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夜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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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雲起在老宅只住了十來天便離開了。他父母雙亡又無兄弟,惟一的姐姐早已出嫁,偌大的宅子裏只餘回憶,斑斑駁駁偏偏又鮮明無比的回憶。他這次回來卻是為了調入京師怕有日子不能再來,要請了祖宗牌位走。紀家雖人丁興旺,他這一支就只剩下他一人繼承香火。他原來在寧安做知府離得近,如今遠了只怕難得能夠回來。要走也無太多留戀,幾個老仆丫鬟都問了他們的意思,願意留下守宅的每月份錢加倍,願意離開的賞了賣身契,另有幾個一心跟他的便帶了走。瑣事完畢他吩咐眾人押了箱籠騾馬赴京安頓,自己扔下他們單身上路。

紀雲起家裏雖都是讀書人但因為他自幼體弱特意請了師傅教他武功以保住這得之不易的獨子。請的是當地一座道觀的道長,據說有些身手。那道長往日曾受過紀雲起祖父的恩便承應下來。紀家卻沒料到此人武功大大高於他們所預料,紀雲起聰明,那人又用心,結果脫離了練武強身的本意。紀雲起素喜獨自游山玩水便是受這師父影響。他此次帶夠了銀兩便出海寧先去蘇州,因為那裏有一個他想見的人。

七月初四下午,在蘇州城碧瀾閣二樓的雅間裏,一個雙十年華的女子半倚著窗欞百無聊賴地玩賞自己新染的指甲。纖纖十指平展在那裏,極濃的紅色看著便有一段嫵媚風流。那女子淺粉衫子桃色綢裙,頭發松松地綰了一個髻斜插金釵,人不動紅玉耳墜先自搖擺不定。

樓梯噔噔作響,一個小丫頭提著裙腳竄上來口中疊聲叫道∶“來了來了。”

那女子輕斥道∶“來了就來了,瞧你急赤白臉燎了毛似的。”

話這樣說著她直起身來雙手也放了下去,隨著腳步聲漸近她眼中放出光來。門口竹簾挑起,一個年輕男子含笑走進,優雅無比,正是紀雲起。

“香桃姑娘很久不見了。”他打量一下那女子笑道。

那女子是蘇州最出名的妓館相思樓的香桃。相思樓雖是最好的,香桃卻不是最紅的。她生得美,但和相思樓其他姑娘一比就被比下去了,要不是簫吹得好也不能夠在相思樓占一席之地。

香桃等紀雲起落座剛要開口卻見一個藕荷色紗衣、十七八歲的女子已恭立於門口,這是來請茶牌的。碧瀾閣是茶樓,但是與一般茶樓不同,這裏上茶的清一色是妙齡女郎,若想聽絲竹彈唱這裏也有一個歌班,並不比青樓來得差,所以文人官員或那攀附文雅的喜歡來此小坐以示不俗,況且這裏的茶真是出色的。

紀雲起來卻不是為喝茶,因此只點了一壺碧螺春,叫那女子隨便配兩碟點心來。待那請茶牌的退下香桃卻又無話只望了紀雲起笑。

紀雲奇道∶“香桃姑娘有什麽事這麽好笑?”

“哦,也沒什麽,我只想著如今見紀大人一面越來越不容易了呢。”香桃托了腮註視他道,“聽說大人又升官了?”

紀雲起苦笑道∶“你消息倒是靈通,可你也知道我每日忙到怎樣地步卻不該來取笑我。”

香桃笑道∶“香桃可怎麽敢?我只怕貴人多忘事大人早記不得我們了。”

紀雲起聽了臉色黯下來。香桃說這話原是無心,見他變了色知道不慎觸到他痛處後悔不已也收了笑容,結果兩相尷尬。恰巧此時有小丫頭打了手巾把來奉與紀雲起,紀雲起將面孔深埋在井水泡過的手巾裏擦拭。香桃不敢說話只恨自己嘴拙。

紀雲起是要借這清涼來壓一下心頭之痛,待他擡起臉時已恢覆平靜,一絲痕跡也無,這看在香桃眼中卻有些心驚。

茶仍由藕荷色衣衫的女子送上來,一只紫砂壺兩只小茶杯外加一碟玫瑰酥一碟雲糕,茶沏出來香氣襲人色澤碧綠真正是上好的碧螺春。那女子悄然退下替他們掩了門。雅間裏茶香四溢香桃卻沒了興致品茶,只半垂了眼偷瞧對面男子。總有三年不見了,他似乎沒有什麽變化,仍然是風華過人的俊美才子。人都說見了他的無不為他風度折服,她當年第一次見他也是驚為天人。五年前他攜了自己和她去錢塘江觀潮,一路走去沈醉了多少女子芳心。就是現在明知道絕無可能自己還是放不下。香桃可憐這樣的自己,連她都輸得淒慘無比怎麽自己還念念不忘?說出去怕都沒有人同情。

紀雲起不知香桃心思,卻覺得有些懊惱,過去了的事已回不了頭怎還會失了自控能力?兩人各存各的心思默默喝茶,一時間屋中寂寥,只有絲竹聲細細傳來也聽不出是喜是悲。

還是紀雲起先開的口∶“香桃姑娘,我這次進京只怕年內是回不來的了。你也知道我最放不下心的是什麽,說來說去都是我負了她。她落得這般地步我卻無法補償半點實在是……。這次來我只想再看她一眼。自她……我就再沒有見過她。媽媽恨我,可你是知道我難處的,無論如何要請你幫這個忙。”他起身先行下大禮去,慌得香桃跳起來攔個不住。

“這……大人……這香桃怎麽受得起?”香桃急道,“大人的苦處我怎麽不明白?要怪原也怪不到大人頭上去,都是命罷了。大人還想著她是她的福氣,就算不看在幾年姐妹的份上我也要讓大人了了心願哪。”

聽了這話紀雲起才直起身來,兩人又落座細談了半晌各自離開。

他們走後剛才上茶的女子輕輕敲響隔壁雅間緊閉的房門,聽得一聲“進來”才舉了托盤推門進去。裏面對坐著兩個人,左邊的是一名二十三四歲的魁梧男子,方臉大鼻隱隱有軍人氣概。右邊的卻是一名不過十四五歲的少年,衣服色澤清淡面孔也生得清秀,卻顯得一雙眼睛顧盼之間更為豐采逼人。

“那女人是什麽來路?”男子問道。

“是相思樓的香桃。”女子畢恭畢敬地回答。

那男子不屑地哼了一聲道∶“這時候他還想著這個,真不愧是個風流才子。阿霽呀,虧得父王還顧忌著他也不過如此嘛。”

那少年只笑一笑。紀雲起是李微賢大力保舉進京的,補的那個缺刑部給事中並不是什麽要緊的位子。然而燕王不放心,為的是紀雲起此人才名極大,若是投身李微賢那一派日後便是麻煩。燕王意欲在他進京前探探他的底,也是有意拉攏,故此遣了長子朱鳴霄來,又知這個兒子不太看得起文人――特別是自認風流的文人,便吩咐了藍霽跟著。不過藍霽這次從北地燕王府趕赴江南卻不是單為此事。

當下藍霽笑道∶“師兄又忘了師父叮囑。”

出來前兩人已商量好以師兄弟相稱,這樣接近紀雲起方便。朱鳴霄一時忘了不由笑道∶“阿霽,說到師父我就想起裴師父。”

他說的裴師父是燕王府的裴大總管裴心。此人深居簡出,諾大一個王府見過他的人也寥寥無幾,但底下奴仆談到他大都臉上變色噤若寒蟬。燕王怒起來不過是打一頓或一刀了事,可是犯到裴總管手裏若能求得一頓馬鞭打死就是天大的造化了。裴心只收過兩個徒弟,一個是朱鳴霄,另一個即是藍霽,所以說是師兄弟倒也不錯。只是身為燕王嫡長子的他可以平平常常地提起裴心,藍霽卻不能。對於他而言那人是終生惡夢,且無可言說。

藍霽淡然道∶“師兄只怕沒有聽說過紀雲起五年前的事。前日我才打探到的,他原來有一段韻事就落在相思樓,隔得久了,他那時候風流名聲又傳得太泛倒將這一段掩了下去。我們只要盯住了香桃不怕等不到他。”

“去相思樓倒是容易,可是阿霽你年紀還小了一點吧。”他這話有一點取笑意思。

藍霽雖心智遠勝同輩之人也還是個大孩子,當下紅了臉不語。朱鳴霄為人豪爽素喜開玩笑但對這個小師弟不知為什麽竟有些顧忌,說上一句便就此打住了。

藍霽想想道∶“我就扮了小廝跟去好了,那樣四處走動也不引人註意。師兄打算什麽時候去呢?”

“自然是早去早好,就今晚吧。”

兩人隨便用了茶點回客棧商量停當,就等著夜晚降臨了。

蘇州的夜是深閨小姐的洗臉水,濃郁的脂粉朦朧的倒影,潑在地上看不見了卻留有暧昧香氣,走過了便沾得滿身滿臉。這樣的夜晚蘇州最好的妓館相思樓裏又是金釵敲杯紅裙潑酒的熱鬧時分,進進出出的豪商富賈無不是隨身帶了小廝攜了銀兩去博美人一笑。再怎樣的冰美人也敵不過黃金白銀這些俗物,相思樓不是深宅內院的小姐香閨。

燕王家教極嚴,朱鳴霄因父親教誨京中的煙花之地是很少涉足的。後來燕王封王北疆按規矩嫡長子須留京他才得些自由,但也要防著父親的耳目。此次出了京城身邊只有藍霽一人跟隨對於朱鳴霄而言正是大好機會,藍霽雖是燕王心腹但畢竟與他同出一個師門,這種小地方不至於會拖他後腿。他的這番心思藍霽又如何不知?其實燕王看他這個兒子也看得透了,很早以前就說過∶“我這幾個兒子裏和我最像的就是鳴霄,血氣方鋼脾氣又倔,認真起來九頭牛都拖不回,最令我擔心的也正在這裏。狠狠摔個跟頭從此好了便罷,可摔得太狠只怕他再爬不起來。”話語中愛子之情畢現。

燕王幾個兒子裏藍霽與朱鳴霄接觸並不算多,兩人雖為師兄弟但並未在一起習過武。裴心收他做徒弟是看在燕王面上,教他的時間不長,他另外還有別的師父,不像藍霽是裴心親自點名從藍家要來。可是朱鳴霄尊稱裴心為師父而藍霽稱呼他為總管。盡管朱鳴霄對這個師父敬佩得五體投地,裴心並不看好朱鳴霄,評價他是得其父之威猛而不得其父之精明,這般人物做三軍統率是不錯的,在朝廷裏就有些艱難。那時候藍霽聽的脊背生寒,他明白裴心真正要說的是什麽。

他們走進相思樓的時候已是戌時,大廳裏滿坑滿谷的都是人。朱鳴霄尋找香桃的身影,藍霽卻先一眼盯住了迎上前來的媽媽。一般來說青樓裏的媽媽多為自己也是出身風塵,待年華老去便攢下錢來買下小姑娘以養老,相思樓的媽媽便是如此。藍霽聽說這個媽媽二十年前也是紅極一時千金難買一笑的,柳娘這個名字本身就如艷幟招展,那時的恩客只怕無人料到二十年後她臉上滿滿堆著笑容似永遠不厭。當年的美貌大半還留著,只是眉心一道深褶頗顯淩厲幾乎破壞了她的笑顏,看她穿花扶柳地走過來那一種媚態深入骨髓可見是從小練就的本事再也擺脫不掉。

朱鳴霄收回找尋香桃的視線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道∶“果然是柳條一般的腰肢,人如其名。”

柳娘吃吃笑起來道∶“這位公子怎麽初次來就拿我取笑?”

“媽媽怎麽就斷定我是第一次來呢?”

柳娘笑瞇瞇地道∶“只要來過我這裏一次那就是我柳娘的佛爺,自然要牢牢記在心上。”

“媽媽好記性!我的確是從未來過,就不知道媽媽這相思樓留不留得下我了。”

這話激得柳娘笑容更加燦爛∶“相思樓沒有留不下的貴客。卻不知公子喜歡什麽樣的姑娘?又或是願意先聽個曲看個舞什麽的。”

朱鳴霄想想若直接挑上香桃估計也問不出什麽倒打草驚了蛇,日後見紀雲起多少有些尷尬,不如往熱鬧的地方走一走也好讓藍霽行動方便,於是便道∶“我早聽說相思樓的姑娘都有得意之技,既然來了怎可錯過?”

柳娘拍手笑道∶“那公子真是有眼福了。剛巧我們如意新編了舞今個要獻藝,馬上就要開始了,倒像是專侯著公子來呢。”

她說著前頭帶路領了朱鳴霄往右手走去,那裏一扇朱漆門旁早有小丫頭掀起門簾侯著。進了門是個頗寬敞的花廳,擺了一圈桌椅單空著中間。此時桌邊已經幾乎坐滿了人,只餘了角落還有一張空桌子。

柳娘帶點歉意道∶“各位都是專為看如意的舞而來,公子將就擠一擠,若是覺得還值得,下次我一定留了好位子給公子。”

朱鳴霄自然不在乎這個,當下落了座,藍霽則悄然立於他身後垂了眼。柳娘除了他們進來時掃了他一眼外皆不在意,只忙著招呼朱鳴霄,連聲吩咐著送上茶點來並解釋說酒菜要等舞畢才上。朱鳴霄是無酒不歡的,但來的目的不同也就算了。茶點剛端上來便有簫聲揚起,開始時聲音極小然而潮水一般流動過來漸漸掩下了廳中的嘈雜紛亂。眾人安靜下來後便見另一道門中轉出一個粉衣女子,輕紗覆面低頭吹簫。那簫聲宛轉起伏高吟低訴朱鳴霄不由得點了點頭,香桃果然是有些本事的。這時簫聲突然急轉而下,如清泉躍入深潭而後水花四濺,波痕蕩漾之處一白衣女子不知從哪裏飛身出來長紗翻卷雪衣飄揚,一雙清麗妙目緩緩掃過全場,定要教眾人都為她明眸所迷,只覺得她是專為自己而舞。簫聲快起來合著那女子水霧般地飛舞,明明是清雅容顏那舞姿卻叫人血湧上頭頂如癡如狂,一時間似乎滿室生香處處都有她衣裙拂過柔柔地撥動心弦。朱鳴簫緊盯著她眼神炙熱起來,見了這女子才知以往秦樓楚館中所謂絕色原來皆是俗脂汙粉。全場屏息觀賞中唯有兩人不動聲色,一個是柳娘,另一個是藍霽。趁所有人眼光集中在那舞娘身上時藍霽悄悄貼著墻壁滑到香桃身後,借著她的身影遮擋溜進了那扇門。

門那邊是一條細細走廊,左手一間半掩了門的小屋空無一人卻有一梳妝臺堆滿釵環胭脂等物似有餘溫,想必是方才那叫如意的舞娘及香桃梳妝上場之處。走廊裏只點了一只紅紗燈籠,黑黢黢的暗紅搖曳,越向裏走簫聲越淡,卻仍是一路跟隨菟絲花一般纏繞不去。

藍霽離開碧瀾閣前曾吩咐了人將香桃及相思樓查過,掌燈時分便得到了一些情報。相思樓畢竟是煙花之地,其中情況打探起來並不算難,但是紀雲起那一段事卻如石沈大海撈不起來。當年也是轟轟烈烈一場,影子還在,但那女子是怎生模樣竟無人記得,事後去向更是被封殺得一絲痕跡也無,便好像這個人從來沒存在過一樣,這倒勾起了藍霽的興趣。碧瀾閣上茶的那個丫頭是燕王手下,紀雲起一進門這消息就傳給了藍霽他們,這才有他們趕到那裏,隔著薄薄板壁將紀雲起與香桃的對話大半收入耳中。紀雲起既然來托香桃就說明那女子也該是青樓裏的人,而且是相思樓的人,至少當年如此。香桃離不開相思樓,那女子哪怕不在那裏也出不了蘇州城。相思樓的姑娘都是姿容出眾的,總少不了有幾個多情種子念念不忘。那女子當日默默無聞,消失得又如此幹凈倒是蹊蹺。不同於朱鳴霄的不以為然,藍霽相信以紀雲起之能不日後必將成為朝廷重臣。那個被譽為潘安再世的男子不光有才情,他的歷歷政績呈到燕王面前時燕王也點了頭道∶“此人若不能為本王所用留之必為後患。”所以藍霽要探到他最痛之處,然後是慢慢地割還是狠狠地刺就由不得他紀雲起了。

天下什麽最痛?裴心在藍霽出府前曾問過他這個問題。藍霽記得自己回答說是情字最痛。裴心聽了低低笑起來,半天才呻吟般地道∶“不是情,是欲。欲而不得才是人間最苦。”在黑暗裏藍霽看不到裴心的表情,但是那笑聲裏壓抑不住的淒厲今猶在耳。

藍霽想那如意的舞不會太長,雖說不見了個小廝應該無人認真搜索但他也不願時間拖得太久。他反覆考慮過,為何紀雲起不能直接上門,知道那女子下落的不該只有香桃一人。他必有不能來的理由,這理由只怕是出在柳娘身上。讓一個相思樓的姑娘轉眼消失少不得有她參與其中,因此藍霽此次要訪的正是柳娘的居所。

走廊到頭有一扇門門前分開左右兩路。右邊油煙味道頗濃想來是近了廚房,右邊只有一間屋上著鎖。藍霽推開了走廊盡頭的門。出乎他意料的是外面原來是個小小院落,中間兩棵梧桐樹郁郁蒼蒼遮住了大半天空,反手關上門隔斷簫音便再無一絲風塵氣。對面是一排房屋,一溜的窗戶皆緊閉著。算算距離這裏該已經脫離了相思樓的範圍,卻不知是否柳娘所住之處。

這時有人聲傳來,藍霽飛身上了最近的梧桐藏身枝後,便見一扇窗戶打開,一個十三四歲的小丫頭將一盆水潑了出來,口中還笑著道∶“你作死了把香桃姐姐的手帕踩臟,可怎麽謝我幫你洗呢?”

另一個脆生生的話音響起∶“反正你閑著也是閑著,以後你闖了禍我也幫你瞞著就是了。”

那聲音正出自隨香桃去碧瀾閣的小丫頭。藍霽心中一動。按理說香桃應該住在相思樓裏才對,卻為何她的丫頭在這裏?

那倒水的丫頭收回了盆卻沒有關窗。另一個提醒道∶“妙兒你把窗戶關上。”

那叫妙兒的嘟囔道∶“鬼天氣這麽熱,反正離媽媽回來還早怕什麽。”

那丫頭壓低聲道∶“話不是這麽說的,出了事一頓板子可逃不掉。”

妙兒也不答話乖乖過來關了窗。藍霽這才看清那窗戶並非一般的糊紙木格,竟是完全由細木頭片一條條編就,故此不透半點光線也較隔音,夏日自然悶熱。這樣窗戶是防什麽呢?唯恐外人看進去?亦或是怕裏面人望出來?

藍霽一點樹幹輕飄飄地掠上屋頂往另一面看下去。這裏原來是個小跨院,從房屋外觀來看是丫頭廚娘們的住處及倉庫所在。藍霽便不耽誤時間,沿著屋脊出了跨院,而後悄悄躍下。空氣裏飄浮著模糊的喧嘩,提醒這裏離相思樓有多麽近,卻又有隱隱的草香,極素冷,素到不染鉛華。這裏亦是一個小院,幹凈的青磚地一根雜草也無,香氣是來自正房後面。藍霽想著這裏該是柳娘起居的地方,可是他變了念頭。他轉過正房,迎面撲入眼瞼的又是梧桐,種了不過幾年還未成材的梧桐樹。除此之外俱是雜草,密集的雜草,完全未經過任何修整,幾乎占據了所有空間,要不是中間有一條踩出來的小徑這裏簡直像是廢墟。夜風吹過草叢沙沙地響,似藏著妖魔的眼。兩邊都是高墻,只有盡頭一所孤零零的房屋也是黑漆漆的。藍霽不喜歡黑暗。天黑了還有亮的時候,只要你肯等待,可是這樣的屋子是絕然的黑暗,似乎永遠不會等到陽光。但是他走過去,貼在門上聆聽。

屋裏很安靜,一點人聲也無,可藍霽本能地相信有人在裏面,正睜著眼睛死死地盯著門扉。那視線透過堅實的房門筆直地望出去,然後卻失去了方向,孤魂般地在草叢裏流浪。他聽見有人開始低低地吟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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