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如血，庭院之中，枯死的柳樹之前升起裊裊炊煙。

一個老人坐在木椅上，目光呆滯的看著這顆他親手種下的樹木，如今它也死了，這也證明自己的生命已經走到了盡頭，可他卻意外的平靜，靠在椅子上，閉上眼睛，享受最後的恬靜。

可他今天註定無法安寧下來。

吱呀……木門被推開，一名白衣黑發黑眸的男子緩步走入枯敗的庭院裏，他目光如劍，仿佛要將這位孱弱老者給刺穿，開門見山道：“為什麽要出賣那群孩子所在的位置，貍貓妖。”

“你已經知道我的身份了。”老人側過臉，與清晨所見的模樣截然不同，它已是垂垂老矣。

“你的生命已經所剩無幾，我沒能立刻察覺到是我的失誤，否則這一切似乎都可以提前了結。”無名重覆再問：“回答我，為什麽！你是為了財富？”

“我就要老死了，財富贈予我何用？”老者搖頭：“你看我仍然一身麻衣，家中無炊無米，一貧如洗，縮衣減食，如果為了財富，我現在應該住著大院，躺在錦緞之上。”

“為了權力？”

“將死之人有號令全世界的權力，又有什麽意義？”

“你想要那顆壽元丹？”無名眉頭深皺。

“對我而言，能死更是一種解脫，財富權力壽命，一切流於表面的我都不想要。”他顫顫巍巍的起身：“我想要的只有一樣，那就是——痛苦！”

“……你恨著什麽。”無名忽然生出一種無力感，如果眼前此人此妖貪財忘義，他大可以殺之了結，然而可恨之人必有可憐之處，憎惡和仇恨扭曲了他。

“我已經在這座村莊生活了近兩百年了，改頭換面，只為了一個女人，很多年前她老死了，可她還有後代，我要在一旁守護著她的血親，直至自己死去，我本以為平靜的日子能一直持續下去，直至那只姑獲鳥到來，有一個孩子最喜歡她了，她活潑可愛，是我親眼看著長大的……直至十歲那年，她自告奮勇獨自一人去了姑獲鳥所居住的地方，卻就此失蹤，三月之後，我在山谷後方的峽谷裏找到了她的屍骸，她不是失足摔死的，而是被推下去的！事到如今，誰親手害死了她，我已經不在意，但我要讓姑獲鳥也嘗一嘗這失去至親之人的滋味！”

他握緊拳頭，字字誅心：“我要讓她哭的最痛！要讓那群半妖之子們都付出代價！”

無名沈默，他無從得知這件事的起因結果如何，但這樣的方式是錯誤的！

“為了覆仇，你親手葬送了十三個孩子的生命，你現在覺得很滿足嗎？”

“滿足？”老者坐下，老態龍鐘的面容甚至睜不開眼睛：“覆仇成功之後，所餘下的只有空虛，但如果再讓我重來一次，我還是會選擇這麽做……”

一聲輕嘆，佳人撐傘，款款而至：“可你大概不知道，那位摔落峽谷的女孩其實故意將自己摔落下去的，她是為了就一名孩子，因為藤蔓承受不住兩個孩童的重量，她選擇了松手，讓自己墜落了下去，並且最後囑咐著孩子們不要告訴任何人，特別是不能告訴你，失蹤比起死亡更容易接受，至少還有一線希望。”

“什麽！”老者猛的驚坐起：“你胡說八道！我親口質問了姑獲鳥，可她卻說……”

“她不知道也是必然的，因為那群孩子從來沒有告訴過任何人，我在她殘留的魂魄上種下了魂牽夢繞花，循著再思之道在閻魔審判之前找到了她的靈魂依托之所，然後問了個清楚，那是三年前的事……她如今應該已經轉生到了某個富足的家庭之中，並不知道在哪兒，但之後生活無憂。”風見幽香在陰影之下的面容一片清冷：“那孩子到最後仍然哀求我不要將她已死去的事實告訴你，沒想到隱瞞卻招來了災厄，妄自猜測的惡意加以她人之身，這世間哪有因果業報，她舍棄生命救下一個孩子，卻被你毀了所有……真是可悲。”

噗通……老者跌坐在木椅之上，他仍然不敢置信這一事實，自己居然因為擅自猜測而產生了這麽大的錯誤嗎？

“你可以不信，等你死後，靈魂轉生時可以問一問閻王，那位女孩到底為何而死，屆時你的罪孽會有多深。”風見幽香瞥了他一眼：“今夜就是你的大限，到此為止了。”

“等等！”老者伸出手，試圖挽留，他老淚縱橫：“請讓她原諒我。”

無名腳步一頓，關上木門，合上了最後一絲希望：“她永遠也不會原諒你。”

庭院重歸寂靜，老者絕望之中伸出的手無法收回，他咳出一口殷紅鮮血，靠在了木椅上，永遠的閉上了眼睛。

門外，風見幽香精致五官之上絲毫不見憐憫喜怒，淡淡道：“可悲的故事。”

“可憐的妖怪。”無名深感無力：“這世間因果連鎖卻不僅僅只是好人好報，太過於覆雜，我該如何給姑獲鳥一個交代？孩子們已經死了，出賣她的妖也已經死了……短短一日時間，世態炎涼，也算是看透看膩了。”

“我倒是看不膩。”風見幽香唇角微揚：“因為我是妖怪。”

“妖怪不等於無血無淚無悲無喜。”無名悵然若失：“你只是過分強大，卻不知道弱者如何生活，即便你一戰敗北，困於東瀛倭國一千年，卻仍然橫行無忌……而姑獲鳥所經歷的，才是現實的殘酷，她守衛不住自己想要保護的，傾盡一切也無法重歸昨日。”

“弱肉強食。”四季鮮花之主眺望遠方，太陽西沈，月如冰盤：“這一法則如果沾染上情感，將會成為世間最難以測算的變數，如果不能讓自己保持著孤獨，又怎麽能活的自由瀟灑。”

“不……”無名卻笑了：“這只是還沒有找尋到比生命更加重要之物的借口，當你有粉身碎骨也想守護住的事物時，你會發現，它正在離你而去，你奮力追趕，握得越緊，它逃的越遠。”

“說的好像你經歷過一樣。”風見幽香歪了歪腦袋，若有所思。

“我沒有這樣的經歷，但我曾經經歷過……冥冥之中總有這種感覺。”無名鎮定住心神：“不去想太多了，我會給她一個交代的。”

“交代不該由你來給，事到如今，能做的只有把傷害過這群孩子的人都殺個幹凈，你已經盡力了。”鮮花之主難得出言安慰：“退一步而言，你即便有心，還能做到什麽？去閻魔哪兒把孩子的靈魂找回來嗎？這是傲慢。”

“我要去一趟大唐。”無名寂寥的神情眺望過了山川海洋，筆直的看向遙在島國之外的大陸之中的都城：“二十四條幼小性命，我要去找武則天討一個說法！”

一時間，風起雲湧。

夜風之中，連四季鮮花之主也不由得露出錯愕之色，她按住飄蕩不已的長發，狹長眸子半閉半睜，良久之後才確認他不是在開玩笑，櫻色唇瓣微微張開，神色覆雜，千言萬語到了嘴邊化作一句話：“你有病吧！”

……

三個孩子在驚嚇之後十分疲憊和脆弱，很快就被哄著入睡了，姑獲鳥氣息萎靡，她只能期盼著上天能夠放過那些孩子，即便以她的生命作為代價，她也絕不會猶豫。

可惜，當無名孑然一身回到了此地時，她的祈求化作泡沫，一線希望只餘下絕望，眼前發黑，幾乎快要暈厥過去，即便如此，她卻還要強顏歡笑，慰藉道：“辛苦你們了……謝謝。”

“雪絮好一些了嗎？”無名不忍多看她哪怕一眼，移開視線，有種想要逃避的沖動。

“她在車廂裏，已經好了很多，快醒過來了。”姑獲鳥說：“你去看一看她吧。”

無名如蒙大赦，走進車廂，避開了姑獲鳥的視線，頓時如釋重負，他苦笑著，看著仍然昏迷不醒的雪絮，牽起她的手，閉上眼，感受到著她均勻的心跳聲，這才讓他稍微能夠安定。

過了幾秒，仿佛是感受到了熟悉的氣息，雪絮睜開眼睛，朦朧的視線之中，依稀的人影輪廓熟悉依舊，她張了張口，清澈的眼中映照出的是一雙疲憊的面容，與平日俏皮逗比且帶著幾分俊秀飄逸的氣質不同，他滿心沈重，一臉苦大仇深的樣子令人心痛。

心真的在隱隱作痛。

雪絮輕輕出聲，第一句便是：“你還好嗎？”

無名楞了一下：“我沒有受傷，倒是你的傷勢有些嚴重。”

“你很傷心，我看得出來。”雪絮眼中沒有關於自己的傷痛，只有對無名所經所感的心痛：“這不是你的錯。”

“但這是我的無力造成的。”無名自嘲一聲：“我空有一身蠻力，看似足以通天徹地，卻救不了一群孩子，也保護不了你，這難道不是弱小造成的嗎？”

“你總是這樣責備自己，不斷的責備，不斷的鞭撻，你越這樣，越讓我感到無可奈何。”她坐起身來，三千銀絲散落，緊緊擁抱住無名，不是從背後，而是面對面的擁抱，這是她目前所能表達感情的最親昵的動作：“這不是你的錯！誰不一樣，都在無力之中掙紮，難道非要讓你受傷，讓你付出，讓你拯救，這才叫做強大嗎？”

無名沈默著，他苦澀一笑：“是我太傲慢了。”

雪絮松開緊擁的雙手，她的臉色十分紅潤，或許是因為傷勢所致，或許是因為心情波瀾：“你明白就好，不要繼續自責，不然……我會……心痛的。”她按著心口，那顆屬於人類的心臟歡呼雀躍，炙熱溫度讓她頭頂升起白煙。

“我會註意的，不過這一次，我還是要做一些出格之事，即便這些事不是因我而起，我也沒能力將其守護到最後，但至少我想替這裏的十三個孩子以及其他十一條性命討回一個公道，它不該被遺忘，而應該被印刻於帝皇貴胄的記憶之中，被記載於史書記錄的卷宗之中，被傳唱於天下生靈的世代相傳之中。”

無名眼中決意崢嶸：“我要去大唐，親手帶著這顆丹藥，去見一見武則天！”

雪絮張了張口，想說什麽，但卻忍住了：“你決定了？”

“決定了！”

“一定要去？”

“一定要去！”

“那我說什麽也沒有用了，我沒辦法陪你去，去了也會成為累贅，我原以為至少可以替你縫好一件衣服。”雪絮惋惜道：“希望你可以穿著那身白衣，不過我剛剛才開始學，已經來不及了……至少，把這個戴上。”她揮刀剪下半長銀絲，手指輕柔的編織成了一個手環，它好過任何絲綢錦緞：“這樣，即便相隔汪洋大海，我仍然時刻與你同在。”

無名看著這發絲編制而成的手腕，頷首道：“我會好好珍惜的，謝謝……”

“我們之間，不用說謝……”說完她察覺到了話語之間的暧昧情緒，雪絮羞澀的擡起手，長袖擋住了半個面頰：“我只說，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能做的只有這些小事，太客氣了。”

無名將她按在了車廂裏，蓋好被子：“你好好休息吧，這一次受傷不淺，這裏已經不能再住了，等我走後，與姑獲鳥找個安全的地方居住，最好不要再輕易在人前出現……我不敢說多久才能回來，但我會盡快的返回，等一切了結之後，便回來找你。”

“不知道多久……”雪絮不免黯然神傷。

“是啊，不知多久，大唐地大物博，我一人去誰知道要多久才能回來，但只要還活著，總有一天能再見。”無名無奈的笑著。

雪絮咬著下唇，她平穩情緒，平覆內心，用盡全部力氣說出平生最重的一句承諾：“不論多久，滄海桑田，海枯石爛，我等你！”

良久，無名稍顯驚訝的表情化作如少年般的純真笑容：“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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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1：櫻花鬼鳥篇完。

ps2：宋美齡說她喜歡法國梧桐，蔣介石就在整個南京種滿了梧桐！

我說我喜歡海，你就一直在那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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