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燃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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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霽側耳細聽。那吟唱聲音極低,嗚嗚咽咽如同地底滲出的黃泉水,卷了前塵後事的碎片閃閃地刺痛人眼。藍霽一時無法判斷這是否出自屋中,甚至連對方是男是女都難以分辨。他打量一下門上的黃銅鎖,那鎖倒是極為普通,要打開並不費力。這樣的門這樣的鎖都說明所關的人沒有太多逃跑的能力,也就不在防範上下多少力氣。那麽,以紀雲起的身手頭腦怎麽會找不到進不去?藍霽扶了門默想。他有些不敢確定了。

就在此時妙兒的聲音遠遠響起∶“小晚,燈籠打近一點。”

兩個人的腳步近了。藍霽閃身躲到樹後,只見一盞白紙燈籠搖搖晃晃地照著,來的正是妙兒和香桃的小丫鬟。兩個人走至門口粗粗查看過門窗便沿原路離開,竟似沒有聽到那絕細的吟唱之聲。藍霽盯著那屋子看了半天終於放棄探個究竟的打算,折身去了柳娘住處。柳娘的房門也上了鎖,窗戶為了散熱卻虛掩著。藍霽開窗跳入又將窗戶恢覆原狀,拿出火折子點亮了桌上的蠟燭。這間房很大,因為只疏散地擺了幾件必不可少的紅木家具而顯得更是空曠。藍霽四下打量一番看不出有什麽特殊的地方。一般富家女子會有的東西這裏都有,上好的描花嵌螺五彩百寶箱,東海黑珍珠的耳環,足金的鳳釵,以及無色坊的胭脂鉛粉,一色一色都擺放得整整齊齊,所有的地方皆纖塵不染。然而還是有風塵的味道,雖然極淡但如常年熬過藥的罐子一般那往昔是永遠留在其中再不褪卻的。藍霽迅速將抽屜衣櫃等翻了一遍有了一個奇怪的感覺――這裏似乎少了什麽東西,一些不應該沒有的東西。他再仔細思忖片刻恍然大悟,這裏竟無只字片語,比如說書信和條幅。柳娘不光是識文斷字而已,她當年作的詩還曾有閑人專門抄錄下來傳為了美談。這樣的女子一般來說總喜歡在室內放幾冊書一幅字,可是竟然沒有。

“這些東西哪怕不看也不失為一種擺設,不經意望過去便會安心――以為自己多少是不同的。”這是鸞青說過的話。

藍霽知道時間不多了,再不回去會惹人疑心,他轉身走到窗口翻身而出再掩好窗戶。躍上墻頭之前藍霽又向後面那幢房屋掃了一眼,沒料到一個背影就這樣闖入他的視線。

天上薄雲已散,一輪彎月冰刃般劃破夜空,照著那個人立於雜草間小徑上一動不動。

藍霽記人的本領是極好的,他一眼認出那人除了紀雲起還能是誰。藍霽便不再急著離開,隱下身形瞧他待要如何。紀雲起卻是依然不動,甚至不曾靠近那房屋半步。雖然看不到他的臉,藍霽從他僵硬的肩膀感覺到他的痛苦和壓抑,他知道他的痛苦卻不懂他在壓抑什麽。兩人就這樣一明一暗各自站了有小半柱香的光景,紀雲起才回轉身面色慘白地離開,那一身蕭索何來天下共傳的瀟灑多情?

藍霽不敢久留按原路而回。等他來到如意跳舞的花廳時裏面自是早已散了,燭火被移走不說通往大廳的門也掩著,自然掩不住喧鬧的人聲笑語。藍霽抽空自門中溜出然後環視四周尋找朱鳴霄。不過他也知道,以朱鳴霄望向如意的目光來看他動了心,此刻應該不會留在樓下,更不會有心找香桃。他世子的身份實在也不屑做這等從妓女口中套話的事情,燕王只是要他拉攏住紀雲起,細致工夫需藍霽做足。藍霽揀了個角落裝做歇腳的樣子,不去打擾朱鳴霄的自在良辰。這廳裏原是不留跟班的打發時光,然而他站在那裏極是自然,一點也不礙眼,因此竟無人趕他。藍霽等了有一個多時辰才看到朱鳴霄由如意陪著自二樓走下,想是去了如意香閨。

適才如意獻舞之時藍霽註意力沒有放在她身上,此時事畢便多看了她幾眼,果然是個美人,肌膚如至薄透明的雪白花瓣洇在胭脂水裏,深深的雙眼皮直掃鬢腳,顯出一雙溪水般沁著涼意的眼睛。那朱鳴霄身邊女子不是矜持的大家閨秀便是低眉伏首的奴婢,偶然幾個青樓女子都是嬌媚豐盈的。這個如意舞跳得令人血脈沸騰,卻有風塵裏難得的清爽神態,雖明知那不過是訓練出來的做派,朱鳴霄還是頗為迷戀。他送出了一掛顆顆滾圓指甲蓋大小的白珍珠項鏈做見面禮進了如意的房間由她親自伏侍著用了酒水小菜,閑話一回。如意音律自不必說,書畫上也很是下過一番工夫,至少在朱鳴霄看來算得上個才女了。朱鳴霄這一點倒與他人不同,雖嫌書生文人酸腐,有才的美女卻是喜歡的,只要不是那頂清高的就好,因此如意對了他的胃口。如意雖不知他身份,但多年相思樓裏各色人等養出來的眼睛也看出他決非一般富紳官員,那等壓人氣魄及舉手投足間的貴氣令如意心裏有了一個譜,所以應酬上格外經心。

朱鳴霄下來見藍霽臉上沒什麽表情不知他查的如何,當下也不留戀,草草與如意告辭後便大踏步走出了相思樓。這是他的好處。裴心曾言道,再想要的東西也不過是個東西,為了更好的,他舍得下。這一點裴心為了教會藍霽卻費了不少工夫。他須先將藍霽的心打得粉碎,再按他的心意重新粘在一起,澆鑄上鐵汁,然後再痛也不會裂了。

藍霽跟在朱鳴霄身後半步將探到的情況細細說來。朱鳴霄聽了也很詫異,他想想若是自己那時怕會沖進去一探究竟。但是他相信藍霽的感覺,在這方面上他不如藍霽。原因也很簡單,藍霽自進了王府就是一路艱難,九死一生,不像他打小眾星捧月般逢事也是有驚無險,自有別人擋在前面。所以一些細微的感覺對他而言譬如風吹,對藍霽則是生死攸關。

朱鳴霄琢磨片刻道∶“依種種跡像看來是紀雲起為了自己前途當年丟下了那女子,日後偏偏不能忘情故此前來求見。他四年前娶妻,一年前妻子病故,如今父母俱亡,立為正室雖有些困難若納那女子為妾倒也並非絕無可能。既是個癡情種子,對方又是個青樓女子這樣結局也不錯了,還鬧什麽別扭?男子漢大丈夫拘泥於兒女私情低聲下氣真是難看!”

藍霽也不答他,只微仰了臉看天上那絕細的一輪冷月。今夜它刺透了誰的心,劃碎了誰的夢?又有誰還不知明日恩情斷,江水永不回?

紀雲起回到客棧思緒紛亂哪裏睡得下,索性坐到窗前拽過紙研了墨,取一管狼毫欲寫些什麽,只是胸口滿滿地堵著眼中苦澀,最後擲筆一嘆長身而起。這麽多年了,心中煎熬早已成為一種折磨,想都不能想,眼前總是浮現出那含淚雙眼,聽那幽遠低落的哀怨∶“雲起,你終於還是負了我。”我終於還是負了你。紀雲起抓住不著一墨的宣紙將它揉作一團,拳頭抵在桌上。隔壁與走廊有悉悉索索的腳步聲,都是異鄉之客,都是要回去的。他呢,他還有什麽地方可以回去,在他親手埋葬了那一段刻骨銘心之後?

突然窗外黑漆漆的大道上傳來異響,是兵器的碰撞聲和人的奔跑聲在飛快地逼近,然後他眼中撲入一個紅色的人影,並不是那麽紅得耀眼,畢竟已是深夜,再怎樣的鮮紅都化為一抹暗紅的惆悵,可是那燃燒著生命的身影捕捉到了紀雲起的心。那是個女子,容貌隱在黑暗中看不清楚,身子有些不穩似是受了不輕的傷。追她的是個高瘦的男子,衣服是黑的,連劍都是黑的,要不是略有反光幾乎溶入夜色成為暗伏的殺氣。那女子使的也是劍,清靈而狠辣。那男子劍偏沈,劈下來有大刀的快意。兩個人都是個中好手,劍法雖不同走的俱是拼命的路子,那顯然是殺手的劍。遇到這種事紀雲起向來是不理的,既皆非善類何必出手結仇。然而今夜不同,他渾身的痛楚急需一個出口,而那紅色身影更令他憶起雕零在他手中的那朵無比脆弱的花,於是他摘了劍自樓上躍下大道,奔到兩人之間。

那男子微微一頓,一雙黑沈沈的眼睛盯住了紀雲起道∶“走開。”

紅衣女子瞄了他一眼也無感謝之意,只抿了嘴全身繃直,眼睛依然緊盯著黑衣人。離得近了,紀雲起發現她不過是十六七歲的年紀,雖然眼中滄桑。

黑衣人冷冷道∶“鸞,你不肯死麽?”

那女子答道∶“我還咽不下這口氣。”

“落到他手裏你會後悔你沒有早早了斷!”

這番對話聽在紀雲起耳中卻有些奇怪,好似那男子對她已是手下留情。

“我認了!”女子眼中晃過一絲淒迷覆又顯出殺氣,長劍舉至胸前,蓄勢待發。

黑衣人再不多言,飛身搶上前來,劍如夜梟一般掠起,立時殺氣濃重。紀雲起的劍劃了過去。那是道長贈予他的寶劍,素白的柄無一點裝飾,劍身如鏡,擊於空氣中有劃開上好絲綢般的清吟和涼意。這柄劍便叫做裁雲。道長送給他時因這名字原有些躊躇,要紀雲起改個名。紀雲起全不以為意,因此如今這劍仍然喚作裁雲。

裁雲擋住了黑衣人的劍勢,也不費什麽力氣,只是落點和方位都拿捏得恰到好處教人使不出勁來。那人見紀雲起一文弱書生,只當是好事之徒,此時才收起了小覷之心,手下更不留情,揀著紀雲起要害攻來。兩人戰在一處,那紅衣女子瞧了瞧竟轉身就跑。黑衣人欲追卻被紀雲起纏著哪裏走得開,左突右撞皆躲不開他劍尖所指。這邊紀雲起也沒料到那女子如此狠心說走就走只能心頭苦笑。那女子消失在茫茫夜色裏,黑衣人眼見追不上紀雲起武功又不弱便不肯再打下去,向後一躍收了劍狠狠道∶“我記住你了!”說罷便走。

紀雲起也不攔他,慢慢走回客棧。剛才的打鬥店裏人自然知道,小夥計瞧見他嘻嘻笑道∶“爺好厲害的劍法,真看不出來!”

紀雲起微微一笑心裏卻苦。他一直被讚是文武雙全,可是代價卻不為外人知。

他這裏思緒起伏,那黑衣人卻去了藍霽下榻的方家客棧。

方家客棧的老板方崢正在自己屋中的燭光下打算盤。年輕幹凈的臉,極普通的相貌,走在街頭絕不給人留下印象。他全副精神似乎都貫註在一顆顆因為用得久了而油亮滋潤的烏木珠子上,敲擊聲在夜半分外清脆。掌櫃方路一旁站著看他對賬,近五十歲的人了額角都是細密汗珠。方崢對完了帳,向方路點點頭,臉上並無什麽表情,方路已知是事畢,便收了帳本退出。立刻有小丫頭捧上面盆布巾來。方崢洗了手,仔細擦凈每一根手指,靠在太師椅背上微閉了目養神,也不碰桌上剛沏好的茶。小丫頭出去倒水,開了門,正好那黑衣人走至門口,垂了首道∶“屬下蔣龍參見堂主。”

方崢半睜了眼低聲道∶“進來。”

蔣龍進了屋,卻不敢靠近,連頭都擡不起來。

“讓那丫頭跑了?”方崢淡淡地問。

蔣龍立刻跪倒在地∶“屬下無能。”

“哼!”方崢沈下臉道,“世子在這裏,問起來你教我怎麽答?一件小事都辦不好!”

蔣龍低了頭不敢答話。有人出來壞了事又怎樣,失敗就是失敗。做殺手這一行從來是不問過程只問結果的。

方崢輕敲著扶手片刻才道∶“這件事我再想辦法,你下去吧。”

蔣龍沒料到他如此簡單放過,楞了一下起身告退,走出兩步又聽方崢道∶“藍霽那裏你小心了,若是吹到他耳朵裏只言片語你就陪那丫頭一起上路。”

蔣龍連忙答應了小心離開。

方崢伸出右手,著迷一般註視了半天修整幹凈的指甲後彈指打滅燭火,坐在黑暗中看那一點微紅黯淡下去最終被完全吞蝕,臉上靜靜綻出一縷笑意。

此時鼓打三更,長平橋的石階上一抹紅影悄然而立,俯身望著無聲流水。四周寂靜,遠遠有一兩點燈火透著人間的氣息,除此之外只餘濕熱的夜風徘徊。

手臂突然一疼,她輕輕皺了眉撫上傷口。這次是逃過去了,下次呢?還有多少次可以逃?她這樣輾轉掙紮只為問他一句話,只問一句,可惜這麽小的願望竟也似遙遙無望。她不信他不願見她,他一定想的,只是由不得自己,有誰比她更了解他?她眼角溫柔起來,對著水面癡立了良久。

次日五更未打藍霽便起了床。他素來少眠,一日睡不過兩個時辰。梳洗完畢他才去喚朱鳴霄起身。兩人一起下樓用過早餐,藍霽便出去了。朱鳴霄也知道他此次陪自己來斷不會只是為了一個紀雲起,裴心只怕還另派了他任務,是以也不問,自己帶了侍衛去閑逛。這侍衛姓陳名翔,跟了他總有六年算是他心腹,因為這次來不可大張旗鼓,朱鳴霄只帶了他一個出來,其餘人則陸續跟來。與藍霽一起的時候自然不用他,藍霽不在時卻要他跟著。紀雲起那邊的事朱鳴霄實在是沒什麽興趣,況且情報的收集都是由藍霽負責,用的是裴心十幾年間栽培搜羅的人馬。這些暗伏在各地的眼線連朱鳴霄都摸不到底,也容不得他插手。只有燕王親創的大風堂裏有他一份,大風堂堂主方崢雖然由燕王直接掌控也買他的面子,所以此次來江南前打聽到方崢恰好也在蘇州便有心要乘機拉攏他。他清楚,裴心雖說是自己師傅,但一身絕學都傳授與了藍霽,在自己身上只是點了個卯而已,作不得數。藍霽年紀尚小但滴水不漏,日後肯不肯站在自己一邊全看父王的意思。如果說裴心是父王這一代的支柱,那麽藍霽是裴心為下一代燕王準備的大禮,送給誰還不定呢。朱鳴霄頂著個世子的名卻明白父王並不特別看好他,故此對藍霽頗為顧忌,既要討好他又要立威,真是近不得遠不得。

朱鳴霄出了客棧也沒什麽特別想去的地方,只往熱鬧處閑走,腦子裏卻是走馬燈似的思忖不已。忽然陳翔附過來小聲道∶“世子,我好像看到了鸞。”

朱鳴霄立刻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然而街上行人接踵,他又和鸞並無接觸,哪裏認得出來,於是扭了眉頭道∶“她不是要去王府麽,怎會留在蘇州?莫不是你看錯了?”

陳翔也沒有把握。

朱鳴霄擺擺手道∶“這是大風堂的事與我們無幹,方崢既然在這裏交給他就是了。”

陳翔也知道失言,他難道要世子滿街去捉那個叛逃的殺手?於是再不開口,跟著朱鳴霄走開。

朱鳴霄其實另有個計較,鸞不過爾爾,但倘若由他親手殺了便在藍霽心頭落下一個結,他知道藍霽不欲她死,那是藍霽心底一塊柔軟的角落。

兩人走過後小巷裏拐出鸞的身影,昨夜的紅衣換作淺紫底小白碎花的長裙,頭發烏幽幽的,臉色雖有些蒼白但在炙熱的陽光下那陰影也淡了下去。她看著朱鳴霄遠去暗暗松了一口氣。蘇州一個巴掌大的小城,要避開朱鳴霄和方崢手下見到藍霽甚是艱難。況且藍霽肯不肯呢?他若不肯她的命就斷送在了蘇州城。死她不怕,可是不甘哪。

紀雲起看到鸞時微微吃了一驚。他是出來買筆的,每至蘇州必往沐寒齋尋那裏的上好毛筆,不想出了沐寒齋於臺階上四下一望竟看到了她,隔著塵土飛揚的喧囂。人還是那個人,昨夜的殺氣與冷硬卻消失得無影無蹤,小家碧玉般的柔靜,梔子花般的素雅,那雙琥珀似的眼睛裏有郁郁的哀思。他原不打算過去,可是她如此巨大的變化令他驚異。衣服自然可以換,可是那眼神怎麽也能換得這樣天翻地覆?他拎了筆盒走過去,看她對上他的視線。顯然她也認出了他,可是漠然轉身竟不理他。

紀雲起從未受過女子這般冷遇,不免有些尷尬,於是微笑道∶“在下紀雲起,並非無賴之徒,只是擔心姑娘傷勢故來一問。”

鸞聽了他的名字回過身來將他打量了一番,這個人原來就是紀雲起。她自然知道他,只是想不到他會在昨夜助自己逃脫。世上巧事難遇,既然他這麽好管閑事倒有了另一番計較。她短短一會兒工夫盤算已定,換了一副憂傷神情輕聲道∶“我是被追得怕了,還請紀大人莫要怪罪。”

紀雲見了她楚楚神態倒有些不適應,他忘不了昨日她渾身寒冽,嫣紅包裹的玄鐵般鮮明對比。於是問道∶“姑娘現在沒事了?”這句話說得淡漠了很多。

“闖過一日是一日。”鸞輕嘆道。

紀雲起不是一個慈悲到一定要惹麻煩上身的人,何況眼前這女子本身也不柔弱,背景成謎,只恐是張了網等他掉下去,他不能不防著。於是他輕聲道∶“姑娘千萬小心了,多多保重。”說罷便要撤身。

“哦?紀大人就這樣走了?”鸞的聲音驀然冷了下來。

紀雲起微笑道∶“姑娘待要如何呢?”

“也不如何,只是想請大人略施援手而已。”鸞的憂傷一掃而空,唇邊一朵冰涼的笑意。

“恐怕在下幫不上姑娘什麽忙。”紀雲起一口封死。

“大人是聰明人,明哲保身的路倒也走得不錯,可惜如今只有大人可以幫我呢。”鸞臉孔湊上來,低笑道,“大人可知昨夜追我的是什麽來路?大風堂的人。”

紀雲起暗暗吃了一驚。大風堂與燕王的關系他當然清楚,自己一時糊塗竟然在進京前惹上了這麽個大麻煩。他臉上卻不動聲色∶“在下可不知道什麽。”

“大人是不知道,我亦知道大人不知道,可是大人既然已經出了手,只要我咬住了不放,他們是信大人呢還是信我?”鸞撫了撫自己的鬢發接著道,“其實我死了也沒什麽,誰沒有這麽一天?只不過心願未了,為了這個我不得不將大人拖下水。可如果大人肯幫我一個小忙,我自會教他們相信大人是不知道的。”

紀雲起靜靜地看著她。這麽楚楚動人的女子立於熏熱的夏日風中,本應該是解語花般的可人,可她的眼波被血氣染紅,說出來的話更是秋葉般蕭索無情。若怕了她的威脅他也不是紀雲起了。當下紀雲起仍然微笑著道∶“姑娘說的有理,只是在下偏偏性子拗,姑娘的好意在下記在心上了。”

鸞見他不為所動轉身便走,知道憑自己身手絕對攔不住他,然而眼看著大好機會瞬間粉碎如何甘心。她這一口氣隨時都有可能斷掉,到那時什麽都太晚了。想到這裏鸞一咬牙沖至紀雲起面前跪在了石板路上,噗通一聲清脆如玉裂。紀雲起萬萬沒有料到,這個剛才還威逼利誘翻臉極快的女子會突然跪倒在地。她仰頭看著自己,眼中不是沒有屈辱的,但更多的是絕望和悲哀,就像一個人在大火中掙紮逃竄眼看著已接近門口卻發現那大門狠狠閉合一樣。她沒有流淚,只睜了雙眸牢牢盯過來,幹澀地道∶“我所求之事都擔在一個人身上,只要大人稍施援手便可償我心願,且決計不會連累大人。大人此次進京,一舉一動都在燕王手中,難道不想也探探燕王的底?你我各得所需,大人真要放過機會?”

紀雲起聽了心動。他對自己才華是極自信的,若燕王無動於衷才是怪事。但燕王深藏不露,又遠在北方,他一直頗為顧忌只苦於得不到準確情報。如今有這麽一個人送上門來的確是個誘惑,惟一所慮是風險太大,一不小心就和燕王結了梁子,只怕他根基未定便被拆得粉身碎骨再拼不完全,祖上兩代希望所系不能毀於一旦。紀雲起先教她起來看了她細細琢磨,半日才道∶“你要我怎樣幫你?”

鸞低聲道∶“燕王令世子朱鳴霄與藍霽同來接近大人,若大人能夠想辦法讓藍霽只身來會,方便我見他一面就是幫了我大忙。”

紀雲起暗想這個倒不是難事。朱鳴霄的性子他也是知道的,不是燕王吩咐怕不肯來,只是那藍霽是什麽人卻完全不知,便問∶“藍霽是誰?”

“他是燕王府裴總管的徒弟,大人不知道他的名字總該知道三年前燕王曾陷入埋伏,有一個人獨戰七大高手護了燕王逃出吧。那人便是藍霽,那年才十二歲,因為當時封得緊名字沒有外露。”

紀雲起一驚。此事他自然知道,當時那一戰轟動了天下,畢竟事關燕王性命。誰想得到燕王居然能活著離開,原都道他必死無疑。一個十二歲的孩子可以做到這般地步?裴心的名字卻不陌生。早在二十年前裴心就已然出名。天山派的裴心,聽雨齋的駱冥,萬劍閣的江自得被譽為江湖三盞長明燈,都是風華正茂英姿颯颯,只是一夜暴雨明燈滅,裴心十七年前驟然失蹤,一年後出現在燕王帳下卻再不肯露面於人前,行事之狠辣更似脫胎換骨,當初一腔熱血的少年劍客從此不見,其中緣由至今仍是個謎。這樣的裴心栽培出的人會是個什麽樣子?裴心在燕王府的地位紀雲起很明白,這個藍霽日後若是對手定成強敵,他倒是想在藍霽羽翼未豐之前先見上一見,這對自己利大於弊。

紀雲起便道∶“找機會要他單獨見我,這個我可以想辦法,可是姑娘於何處藏身又如何聯系?”

鸞知他同意心中大喜,眼中琥珀顏色流轉竟是不可方物。她微側了頭道∶“我自有主意,到時候大人便能知道。”

紀雲起明白她並不信任自己點點頭擡腳要走才想起竟還沒有問她姓名,於是笑道∶“姑娘芳名可否告知?”

“鸞紅。”鸞答道。

“姓鸞?”紀雲起奇道。

“我沒有姓,只有名。”鸞聲調又冷下來。

紀雲起便不再問自行離開,鸞也消失在小巷深處。紀雲起卻想不到再見到她時是在當日客棧裏的掌燈時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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