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落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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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雲起之所以選擇這家位於楓橋左近,名喚倚楓館的客棧並非因為客房有多麽舒服,而是因為這家店由老爺子親自掌勺,其美味程度非尋常酒家可比,省得他出去用餐且不得不忍受來自各方唐突無禮的視線。倚楓館的老爺子杜澹臺原本放過一任知縣,然而因為脾氣直得罪了上司,若不是好友多方奔走就不僅是個免職的處分了。從那以後他便灰了心回到蘇州出錢開了這家倚楓館,自有別人替他打點。然而老爺子生得一雙易牙手技癢難耐,遇到看得順眼的客人便親自下廚,故此紀雲起得以大飽口福。

今日也不例外,松鼠桂魚和兩樣時鮮小菜熱氣騰騰地端上來令紀雲起食指大動。杜澹臺笑瞇瞇地在一旁作陪,將自家釀制的青梅酒斟滿了芭蕉凍紋的小小石杯遞了給他。紀雲起忙接過來品了點頭讚道∶“清爽不膩,微甜而有餘香,炎炎夏日得飲此酒實是享受。”

杜澹臺拈須笑道∶“老夫閑來無事也就擺弄擺弄這些,倒教紀大人笑話了。”

“哪裏,杜先生不似我等俗人汲汲於俗務,過的才是神仙般日子。”

杜澹臺擺擺手道∶“人生百年哪來這麽多日子可以浪費?老夫若當年不是一心爭強好勝何至於落到這般田地。嗨說也無補,不過能得紀大人一起飲酒當是一大快事。紀大人年紀輕輕已是名滿天下,為讀書人之楷模啊。”

紀雲起心裏卻清楚,杜澹臺雖對自己才華真心欽佩,然而對自己的風流往事頗有微辭只是不說罷了。這時傳來敲門聲,門開啟處一個清秀的少年托了飯進來,卻很面生。

杜澹臺見紀雲打量那男孩子便道∶“這是打雜的阿長幼弟,今天才從鄉下來找工,老夫瞧他手腳麻利就留他打打雜。”

紀雲起望向那少年琥珀色雙眸道∶“果然是個幹凈孩子。”

他心頭卻總覺得有些不對,盡管這個少年似一般鄉下男孩似的有幾分局促不安,但那眼睛沒有那個年齡該有的旺盛生命力以及少含雜質的單純。心裏有疑問他臉上並不露出來,只淡淡地轉移了視線。

晚上臨睡前紀雲起有洗浴的習慣。出門在外說不得太多講究,每晚腳是一定洗的。這天也不例外,竈上送來了熱水,來的正是那少年,面孔上晶瑩汗水在燭光下襯得雙眼柔和了很多。將水倒進朱漆木盆他卻不走,拎了壺似笑非笑地看過來道∶“紀大人好享受啊。”

是鸞紅的聲音。紀雲起驚訝地盯住她,也不經佩服這女子竟然在短短半日裏混了進來,那個叫阿長的自然是被逼的。他聽說過易容術的妙處親眼見到還是第一次,不由得仔細瞧了一回,讚道∶“鸞紅姑娘裝扮得真是天衣無縫。”

“紀大人嘴巴真甜,可大人見到我的時候只怕是有了懷疑吧?”

紀雲起笑道∶“一個人外形可以改殺氣可以藏,但有些東西如果沒有是裝不出來的。”

此話一出鸞立刻省悟,嘴角一彎道∶“是了,我一身血腥扮個鄉下孩子的確很難。”

紀雲起看出她眼中陰郁一閃自覺失言,想她一個妙齡少女成為殺手其中艱辛自不必說,如今又被燕王手下追殺前途未蔔,她心中若不再有良知也不會有痛。

紀雲起歉然道∶“對不起。”

鸞卻想不到他會道歉。她很少聽到有人對她道歉,原因也簡單∶對她下命令的自然不會,她要殺的人更不會,凡是對不起她的人不是死了就是要她死,而這個男子如此溫柔真誠地道歉只為傷了她早已傷痕累累的心。鸞生出一絲暖意,垂下眼瞼掐掉後才道∶“紀大人所說是實有什麽可抱歉呢。以後我就住在夥房後頭那間倉庫,有事可以來找我。”

說罷鸞轉身退出。紀雲起有些惘然,她本應該利用他的心軟得寸進尺,就像上午一般,可這次她偏偏放過機會。紀雲註視她離去的背影半晌沒動。

鸞回到草草收拾過的屋子裏也是暗自懊悔,怎麽當時就這麽走了?早先曾聽人說過紀雲起對女子是極溫柔的,今日見來方知他綿裏藏針其精明決不因對方為女子而稍墜,不過本心良善倒是難得。鸞素來對官員無好感,這紀雲起倒是個例外。

次日仍由鸞上菜,紀雲起趁機向杜澹臺稱讚她手腳靈巧,杜澹臺會意便命鸞專門侍候紀雲起。紀雲起專等著香桃的消息不敢多出去。他七月二十日以前必須抵京報到,也就是說再怎樣十六之前必得上路。眼看著所餘不到十天,紀雲起頗有些煩躁不安。他閑來無事便喚了鸞來,名為磨墨端茶實為打探燕王府的事。鸞亦清楚要請他幫忙不能不先給一些好處,自己來歷也是他想弄明白的,於是一邊研著墨一邊細細道來。

紀雲起在旁邊看著她研墨姿態極熟練流暢,半垂的長長睫毛輕輕淡淡的語氣盡斂殺意,配著墨香紙白倒是一幅好風景,然而她口中所言卻是權重天下的燕王密事。

這是鸞第三次講述自己的身世。第一次是和藍霽,第二次是和他,第三次是和紀雲起。應該不會有下一回了,所以多說一些也無妨。鸞註視著扭曲蜿蜒的濃黑墨汁道∶“我原生於貧寒人家,爹是個貨郎,賺到一點錢都買了酒,娘不耐貧苦丟下我一走了之。我八歲上家裏更是一貧如洗恰逢燕王府招奴婢爹就把我賣斷了終生。我原以為這也算一條好出路,至少可以吃得飽,沒想到招奴婢是個幌子,我們同進去的孩子都是因根骨好被選進大風堂的。那時候皇上嚴防各王私下招兵買馬,所以燕王想了這個法子,把我們編進奴婢薄裏由師父帶著從根基打起。王府自然是出不去的,做些雜活碰上別的丫鬟小子也不準透露只字片語,沒指望或犯了忌的一夜之間都消失幹凈,無人理會。十四歲上開始出任務,至今也有兩年了。”

紀雲起點點頭。燕王朱斐是當今聖上朱臨澗第四子,已故大成皇後幼子,論才華為皇子中第一人,也只有太子在世時稍可與其比肩。太子死後一時間有立燕王為皇儲的傳言,然而最後在以李微賢為首的大臣反對下太子的獨子朱鳴遠被立為皇太孫。從那時起朱臨澗以大成皇後鳳體欠安為由將已封地的燕王留在京中五年,其目的不言而喻。其實私下招兵買馬一事各王都在進行,哪裏是朝廷禁得住的,不過燕王處境危險,一旦走漏風聲後果不堪設想。大成皇後過世燕王才得以去了北方封地。

“那你究竟是為什麽被追殺?”

“我麽?”鸞微微揚起眉毛似有些發怔,然後才輕嘆道∶“因為我喜歡上一個不該喜歡的人失了自己的本分。”雖然是嘆氣她臉上卻有滿足笑意,看在紀雲起眼中略略地發苦。

“那藍霽也是同你一起進的王府?”

“也是也不是。他的事我不清楚。”

紀雲起感覺到她是不肯說,想她來蘇州擔這麽大風險為求見藍霽,顯然二人交情非淺,不由問道∶“你喜歡的人難道是藍霽?”

鸞楞了一下忍不住笑起來道∶“紀大人怎麽想的?當然不是。若是,也許我就不用吃這麽多苦了。”她神情又寂寥下去輕聲道∶“這個人告訴大人也無妨,是燕王次子鳴溥。”

說到這個名字鸞的溫柔流動起來,紀雲起在心裏嘆了口氣。鸞一個在籍為奴的小小殺手喜歡上燕王之子便成了場白日夢。朱鳴溥雖非世子,也非朱斐嫡子日後也是要封爵封地的,就是娶妾也不會娶一個殺手。什麽叫本分,出身如何不是自己選擇,但是要脫離束縛談何容易?紀雲起腦海中浮現一雙哀戚的眼睛,一個聲音幽幽地問過來∶“雲起,為什麽我逃不出這個命?”

二人各想各的心事,一時間屋中寂然。

還是紀雲起打破了沈默∶“你來找藍霽就是為了請他助你見朱鳴溥?見了以後呢?”

“他一定在找我,我要讓他安心。”

紀雲起大吃一驚。他以為她會說因為他會救她,可是她卻說是為了讓他安心。

鸞目光柔和輕聲道∶“他從來不得寵,很寂寞的,只有我陪著他,除了我他什麽都沒有。人哪,得到的東西若一朝失去一定更痛苦。”

“你自己呢?就算藍霽肯幫你你和他也不過再有一面之緣,他沒有可能娶你。值得你冒這麽大風險麽?”

“我?我怎樣都行的,並沒有想過要他娶我,我自然知道那不可能。只是他說過喜歡我,可我沒有對他說過,再不說就沒有機會了。大人一定笑我糊塗,阿霽也罵過我的。可是阿霽他沒有喜歡過什麽人所以他不懂,大人呢?大人應該懂吧?”

紀雲起吸了一口氣,他當然懂,可這是不行的。她拼了一死只為安他的心,這有什麽意義呢。那個男人根本救不了她的命,正如他自己救不了曾經的至愛一樣。感情再深不過如此,她為什麽不懂?然而看著鸞幸福的神態紀雲起說不出口。現在的她絕不同於仗劍時的鸞紅,眉眼溫柔如草,輕輕一折便染得一手碧血。

紀雲起萌生憐惜之意。他靜靜道∶“若他真心對你又怎忍心看你冒險?你一旦因此喪生他豈不愧疚一世?不如躲上一年半載待風聲平息後再想辦法。”

鸞道∶“他等不及的,況且阿霽一定有辦法讓我全身而退。”

紀雲起無奈。藍霽不過是個少年,武功上或許了得可其他未必便好,單是經驗已是不足,鸞紅何以對他信任至此?怕是不知道天外有天罷了。她這一賭註下得卻是太大,竟是全副身家性命。

半晌鸞試探著問道∶“大人有什麽辦法讓阿霽單身前來呢?”

“哦,那並不難。燕王令其子來是為了探我的底並無惡意,自然不願把關系弄僵。那世子既然瞧不起我藍霽必然會擔心他言語之間得罪我,一個人的好惡實在是很難掩蓋的。這客棧裏怕都有裴心的人混進來打探,所以我這兩天故意放出風去貶低武夫。哪怕傳不到朱鳴霄耳中也進了藍霽的耳朵,為免沖突藍霽應該會想辦法阻止朱鳴霄同來,這總比教他謙沖來得容易。”

鸞喜道∶“原來如此。”

紀雲起見她快樂也只能暗嘆一口氣。這個自身難保還惦記著心上人的女子不要像她一樣被辜負了才好。

兩天後一張拜帖果然由一個年輕人遞了進來,藍霽表示希望來客棧一會,拜帖上沒有朱鳴霄的名字。紀雲起應了,回一張貼交與來人。次日傍晚滿天晚霞,紀雲起立於窗前看到一少年騎青驄馬迎著霞光而來,薄衣似燒一身燦然,人如風景卻不自知,正是在老家清晨所見之人。鸞在他背後輕聲道∶“那就是阿霽。”

紀雲起無語。

藍霽客棧前下了馬自有小夥計來牽了馬,他自己不緊不慢地上了樓直接走到紀雲起房間門口輕輕敲了門,朗聲道∶“藍霽求見紀雲起紀大人。”

他沒有搬出燕王的名頭。紀雲起開了門請他進來。鸞就站在窗前,看到他有些欣喜亦有些局促不安。藍霽眼角餘光自然掃到了她但不露一絲異色,恭恭敬敬向紀雲起行了禮。紀雲起成名已久,李微賢曾極言道∶“天下之才雲起獨占三分。”故此藍霽月前專門跑到他老家綏縣,原只打算瞧瞧他家鄉,沒料到偶然相遇,那一眼之下驚為天人,記憶中只有衛家衛明心之美貌似可相擬,只是衛明心與自己年紀相仿,沒有紀雲起浸染全身的自然倜儻。況且衛明心性格孤僻,再過十年也不會如他平易近人。想當年紀雲起成婚之時不知哭昏了多少閨中女子,朱鳴霄看不上他大半也是為此。手下有人傳報紀雲起話語中對世子多有不敬,藍霽索性告知朱鳴霄,氣得他斷了見紀雲起的念頭,索性都推與藍霽。說實話這不是一件好差事,藍霽年紀尚小,他獨自來見有可能給人燕王看輕紀雲起的錯覺,不過這是裴心向燕王建議的,他也只得硬著頭皮前來。

紀雲起倒沒有半點不樂意的神情。屋子正中早擺了一張八仙桌,三人落座後酒菜就源源不斷地被端上來蓋滿了桌子。等屋裏只剩下他們三人,紀雲起才笑道∶“這一位不知藍老弟認不認得出來?”

鸞還是男孩子打扮。藍霽打量一下淡笑道∶“應該是鸞吧。除了她誰會見了我這麽欣喜若狂?”

鸞不由得也笑起來,繃緊的神經一下子松馳,小聲道∶“我以為你會生氣。”

“我為何要生氣?”

“因為我不聽你的話。”

“你的命自己不珍惜是你的事,我有什麽可氣?”藍霽果然沒有一點怒意。

鸞垂了頭眼圈有點紅。她跪下求紀雲起的時候都是硬邦邦的,為了藍霽的話竟然如此傷心,倒教紀雲起看不過去了∶“鸞紅姑娘可是九死一生地來找你。”

藍霽正色道∶“紀大人向來憐恤弱小,我是很佩服的。可這涉及燕王旨意,非我可以插手,還請大人見諒。”

“你不能想想法子麽?鸞紅姑娘這樣信你。”

“大人經驗才幹遠勝於我,若是大人出面求情定有挽回餘地。”藍霽微笑道,一雙漆黑的眸子微微地閃爍。

紀雲起心中暗笑。這小子倒會順水推舟,若自己出面就是欠了燕王的情,就此一頭栽進去收拾起來要大費周折,於是笑道∶“這是燕王府內務,我一個外人怎可置喙?”

藍霽點頭道∶“大人說得是,為一個小小奴婢勞動大人實在不妥。”

這話說得紀雲起和鸞都有些變色。在紀雲起是覺得這少年恁地無情,在鸞則是深感絕望。她眼淚直落了下來,又不出聲,紀雲起聽到淚水滴到桌面的輕響才知她哭了。紀雲起是最瞧不得女子落淚的,當下忙取了自己手帕給她。藍霽望他一眼不語。

紀雲起苦笑道∶“藍老弟真是不知道憐香惜玉呀。”

藍霽悶聲道∶“我年紀還小。”

他這話說得妙,帶一點小孩子的無賴,將紀雲起本有的一點怒意一下子散得幹凈。同時紀雲起亦心驚,這個少年實在太過聰明,他是故意教自己恨不起來。紀雲起記得自己這個年紀時要比他心軟得多。

藍霽不願在鸞的事情上與紀雲起爭執,便換了話題道∶“紀大人何時上京呢?”

“過兩日見過一位故友後便走。”

“紀大人神仙般人物,大人的朋友也必是不同凡響了。”

“風月場上的朋友教藍老弟笑話了。”

兩人對著微笑,互相讓著菜繼續閑談,也不提以前見過的那一面,不過是問些對方喜好興趣。紀雲起發現藍霽對詩琴書畫似不感興趣,心裏感慨真是浪費了這麽一個聰明人。再一想他自小便入燕王府每日過著鉤心鬥角的日子學的是殺人之術自然不會有精力擺弄這些,便起了痛惜之情。他若是當年沒有進王府今日會生成個什麽樣的少年呢?該多些溫情吧。

藍霽不沾酒,紀雲起也不勉強,只有鸞懨懨地提不起精神,由紀雲起挾了菜布到她碟中。飯畢藍霽起身告辭,表示希望日後能再來拜訪。紀雲起自然答應,於公他不能不賣燕王這個帳,於私他想多了解藍霽幾分。臨行前紀雲起問道∶“關於鸞紅姑娘的事……”

藍霽從容對道∶“我與鸞也認識很久了,這件事我不插手不等於我要對她下手。今日此事我不會吐露半字,大風堂那邊卻不是我所能左右,紀大人小心了。”

他離去後紀雲起柔聲對鸞道∶“姑娘還是躲起來為好。”

鸞道了晚安默默離開回到自己屋中。這裏原是倉庫,因為緊挨著廚房熏得滿屋黑黃油膩。她脫了外衣倒在床上的舊草席上手指一下沒一下地摳著席上破洞,眼中淚水跟著滲進去冰冰涼涼地糊了滿臉。真的再見不到了麽?那個溫和親切喜歡自己,那個說世上唯有她能慰籍他寂寥,那個給她的世界打開一扇窗的男子?

迷迷糊糊睡到半夜鸞忽覺床頭有人,當下驚醒。紀雲起謙謙君子絕不會夜半入室,難道是大風堂的人?鸞剛摸到枕下劍柄忽聽對方低聲道∶“一個人在外也不警惕些,若來的不是我你還有機會拔劍?”

是藍霽的聲音。鸞心中一喜坐起身抱住他肩膀嗚咽起來。

藍霽無可奈何地道∶“你一定要哭得人盡皆知麽?”

鸞收了淚小聲道∶“我以為你真不理我了。”

藍霽在她床上坐下,輕輕扯開她的手臂道∶“我倒是想撒手呢。我囑咐你等我回府再說你為什麽不聽,非要弄到這個地步,還扯進了個紀雲起。”

“我沒想到會被方崢發現。紀雲起……人是不壞的。”

藍霽扶了額角道∶“鸞你是個三流的殺手,看人更是不入流!方崢就不必提了,他吃你一定是一根根骨頭咬得粉碎前決不讓你斷氣,那紀雲起又是你什麽人肯花心思為了你開罪王爺?”

“你呢,阿霽,你肯不肯幫我?”鸞低低地問,帶一點期冀。

然後她聽見藍霽的聲音渺渺地回蕩∶“鸞,我是什麽樣的人你知道。而且,走錯一步在你不過是一死,在我……。同情固然容易相助卻不是人人做得到的。若是再過幾年我或有辦法,眼下……”

鸞沈默半晌輕輕笑道∶“阿霽,要不是你我也堅持不到現在,各有各的命我是貪心了。”

“鸞,你聽我的速速離開這裏南下,忍得幾年燕王也就不追究了。你將王府之事透露給紀雲起卻是死罪,你不要糊塗了!”

鸞在黑暗裏吐一口氣道∶“阿霽,我們為什麽活著呢?就為這一口氣?我打一進府就是最差的那一個,那時候掉了多少眼淚啊,每天夢裏都在發抖,天一亮更是驚懼怎麽熬過長長的一日。那也叫活著麽?阿霽,我記得你剛去的時候裴總管殺了小落你還會掉淚,後來你殺人的時候眼睛都不眨,底下的人都怕你。阿霽你比我強,我就做不到。反正我橫豎是個死,老天讓我遇到他,我已經知足了。”

藍霽冷冷道∶“你若死我不會流淚,因為這是你自找。跟你說過多少次了,王府裏沒一塊幹凈的石頭你就是不信。”

他不覆多言起身欲走。鸞悄聲道∶“阿霽,無論怎樣我都感謝你的。”

藍霽頓了頓消失在黑暗中。鸞一個人坐在那裏發楞。四周都是熱烘烘的油膩氣息,一個手印拍在墻上也會是油膩膩的,她的人生也是如此,模模糊糊混沌不清,一口新鮮空氣都呼吸不到。小時候是饑餓,大一點是恐懼,總有什麽威脅著她。她能力有限再怎樣也掙不出去,這時有一線陽光射進來叫她如何舍得放棄?她這樣離開了也是個殘廢再沒有愛人的可能。阿霽懂的,可是他幫不了她。鸞覆又躺下,只覺得滿臉濕粘,流了這麽多的汗麽。

方家客棧裏的朱鳴霄也睡不著覺,索性下樓來找方崢。方崢剛剛入睡然而醒得極快,一一聽到他的聲音便翻身而起收拾一下恭恭敬敬將他請了進來,口中問道∶“世子有事麽?”

朱鳴霄坐下才道∶“那丫頭捉到了麽?”

“還不曾,不過她逃不出我的手心,請世子放心。”

“你的本事我怎麽不信。”朱鳴霄略皺了眉頭道,“況且我有什麽不放心的?老二惹的事還要麻煩別人替他收拾。”

這句話方崢不好答。

“其實有你在這裏,裴總管也不必教藍霽跑上這一趟。”朱鳴霄笑道。

方崢垂了眼道∶“裴總管自有他的考慮,怕是認為我不適合吧。”

方崢的心思朱鳴霄早揣摸過了。以他的年紀這麽快得到父親的信任職掌大風堂很不容易,但說到底他不過是奉命執行任務,不似裴心能夠幹預政事及王府內務。況且燕王設在各地的眼線俱由裴心那一班人馬把持著,他處處受鉗制。方崢是個野心大的,為長遠打算他不會甘為人下。裴心他不敢碰藍霽卻還小,若能將他拔掉自己便有取而代之的機會。朱鳴霄並不希望方崢得手,因為就關系來說藍霽與自己來得緊一些,而方崢上來未必有他好處。但是朱鳴霄期望二人相鬥借機得到一些實權。他這心思方崢也明白,所以一直上不上下不下地奉承著他。

朱鳴霄想一想道∶“那個丫頭據說和藍霽關系不錯,既來了蘇州不會不見他吧。”

“就算見了他也不會說,尾隨他風險又太大。”

方崢不是沒有想過這個可能性。若藍霽私下放走鸞就是與燕王作對,裴心也包庇不了他,可惜身邊沒有可以跟蹤藍霽而不被發現的高手。朱鳴霄也默然。

方崢試探著問∶“二爺那邊怎麽說?”

“有什麽可說?給他娶了親才不過一年,放著千嬌百媚的夫人不理居然看上了小丫頭嚷著要休妻。父王哪裏容得他胡鬧,早令人看住了他。若那丫頭果然有手段進去找他就當著他面亂棒打死,諒他也不敢吭一聲。”

鳴溥之母原是王府裏一個粗使丫鬟,名喚蓮葉,在王妃嫁入王府半年後和醉了酒的燕王有了一夜之親,沒承想有了身孕。王妃是大將軍李承恩的獨生愛女,自小就與朱斐定了婚事,因本身實在出色不免心高氣傲一些,嫁與朱裴不久懷上朱鳴霄更是事事圓滿,哪料到一個其貌不揚的小丫頭居然緊隨自己之後也有了身孕,自是委屈不已。燕王對蓮葉無心,那一次後便丟下了手,見王妃傷心竟從此後再不見蓮葉,若不是她誕下一個男嬰其下場更是不堪。朱鳴溥因此打小不受父親疼愛,連底下人都不看好他,去歲才娶了戶部侍郎張千秋之八女語棠。朱鳴霄向來瞧不起他,在方崢面前其厭惡也不加掩飾。

方崢聽了微微一笑。卻聽朱鳴霄又道∶“聽說你以前對那個丫頭似乎也有一點意思。”

“她也配?不過是一時無聊罷了。”方崢臉上笑著眼睛冷下來,如果不是礙著藍霽他早將那個不知好歹的丫頭撕得粉碎。那麽單薄的身體,崩得緊緊的小小面孔,再怎麽怕得簌簌發抖都不肯屈服,引出他一口咬斷她纖細脖頸的欲望。他要她匍伏在他腳下哭泣求饒,他要她死前眼裏心裏只有他。方崢的修長手指撫上置於膝蓋的烏木算盤珠,雪白的指間珠子黑沈沈地轉動。

看著方崢不經意間唇邊露出的猙獰不甘朱鳴霄知道他是在乎的,所以他親自追到蘇州來,方崢盯上的獵物從來沒有好下場。

朱鳴霄確認了想確認的事便回了房間。藍霽的房間裏沒有光線也不知他回來沒有。

次日一早鸞給紀雲起送去早飯時向他辭行,說是要赴燕王府。

紀雲起吃驚道∶“藍霽答應幫你了麽?”

“沒有,所以我自己去。”

“你這不是去送死?”紀雲起急道。這兩日他試過她的身手果然是差,他簡直都奇怪燕王府何以會留下她這麽久。

“紀大人不必擔心。”

鸞的固執令紀雲起嘆了口氣,這一點與她倒是酷似。鸞這一去是不能活著出府的,那裏天羅地網早鋪好了就等她這只倔鳥撞進去。紀雲起心疼她的癡,考慮再三道∶“你要去也不急於一時,我替你向藍霽說項一下,至少幫你引開大風堂的人,否則只怕連蘇州城你都出不去。”

鸞覺得有理便答應下來。

用畢早飯紀雲起親自去方家客棧回訪藍霽。剛跨進客棧門檻正巧看見一個白衣男子拿一只烏木算盤隱入櫃臺後的小門。那人瞧見他腳下放緩盯了他一眼。

夥計領他上了樓。朱鳴霄也在,便出來與他寒喧一番,對未能親自拜訪表示了歉意,話語雖熱情神色之中卻是難掩踞傲。紀雲起知道他介意自己放出去的話只做看不見,單請了藍霽出去。

藍霽一身淺水色的布衣,料子極柔軟針工細密流暢,別人或許看不出什麽紀雲起卻識貨,知道這是出自被當今天子封為天下第一針的劉風年之手。劉風年是參州人,所制衣服僅供應衛府,衛府每年選了好的上貢外皆留作己用,各王爺王妃是難得求得一件的,因為劉風年不肯多制。故此紀雲起暗暗奇怪,想燕王也不見得能得到一件,藍霽小小年紀卻為何能得?

他這樣想也就問了出來。藍霽笑道∶“四個月前衛府二公子衛明心十五歲生日擺宴,我跟了五爺赴宴,衛二公子便教劉風年做了一件送我。”

“陵遠郡王可安好?都說郡王文武雙全最得王爺喜愛。”他指的是燕王幼子,年方十六的朱鳴郅。

“五爺很好。前些時看了紀大人的《法論》極為欽佩連連誇讚呢。”

那是紀雲起三年前寫的東西,也是他自己頗覺得意的,聽到陵遠郡王會找來看這樣艱澀的文章不由驚訝。燕王共有五子,其中長子與幼子為一母同胞,但因按照朝廷規定世子須留在京中,燕王身邊便只剩下一個嫡子。因遠在北方很少有人見過這位陵遠郡王,紀雲起也是只得其名而已。

兩人沿著一條小河漫步。藍霽試圖探他政見以判斷他進京後有否可能為燕王所用,紀雲起卻輕輕避開只談些趣事。但紀雲起走的地方多又是個極會享受的人,各地的風土人情由他款款道來別有情致,藍霽放松了不少,同時十分欽佩他的才華。紀雲起人生得俊美自有一段風流態度,河中一只小船上搖櫓的少女瞧得呆了小船撞在河岸邊上發出老大聲響,見紀雲起回頭去看一張臉羞得通紅,手腳無措,船尾老者大聲訓斥得少女低了頭。

藍霽笑道∶“要算是紀大人害了她呢。”

紀雲起苦笑∶“真是紀某的過錯。女孩子最最嬌貴,是要小心呵護的,那位老伯也太嚴厲了些。”

“窮人家的女孩子想嬌貴又能嬌貴到哪裏去呢。”

紀雲起看看他突然道∶“鸞紅姑娘表示要去燕王府。”

藍霽不出聲,眼裏有些波紋搖曳。

“王府的事原由不得我一個外人插嘴,可是我也算與她相知一場,總不能眼睜睜看她去送死。你和她認識很久了吧,能不能勸勸她呢?”

藍霽悵然道∶“她那個人膽子其實極小可又固執,為此吃了不少苦。能活到現在已經是個奇跡,她不想活了就隨她去吧。”

紀雲起心口驀然痛起來。一個打入奴婢的三流殺手,逃出去便怎樣呢,一個正常女子該有的生活她能夠適應麽?一點聲響都會令鸞全身繃緊,背著人的時候琥珀色的眼睛裏充滿了深深的絕望,只有說到朱鳴溥的時候她才會驟然生輝,那一瞬間的璀璨奪目到令他嘆息。

“幫不到她麽?”紀雲起喃喃低語。

藍霽擡了眼盯視他道∶“她若去只怕生不如死,大人如果可憐她不如現在殺了她救她早離苦海。”

此話一出紀雲起大怒,壓住氣道∶“鸞紅姑娘如此信你,你怎可說出此等無情之語?”

藍霽淡然道∶“紀大人熟讀聖賢書自然將情義看得重,可情義二字原是死的,從紀大人口中說出來是一字千金,一呼百應,從我等口中說出卻要教人笑話了,除一個不自量力外便無話可說。如果你要鸞講情義今日她早已是一具白骨。”

他這話平平道來無起無伏卻讓紀雲起駁不回去。藍霽繼續道∶“紀大人念在相識一場的份上請盡量拖住她,讓她過兩天好日子。紀大人的面子我們王爺不會不看。”

紀雲起心中清楚,繞了半天圈子藍霽還是要自己插手,想起鸞消瘦身影寂寥雙眼他如何說得出不來。他盯了眼前這七巧玲瓏心的少年恨也不是怨也不是,半天才道∶“我保得了她一時卻不能保一世。”

“誰又能保誰一世呢?”藍霽微笑。紀雲起深看他一眼默然無聲。

二人一起逛了大半個蘇州城又用過晚飯才各自回去。分手之時天上還餘一絲晚霞薄紅未褪,藍霽立於街角望了良久。他現在才領會出裴心命他來的妙處。紀雲起雖然心軟卻是個聰明人,大道理上更是不讓分毫,但對一個少年他會放下一些戒心反感。況且他無兄弟,見到自己多少有幾分親近之情。只是裴心可否料到鸞會遇到紀雲起?鸞這條命就押在了紀雲起身上。

這時一個粗布衣衫的精瘦老頭一頭大汗地挑了茶擔晃悠過來,藍霽叫住他買了一碗茶水喝。茶葉自然是粗劣不堪水倒是好水,藍霽捧了粗瓷大碗慢慢喝著,不經意似地看看四周無人,對著空空石子路低聲道∶“將鸞藏身倚楓館的消息放給方崢。”

那老頭喘著氣只管掀了破鬥笠往臉上扇風好似什麽也沒有聽見一般。

藍霽也不看他繼續道∶“萬一鸞逃不過去,搶在方崢之前殺了她。”他這話說得簡明,薄唇幾乎抿著,似乎什麽都不曾說過一樣。暑氣還在蒸騰,天邊最後一絲霞光卻在他眼裏暗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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