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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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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雲起回到客棧後獨自在屋中踱步,費了一番思量。最初救鸞是因為她勾起舊時回憶,知道她身份後便想著從她處探得燕王底細,為著厲害關系他刻意保持距離。可是幾天相處下來對她為人境遇漸明,心中自然湧出好感,藍霽的話更是令他對鸞憐意大增。然而最動了他心的卻是鸞的癡情。一個有家人捧在手心的少女生了執念許是不知人間險惡,而鸞是身處地獄依然懷有一顆柔軟靈魂且不留半分地交出手去,這怎能不令他動容?他原奇怪鸞如何能活到現在,見了藍霽便明白是誰保她至今。一個少年能做到這般地步,他難道比不得他?

他在這裏思索再三之時北地燕王府霜華院裏朱臨澗正與裴心對坐。

朱臨澗道∶“本王不是不信阿霽,只是怕他應對不來那紀雲起,鳴霄又指望不上。”

雖是盛夏裴心一身黑衣,襯得長年不見陽光的手上肌膚更是蒼白透明,一張臉微低著,上面布滿了深深淺淺數道傷疤,不但鼻骨與左顴骨塌陷連左眼眶都有些變形,他的嗓子也毀了。

“阿霽論經驗才幹的確還比不上紀雲起,可有一點紀雲起不如他。”裴心頓一頓才道,“紀雲起奉行的是君子之道,所以他有不為之事及必為之事,方方面面都力圖滴水不漏,這就將他拘束住了,阿霽做事便沒有這麽多顧忌,定下一個目標他知道如何以最確實手段達成,他懂得須付出什麽代價又怎樣付出。況且紀雲起最大弱點在於心軟,書生意氣又惜才,就算不肯為王爺所用也不會對阿霽起憎惡之心,只要他稍墜戒心便會被阿霽抓住機會。”

朱臨澗笑道∶“聽先生這樣說本王就放心了,不到逼不得已本王也不想樹這個敵。但從京中傳來消息,紀雲起果然是李微賢那一黨大力爭取的,是以李微賢出面保舉。以他性格來看不會投到本王這邊,倒是個棘手事須早日解決。”

裴心啞聲道∶“一切定會如王爺所願。”

燕王略想一下開口道∶“阿霽也滿十五了吧,將他派出去總還是有個名頭為好,現在這樣名不正言不順的。”

“屬下也是這樣想,不過阿霽當初是以陪讀的名義進府終不是王府的人,按規矩是要上報朝廷的。”

“就是這點麻煩,本王封一個職調一個人都須一一請示。”燕王沈下臉道。

裴心夾叉了手指道∶“阿霽的事屬下一向封得嚴倒不會惹皇上疑心,不如就給他個管事的銜,範圍可大可小教他們抓不到把柄。”

燕王也是這般考慮,便點了頭告辭離開。丫鬟吹熄蠟燭關了門離去,留下裴心在半明半暗的房間裏不動。沒有他吩咐底下人決不敢隨便踏入霜華院,是以四周一片死寂,炎炎夏日也猶如雪洞,甚至聽不到知了的嘶鳴。

這邊紀雲起下定決心後仔細推敲再三才親自往鸞的房間而去。鸞剛剛吃過廚上剩下的冷飯,因為怕紀雲起喚她,從廚房被打發了回來。鸞開了門也有些驚訝,房間裏只點了半支白蠟,半朽的木桌上攤著一本李清照的《易安詞》,紙質上好不是尋常書肆的貨色,幹幹凈凈更可看出主人愛惜之情。

紀雲起伸出手指翻了兩頁微笑道∶“鸞紅姑娘喜歡易安居士的詞麽?”

鸞澀然一笑道∶“我也不是很懂,這是鳴溥送給我的,他說女子如詞。”

紀雲起明白過來縮回手道∶“詞多流於纏綿悱惻倒不如詩爽快一些。”

他說這話是出於好心,怕鸞郁悶時候看這個更是難過。然而對鸞來說,只有手中這薄薄一冊牽著遠方那個人,飄搖輕煙般隨時會斷,因此聽了這話反而生了懼意,瞳孔中收縮著哀痛。

紀雲起暗自後悔,忙岔開話題道∶“鸞紅姑娘,我今日與藍公子談過,這幾天你最好不要外出,他們一時半會應該猜不到你躲在這裏。”

鸞點點頭道∶“我會小心,可這樣躲下去也不是辦法。”

“你雖是燕王府逃婢卻也是大風堂殺手,私招人馬為皇上大忌,燕王不能不顧著這層,他們不敢對你明下痛手。只要躲過這幾天我便護著你離開蘇州。”

鸞沈默片刻道∶“這樣雖好卻要連累了大人。”

紀雲起笑道∶“你又不是燕王的眼中釘,他還不至於為此事與我為難。”

鸞卻清楚,他這樣做是擔了風險的。燕王雖不會因此便怎樣,但白紙上潑了一個墨點總歸是洗不幹凈了。她當日求他只為一見藍霽,紀雲起不難脫身。

“阿霽說了些什麽?”鸞並不天真到以為紀雲起會突然大發善心。

“他說你過得很苦。”紀雲起輕聲道,“我才知道他倒是真擔心你的。”

鸞笑起來∶“阿霽他一直是這樣的,只是不肯說出來。”

紀雲起突然覺得有幾分不是滋味。鸞每次提到藍霽都是一副極信任的神態,骨子裏透出的快樂更是明顯。藍霽究竟做了什麽讓她如此依賴?他甚至不肯為她冒任何風險且將她的命丟到自己手心。紀雲起以前未曾聽說過大風堂,可是他知道裴心,因為裴心的轉變著實驚動了江湖。紀雲起不是江湖人他師父是,道長為此消沈了許久沒有露出笑容。道長曾言裴心是最出色的劍俠,劍如雪人如劍,更難得是純凈無雜色,可是不再是了。得裴心真傳的藍霽能好到哪裏去呢?這話他不對鸞講,一方面是不願背後說人,另一方面他是真的起不了厭惡之心,他第一次遇到一個人擁有那樣一雙清澈到無情偏又望不到底的眼眸。而鸞是溫涼的,春水一般無心亦含情,就算在他們初識的深夜鸞的犀利也不過是一只逼到樹梢盡頭的小貓的絕望,只要有人對她好她都會感激。

紀雲起半晌才道∶“鸞紅你聽我一句話,不要再去找朱鳴溥了。”他看著她像看一只撲火飛蛾,“有很多事不可以執著,結局就擺在那裏,你既然看得見又何必呢。”

鸞似乎在想什麽似地半垂了睫毛嘆息般道∶“大人不懂的。”他只是個路人,善心的路人,而她明白,他不會幫她再多。

紀雲起張了張嘴終於還是沒有說出什麽,他不是藍霽,憑什麽要求她吐露心聲?況且他清楚自己無法盡力相助。他告辭離開。

鸞撫摸著《易安詞》的封面,觸覺是真實的,那麽鳴溥的心意也一定是真實的,除此之外她抓不住一點憑證。她將半邊臉頰貼上微涼的紙張,離開這麽久早已沒有了他的味道,唯剩下一縷回憶在裏面徘徊。

在濕熱油膩的空氣中鸞輕輕地喚∶“鳴溥,鳴溥!”可是沒有人回答,只有令人暈旋的熱氣不斷地撲上身來。

鸞果然安安分分地不出客棧,然而從第二天起紀雲起敏感地察覺到客棧周圍監視的眼睛多了起來,盯的顯然不僅是他。紀雲起不明白消息是怎樣走漏的,正無頭緒之際香桃卻在一個下午來了。

香桃依舊是單身前來,手中一把團扇扇個不停,鬢腳都是汗水,小心用手帕按著防它染花了脂粉。

鸞原在紀雲起房間裏坐著,聽到有客來訪立即離開了。紀雲起將香桃讓進屋斟了茶給她,心下頗為忐忑,嗓音也跟著幹澀起來∶“她……怎麽說?”

香桃猶豫不語,又不忍看他錯綜覆雜的眼神眼光閃爍一會兒終於抵不住挪開了。紀雲起見了便明白過來頹然道∶“她還是不肯原諒我。”

“大人,她素來心高氣傲,雖不該由我說可大人給她打擊太大,她委實痛苦得死去活來,我和媽媽輪著直守了她一個月才看她緩過來,可偏頭疼的病根就此落下又添了其他雜癥,弄得容顏盡改。不單是我,連媽媽她都難得肯見一見呢。她雖恨大人心裏一定是放不下的,所以才不願見哪。”

紀雲起聽了心中更痛。她向來要強是以把自己逼到這般地步,都是他害了她。香桃的勸慰之詞斷斷續續地飄進耳中,紀雲起只是怔怔的,神色淒然。

香桃低聲道∶“我再勸勸她,大人別太難過。”

紀雲起勉強一笑送她出門卻不再期待什麽。他有一個預感,這一生她不會再見他。份是一開始就不曾存在的,而緣,也盡了。

到了晚上紀雲起因為沒有食欲只要了點清粥小菜,草草用畢後便合衣躺下,卻到了三更還無法入眠,幹脆出了客棧閑走。那一夜無月,滿天星光爍然。紀雲起慢慢行走心頭掠過的都是當年那女子淺吟低唱,也是在這樣夜晚,宛然一笑便如萬樹梨花開,直令星空盡失色。

“相思!”一個聲音破喉而出,合在愈來愈響的喧嘩聲中。紀雲起站住了腳,似被自己呼喚的名字劈到。混沌中竟然又近了相思樓。他急忙回身,卻有個少年似笑非笑地擋住了回頭路,正是藍霽。

藍霽倒並非跟了他來,而是因為朱鳴霄又去找那個如意至今不歸,雖有侍衛跟著到底不放心,便親自來接。燕王規矩大,克己極嚴,也不準兒子在娼家留宿,朱鳴霄還從未在此問題上跌過跤。藍霽想不到在此偶遇紀雲起,見他有點失魂落魄,且喚出一聲“相思”,心裏不由一動。紀雲起見了藍霽那一雙探詢的眼睛卻是立刻明白過來,暗暗叫苦,真是一時半刻都不能夠輕心,口中問道∶“藍老弟也出來散心麽?”

藍霽微笑∶“我沒有紀大人這份雅致,這是來接我們世子的。”

“原來如此,我這便回去歇息了,有空還請來一坐。”

兩人笑著擦身而過之時相思樓裏突然有人疊聲高喊起來∶“殺人了殺人了!”當下門口也大亂。兩人各有擔心都向相思樓看去。紀雲起有不能近前的苦衷,藍霽已經快步上前,朱鳴霄若有了什麽幹系不可謂不大。

混亂中無人阻他,藍霽四下張望正瞧見朱鳴霄帶來的人裏一個姓高名蒙的匆匆擠過來。因為陳翔今日腹痛,便由他來負責。高蒙瞧見藍霽忙奔上前來,也來不及行禮便道∶“有人鬧事,正好在如意屋子外邊,趙天怕驚擾了爺就先動了手,沒想到才一個照面就……,對方下毒。”

藍霽挑起了眉問道∶“世子沒事?”

“爺沒事,只是現在僵在那兒,卑職趁亂跑出來尋您。”

“可看出是哪裏來的?”

“聽口音是四川過來的。”

兩人說著已到了樓梯口。看熱鬧的都堆在底下,倒把樓梯騰得幹幹凈凈。一個十七八歲的年輕人背了手立於樓梯盡頭,神色輕松地看下來,左右兩盞明燭照著他嘴角仿佛有笑意,那種天下有何愁的笑意。

高蒙小聲道∶“他和傷了趙天的是一夥的。”

藍霽仔細望去,那男子察覺到他的視線也看過來,在他臉上逡巡一回又掃一眼高蒙道∶“救兵搬來了麽?”語氣中並無輕慢,然而他嗓音偏高,聽起來頗有些不舒服。

藍霽一時又瞧不出此人底細,便笑道∶“在下只是擔心我家主子,卻不是來結冤家。”

“你家主子架式可不小,底下人一句不合就動刀動槍來擺威風。”

藍霽知道他說的是趙天。那趙天倒是忠心耿耿,脾氣火爆,一心要在主子面前露臉,這次大概也不例外,沒想著栽了個大跟頭。想想眼下朱鳴霄安危要緊不能爭這口閑氣,便答道∶“我家主子為這個也說過他幾次,不吃一塹不長一智,只是不知為了何事?。”

那青年淡淡道∶“不是什麽大事,我們也沒有成心要他的命,昏過去罷了。你上來領你家主子走罷,我們就不計較了。”

藍霽聽得不快,心道∶“我們吃了虧你還計較個什麽?”當下擡腳上樓,經過那人身邊時隱隱聞到一種氣味,那是多種藥石植物混合的味道,扭在一起變得陰郁纏綿,如紅銅的月色。那人領著藍霽與高蒙二人穿過已經空無一人的走廊、一個個珠簾低垂的房間。香粉花蜜的氣味混雜著汗水郁積在無風的空間裏,散發出窯子裏特有的淫靡氣息。那年輕人在藍霽身邊領先半步,走得不急不緩,藍霽總覺得他眼角餘光一直在盯著自己,細細地觀察。走廊盡頭便是如意的房間,裏面有女子說話的聲音,不是如意是柳娘。

掀開簾子,三個人進了房。藍霽先找朱鳴霄。他坐在床沿衣衫不整,一幅錦被蓋著下面和只露出肩頭的如意,倒像是被捉奸在床,臉上怒氣與羞慚交錯。想他燕王世子何曾有過這般尷尬時候?那如意面容慘白,揪著被角的手指還在輕顫不止。椅子上斜倚著昏迷不醒的正是趙天。另一個侍衛肖五握劍把在床前,看到藍霽明顯的松了一口氣。想來這三個侍衛原本都守在門口,趙天出了事後眼見擋不住,只得叫高蒙去搬救兵。那趙天多半是肖五拖進來的。離床三步遠的地方立著焦躁不安的柳娘和一個二十四五歲的男子。那男子長臉濃眉,面孔微黑,手中持了一柄暗褐色鏤花雕骨扇,一下沒一下地搖著,顯得心緒不穩,見了藍霽掃了一眼道∶“來得倒快。”

藍霽自見到那樓梯口的年輕人便知道高蒙能夠跑出來是對方無意為難,朱鳴霄到現在還無事也就不會有危險了,於是施禮道∶“下面人護主心切一時糊塗,兩位也教訓過了,俗話說冤家宜解不易結,兩位來這裏也是為尋個開心,不如就此算了。”

那年輕人開口了∶“家兄不過想欣賞一下如意姑娘的舞姿,因有急事等不到明天所以想和媽媽打個商量,沒料到這位兄弟沖出來就揮拳頭。家兄用了一點空心粉,他再過一個時辰便能醒來,沒有大礙。”

空心粉?唐門的空心粉?

“請問兩位是?”

年輕人答道∶“在下唐問,家兄唐刑。這位小兄弟怎樣稱呼?”

藍霽這才真正吃了一驚。這個年紀這把雕骨扇,原來是唐刑,四川唐門年輕一代裏公推制毒手段第一的唐刑。死在他手下的江湖人物不在少數,都是中毒。他最霸道的毒取名相思,三年前制成。相思絲絲入骨,極痛且癢,中者生不如死,要生生熬過一個時辰後方才斷氣,那時候人也早變了形。死在相思下的並不多,卻都是風流人物厲害角色,每死一個,哭的女子比男子多。而唐問是唐刑的嫡親弟弟,二人的父親是個小角色,這兩個兒子卻是好手。制毒用毒的本領似乎是唐刑最出風頭,唐問則在四年前入了唐門老爺子唐樸出帳下,迄今為止默默無聞。在藍霽看來這才是蹊蹺之處。唐樸出是什麽人?當年唐門式微,全靠他手挽狂瀾,將一門重新推上頂峰。其人之善於用人極為有名,他選了唐問,就一定有唐問的好處,這幾年風聲不露才教人放不了心。藍霽沒料到此時此地此種場景下遇到這兩個唐門裏的出色人物,一邊思忖著一邊答道∶“在下藍霽,與師兄奉師命來江南辦事。”

“不知尊師何人?”唐問道。

“家師姓裴,為燕王府總管。”

藍霽清楚,日後燕王府與唐門必有交集,瞞了今日瞞不得明天,不如索性挑明了倒顯得誠心以待,想來這兩個人也不會說出去。

唐問唐刑果然吃了一驚,唐問看看朱鳴霄腦子裏過了一過道∶“這位難不成是小王爺?真是失禮了。”

朱鳴霄雖怒卻不糊塗,想這兩個人來頭不小,日後哪怕拉攏不上也好過做敵人,便壓下性子笑了一聲道∶“來這種地方玩免不了尷尬幾次,又不是大閨女可在乎什麽呢。既然唐兄有此雅趣就帶了如意姑娘去罷。”

如意聽了嚇得一抖。她是相思樓的招牌,一直被捧著哪受過驚嚇,想想適才唐刑臉色便怕,只好求救般地望向柳娘。

柳娘這裏也在咬牙。唐家這兩兄弟指名要看如意的舞,偏偏朱鳴霄已經包下了這一晚,人都進了房還能請他讓出來麽,好說歹說居然都未能成功,眼睜睜看他們鬧得雞飛狗跳。相思樓裏鬧出這樣事來驚嚇了客人免不了冷清一段日子,更沒料到朱鳴霄身份如此尊貴,唐門也得罪不起。

在藍霽眼中,那柳娘面色極為難看,毫無初次見到時的進退自如,而唐刑眼神焦躁不已,鎖定目標卻非如意,看來其中必有蹊蹺。然而柳娘微垂一下眼睛便重又堆起滿臉笑容向唐刑道∶“我家如意素來膽小,現在要她跳只怕腿都軟了要讓公子您失望,不如等她緩過來另找日子?”

唐刑有些不甘心,正要開口,唐問笑向他道∶“大哥,人家嚇成這樣哪裏還跳得好,別在小王爺面前顯得咱們太不知憐香惜玉,這次就算了罷。”

唐刑聽了勉強道∶“也罷了。”

那唐問一臉誠意地向朱鳴霄重又道了歉,待他面色完全緩過來才對藍霽道∶“藍兄弟年紀輕輕我們遠在蜀地卻也聞得大名,真是英雄出少年,小王爺更是金尊玉貴請都請不到的,今日得見,不知是否有幸請兩位賞臉喝一杯茶?”

藍霽對這個唐問也是有心結識。唐門素來不與官府交惡,可對方顯然對燕王動向頗為註目,只不知這是唐門態度轉變了還是唐問本人有心。據傳唐門老爺子唐樸出已是七十高齡,兒子一輩的歷經數次內外動蕩頗為雕零,故此大力培植孫子輩年輕好手,若是押對了寶,日後對燕王只有好處,因此藍霽要探他的底。

藍霽爽朗應允道∶“唐兄謬讚。姑蘇最好的茶樓當數碧瀾閣,那裏的點心也好,白天人雜,不如晚上包下來賞月如何?我們與唐兄難得相遇,這回就由我們作東了。”

唐問笑答∶“這主意妙,那麽明晚碧瀾閣見,不過此次讓小王爺受了驚自然要給我們一個機會賠不是。”

兩方約定了時間便散開,走前唐刑給了解藥令趙天即時醒轉,柳娘一直將他們送到大門外面。

次日晚間用過飯,待天色薄暗,藍霽朱鳴霄帶了肖五高蒙二人赴碧瀾閣踐約。唐問唐刑已在二樓最好的房間“清響”候著,他們一到便有小丫頭們送上手巾把與茶牌。因為早得藍霽吩咐,奉上的都是碧瀾閣最好的,單說那手巾把便是浸的山泉水,又揉得蓮葉香,湊近鼻端暑氣全消。小丫頭們一色是鴨蛋青的細布衫裙,幹凈利索,長的也都甜。

唐問瞧著笑道∶“江南真是好地方,連茶樓裏的小姑娘都水靈靈的。”

“四川的女孩子難道就差了?”朱鳴霄擦著手道。

“好也是好,卻不比這裏的女孩子溫柔多才。”唐問扭頭看一眼唐刑答道。

“哦?難不成是喜歡上哪家姑娘了,要不然怎麽知道人家有沒有才?”

“幾年前倒是有一個出類拔萃的,我大哥為她花了不少心思,可惜未能得佳人之心。”

他這話出口,唐刑面色微沈。

“所以呢,此次我倒要替大哥出一口氣。”

朱鳴霄雖是武人聽了卻也大不以為然。要玩的話怎麽都好說,可女子心意不在自己身上,哪裏是用強得來的。只是沒的得罪這兩人,便笑道∶“哪家姑娘這麽沒眼光瞧不上唐兄弟?”

唐問微笑著品了一口茶道∶“兩位可知道相思樓這個名字的由來?”

“那就不知道了。”朱鳴霄哪裏在乎妓院叫什麽名字。

“柳娘出身二位定是知道的,當年陳文濤陳禦史的三小姐,閨名柳兒,原本許給了陸侍郎長子陸可煥,二十二年前陳文濤因牽扯進謀反案全家男丁被誅,女眷入官。柳娘兩個姐姐嫁了人得以幸免,柳娘卻是逃不過成了官妓,原本一個月後她將要嫁入陸府的。”唐問說到這裏嘆了口氣,才繼續道,“親事自然告吹,也是無法可想的事。沒承想一年後那案子竟翻了過來,還了陳禦史清白。柳娘才脫了籍。”

藍霽暗嘆。原來的千金大小姐淪落風塵,縱脫了籍又怎樣?既已非完璧之身,難道陸家還能要她?

唐問卻在此時瞄了藍霽一眼∶“陸家也很尷尬,若是陳禦史案沒有昭雪婚約便毀得理直氣壯,如今昭雪了他們不肯履約便等於讓皇上為難。不曾想那柳娘主動找上門去,要了陸家三千兩銀子以此和陸家一刀兩斷。陸家自然答應。從此後京城裏便出現了一個相思樓,柳娘竟是艷幟高掛。更料不到的是,陸可煥中了進士任職常州,柳娘便將相思樓遷到常州,陸可煥調職,柳娘也跟著去,就這麽折騰到了姑蘇。”

朱鳴霄大笑道∶“柳娘是跟陸可煥過不去了。”

“正是。陸家拿她無法,那陸可煥雖置小妾但不立正妻,也是因為覺得對不住她。”

朱鳴霄哼了一聲道∶“既然放不下,當初柳娘卻又為何要陸家錢財?”

“女人心海底針,這其中緣故我就不知道了。但有一點卻是有趣,柳娘生下了一個女兒,也取名相思。”

藍霽心底豁然亮了起來。紀雲起那一聲痛呼,唐刑制成的毒藥在此處有了接點。他擡眼看著唐問,唐問也正看向他。這唐問生了一對丹鳳眼,眼波流轉時便有風流跟著蕩漾,那種帶一絲涼意的風流。到這個時候藍霽便明白這唐家兄弟不會是真為了賞舞而來,多半是為了紀雲起。

唐問轉向朱鳴霄繼續道∶“我大哥便是喜歡上了相思姑娘。只是相思姑娘不是青樓中人,向來住在別院,本來是無緣得見,有一日她往錢塘江觀潮,人流中被沖散,為我大哥所助,卻叫我大哥動了心。”

唐刑一直默默無語,聽到這裏目光恍惚,仿佛重溫初見佳人的情景。

“我大哥送她與陪同前往的人相聚時才知道原來陪她來的人正是她心上人――紀雲起。”

這名字一出朱鳴霄楞了一下∶“是他?”

“不錯,正是驚才絕艷的紀雲起。”唐問這說法帶了惡毒的尾巴。

朱鳴霄此時也悟過來,望著唐刑道∶“那唐兄弟自然是與紀雲起誓不兩立了。”

唐問彈彈手中杯子道∶“我們也沒有這麽想不開。我們敬小王爺是個爽快人就挑明了說,唐門從來是安分守己不跟官府為難的,不過養活一大族人頗為不易,大小生意都占了點份。現今李微賢門下張湄在四川對我們多有牽制,竟是要和我們過不去,聽說這源頭還在紀雲起身上。他是朝廷命官,我是江湖中人,原本江水不犯井水,便是到了如今我們也不好出手,可這麽個人留著燕王爺也是不大痛快罷。”

朱鳴霄灑然一笑道∶“這不是我父王痛不痛快的問題。李微賢他們那一幫書生只知道究死理,大道理說出來都動聽,所以迷惑了很多人。那紀雲起更是個中翹楚,連皇上都愛他的才,我父王擔心的是天下怕要被這群筆桿子毀了。”

藍霽知道,四川礦業蠶桑、錢莊銀樓,乃至酒家綢緞莊,哪行哪業不在唐門監控之下?唐門早成了地方一霸,因為上貢朝廷從來不曾耽誤關節又打得周到是以任其發展至今。然而紀雲起上折提出權力財富過於集中到唐門,以致四川只知有唐門不知有朝廷,又是天高地遠,長此以往怕有脫控危險。這道奏折說中皇上隱憂,於是秘召李微賢入宮商議,才給了了紀雲起入京的機會。唐門勢力過大,這一點燕王同樣不喜,但遠在北方尚顧不到這邊。

朱鳴霄想到江湖上事都是由裴心負責,便頓下來不肯多說。

唐問顯然也明白,於是掉轉頭來看著藍霽道∶“藍兄弟可想見一見那相思姑娘?”

藍霽盯著他道∶“那間屋子想必是空的了。”

“當然。只有紀雲起這樣癡傻的才不敢一探虛實,柳娘將她藏在了他處。”

唐問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藍霽,等他的回答。藍霽知道他要的是什麽,他要借燕王府的手除掉紀雲起。正如同他所說的,唐門再怎樣也不願攤上殺害官員的罪名,尤其是現在朝廷正愁沒有借口。最好的方法是說服紀雲起站到燕王一邊,次等是叫他不敢亂說話,再次便是滅口。但那個人剛不能折,殺之又易惹皇上疑心,想來想去唯有抓住他弱點逼他就範才是可行之計,這樣一來就需借助唐門力量。當下藍霽微笑道∶“如果此次貴門能夠與王爺合作這份情定然不會忘記。”

唐問滿意地一笑,看看朱鳴霄身後侍衛,將身體俯上前來,輕輕在藍霽右耳邊說了一句話。他聲音極輕,室內只聞琵琶弦動一片旖旎。待唐問退回原位,藍霽向唐刑望了一眼,而後朝唐問施了一禮道∶“多謝了。”眼中卻無喜色。

唐問微微地笑,他的面頰看上去似乎永遠有淺笑的影子,和氣溫柔,像個好脾氣的讀書人,只有那雙丹鳳眼,一樣在笑,卻笑得蕭瑟,有如冬雪殘陽。藍霽不喜歡這樣的笑容,因為那會讓他憶起裴心偶爾一笑的時候,就像這種笑容,不過多帶了些寒毒滄桑。他也不喜歡這個唐問過於靠近自己,更不喜歡唐問探究的眼神。可唐問一直在看著他,哪怕和別人說話,藍霽也覺得自己浸在他的餘光裏。

兩邊人散了,各自離開,可那笑容仍然徘徊不去。藍霽並非怕他,除了裴心他不怕任何人。裴心忠告過他∶“不可以再怕第二個人,如果你怕,就殺了他。”因為死人無可再怕。他只是厭惡,為此他開始想念紀雲起的笑容,那是他迄今為止遇到過的最溫和無害的笑容,由萬卷詩書焙出,盡管有孤寂與寂寞但絕無偏激忿恨。藍霽承認,他著迷於紀雲起的優雅,聽他說話更是賞心快事。可惜他們做不成朋友。世上恨事大抵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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