走的還有原先埋在院裏的相錦羅與沈秋水那一半骨灰，並命人殺掉了霜華院裏所有的童子，只有小圖因入了宮逃過此劫。

諸事既上正軌朱鳴遠想到朱明珞的婚事，不料燕王搶先上奏說已將明珞許給了藍霽以償裴心遺願，朱鳴遠原擔心的是燕王借聯姻與獨孤家勾結便就此作罷。

過了年的一月末紀雲起請了假攜鸞趕赴姑蘇，這次他身份不同以往且需註意安全所帶仆從甚多，由於身子弱他多半在車上歇息，早晚兩次的藥由鸞親手煎熬。天氣好他又不覺勞累的時候兩個人便到沿途古剎名山略走一走，鸞從未有過這樣逍遙安閑的日子更兼紀雲起待她溫柔便覺已是人間至樂，早年所受折磨恍若噩夢。

到了姑蘇城紀雲起撿吉日換了素服獨自去見柳娘，他既已得知真相柳娘也不刁難直接帶他去了相思生前閨房，屋中擺設分毫未動連梳妝臺上的胭脂盒亦在原處好似那花樣美人隨時可能坐下來對鏡貼花黃，只是再聞不到她當日的細細香風。紀雲起跪在屋子正中突兀而起的相思墓碑前叩頭長哭灑酒為祭，出來後才對冷著面孔的柳娘道∶“當初是我對不住相思，她生前未能入我紀家門如今也必定不屑我給她甚麽空的名分，她清白來自當清白去欠她的我來世再還。”

柳娘這才認真瞧他一回頷首道∶“我永遠不會原諒你，但相思她臨去時對我言道你和她有緣無份不是你的錯，你的為人我強過她爹可究竟也不能給她帶來幸福這也是她的命。以後有我在這裏守著她即可你不必再來了，她早一刻忘了你早一刻好去投胎。”

紀雲起對她深施一禮告辭，柳娘輕撫墓碑低聲嘆道∶“你眼光並沒有錯，錯的是你的命，娘總會陪你，可娘寧願你早已投胎轉世不再受相思之苦。”

院中草木搖動冷風入室，柳娘靜默半晌後出屋而去。半個月後相思樓關閉，柳娘將姑娘們遣散後帶了相思骨灰不知所終，教姑蘇城的男人們惋惜了幾日。隨著買下相思樓的人將此處改名媚春閣重新開張，柳娘與相思閣的事便成了往事裏的一粒塵埃。

這邊紀雲起了卻心願後攜了鸞回綏縣拜祭祖墳就宿在老宅裏，到了紀家老宅鸞才覺得自己真正成為了紀家的一員感受到紀家三代期盼的沈重。這裏依然是清晨起霧，鸞穿了夾棉緞襖紀雲起更披了青狐毛滾邊的披風沿官道漫步，這是紀雲起的日課。鸞握了紀雲起冰冷的手為他暖著老夫老妻一般也不說話步伐卻出奇地一致。今日的霧氣格外大，遠遠地有馬蹄聲傳來，那馬近了也只有一團淺灰的影子停在離他們十步遠的地方。紀雲起和鸞也住了腳，馬上之人跳下來只向前邁了一步聲音在霧水裏清亮地響起來∶“紀大人紀夫人好。”

是藍霽。鸞欲靠前藍霽卻退了一步阻道∶“這個距離剛剛好，請紀夫人留步。”

鸞不動了，隔著濃霧問∶“阿霽你好麽？”

“一切都好，多謝夫人關心。天寒霧重紀大人不要久待為上，夫人自己也保重，日後凡事多聽大人的。”藍霽又對紀雲起道，“鸞她以後只有大人一個親人望大人多多照拂。”

紀雲起答應道∶“我會。”

藍霽在流水般滾滾而過的霧氣裏佇立片刻終於上馬掉頭。

鸞突然叫起來∶“阿霽。”叫出來後噎在了那裏，有很多話試圖問偏偏尋不出一句可問的。

藍霽頓了頓揚鞭而去不再回頭。鸞望著他離去的方向百感交集，她原名喚做鸞，可裴心給她改名叫鸞紅，意為飛不出地獄煉火的鳥，是藍霽對她說總有一天她得到幸福不再是鸞紅而是鸞青，青山綠水間飛翔的鸞，他為她打開籠門放她生路也與她斷了緣分。

紀雲起攬了鸞的肩膀看藍霽孤寂的身影迅速地被濃霧吞噬，他明白藍霽是來道別，教鸞從此後死了這條心，而藍霽割掉了自己的這根軟肋。紀雲起已經得知了裴心的死訊也知道藍霽奉骨去天山安葬且和十郡主訂下親事從此後身份更不一般，日後燕王若有異動必然逃不了他那一份力，以燕王野心來看將來他與自己勢成水火。

藍霽離了兩人縱馬疾馳，寒風打在臉上冰冷潮濕。按照裴心心願他的骨灰與相錦羅沈秋水楚蘭兒合葬，這四個人生前曾在一起有過相當長的快活日子，想來裴心到死都念念不忘他那一段人生中最美好的時光，是以無論如何不肯都要回到天山，回到他幻想中的家園，那裏有他深愛的女人他嬌寵的師妹和他最好的兄弟，說到底裴心是個可憐人。郡主也可憐，不得不與他訂婚以避君威還不知何時才能得償心願，他自己呢，別人看來是春風得意一步登天可連自己的事都做不了主又有何歡？二哥慕禾不顧母親攔阻獨自離開了藍家倒是固定來信，字裏行間雖有苦悶抱怨更多的是意氣風發滿懷抱負，二哥他自己挑的路，就這一點已經強過他很多。藍霽想著慕禾心裏高興一些，勒住馬看旭日漸高照在遠處海面上金鱗灼爍，晨風夾著海腥氣如蒼龍回朔，濤聲如嘶，隔得雖遠也能感受到龍軀撞擊般的震蕩引動著地面的微顫。

這一天距燕王起兵不足八年，紀雲起正登上他人生的巔峰，鸞則享受她得來不易的幸福，而藍霽在不久後躋身四公子之一開始了他新的征途。鸞此後九年未曾見過藍霽，而她的幸福也持續了九年直到再會的那一天，鸞終其一生都感念藍霽只除了她生命中最後的時刻，那一刻她恨他恨到欲其死更欲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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