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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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花闌又重覆了一遍:“我想看你跳舞。”

莊清流轉頭不承認:“你等等……等我重編。”

梅花闌顏色極淺的眼睛被睫毛輕輕一遮,轉過頭不說什麽了。

“別別……”莊清流一見她這副樣子,下意識伸手,立馬把梅花闌的袖擺勾回來,展開她手心,用靈力寫道,“欠梅畔畔舞蹈一曲,以後隨時還。”

不知道為什麽,自從那天晚上掏開半邊心坦誠說話後,她老感覺哪裏跟剛來的時候不大一樣了,梅花闌這個人如今讓她有點在意。

“我跳得又不大好,總不能現在當眾上去獻舞,這樣可以吧?”莊清流寫完後,看看梅花闌表情點點她手心。

梅花闌不出意外地嘴角勾了勾。

“你笑什麽,還不是我自己坑自己。”莊清流也蓋臉笑了一聲,忍不住順手在她酒窩一戳,這才身子坐正,“現在高興啦?”

她話落感覺對面有兩道視線涼涼刺來——來自祝蘅祝公主。

然而無人在意此公主,梅花闌只是手心一合,收好自己的欠條,才道:“那些宴舞曲藝,都是婚宴前提前確認好的,剛才進門的時候有蘭氏弟子捧了單子經過,我也看到了。”

莊清流:“……”

旁邊安靜看了有一會兒的梅笑寒轉頭,用筷子吃了口涼拌核桃仁後,才有意無意地問道莊清流:“莊前輩,你為什麽愛逗花闌?”

莊清流很自然地回她:“因為你們話多啊,她話少,我就想聽她多說說話。”

梅花闌輕輕偏頭。

梅笑寒哦了聲,又問:“為什麽想聽她多說話,你很喜歡她嗎?”

莊清流眨眼想了想:“她這種細致體貼,只做不說,性格又溫和的人,應該很難有人不喜歡吧。”

“唔,花闌這人不止只做不說,她還很擅長忍耐克制和等待。”

梅笑寒沖莊清流說完後,似乎很短促地笑了一聲,然後朝梅花闌看了眼,不說話了,端起精致的飄花酒杯小酌。

莊清流心下被她說得動了動,轉頭看了眼旁邊的人。

梅花闌沒說什麽,只是拿起筷子,分別把自己盤子裏沒動的肉分給了莊清流和梅思歸。

她整場婚宴始終沒動筷子,只是喝了幾杯茶,而梅思歸則一進來就趴桌上呼呼大睡,中途被莊清流糾正了好幾次差點四仰八叉的睡姿。

“思歸,醒醒,菜上的差不多了,起來吃點東西。”

左後方比梅思歸還小的梅思霽搖醒梅思歸後,眼神幽幽朝梅花闌投了一瞟,梅笑寒則看起來已經很嫻熟地把自己的那份給了她。

莊清流來回看看,這才忽然發現,其實書上寫得有些東西也沒有錯,梅花闌似乎本來並不是那種天性體貼,細致周到地會順手熟練照顧人的人——她是對特定的人才養成的習慣。

她有時候對自己的那些心意,莊清流也是事到一半了,才慢知慢覺地想起來,這人其實也做得十分生疏,她是在一邊做一邊學。也就是說,如果沒有她喜歡的人,她可能一輩子都不會去學習心細如發和如何對一個人體貼照顧。

“你——”莊清流看了片刻後,剛準備說什麽,蘭氏新婚的小公子夫婦和幾位長輩便拎著酒壺徑直走了過來,“端燭君,晏城主,該給幾位敬酒了。”

梅花闌大概是平日在外面素有不沾酒的名聲,所以只是梅笑寒起身代表了一下,喝了酒後,說了幾句好聽的話。

小蘭公子夫婦於是又轉到了下一席。

方才只匆匆見過一面的宗主蘭頌卻額外拎了個酒壇,看起來已經似有醉意地走到了莊清流桌前,捉過一個酒杯道:“莊少主,以我們的舊故和交情,我今日定要額外敬你一杯,這是你,最愛喝的梨花白。”

莊清流被他這一下敬得很莫名,但還是瞥了一眼近在咫尺的酒壇子,實話實說道:“這不是梨花白,這是海棠雪。”

“哦……海棠雪稍貴。”蘭頌很快腳步微踉地轉身,“你待我換壇便宜的梨花白來。”

莊清流:“……”

她不可能跟這種人有交情。

“好了,謝謝,不必,我最愛的是桃花釀。”莊清流沖他道,“蘭氏想必不會備這麽尋常普通的酒,蘭宗主不用客氣了,還是去敬別人吧。”

蘭頌似乎已經有些喝暈了,轉頭道:“那、好吧,好吧……以後敬也是一樣的。”

他說著,又轉去了對面裴熠那一邊,一眾人的視線頓時又被吸了過去——本身在上梓裴氏發生了那樣的事情之後,仙門百家待他們的態度就開始從熱絡變為了微有疏離,可這次蘭氏宴會,蘭頌依然為裴氏安排了上位的座次,所以一眾人等看裴熠的眼神始終都有些怪怪的。

裴熠面容剛硬不變,目不斜視,只是起身對蘭頌道:“蘭兄,你其實不必特意為我……”

兩人似乎頗有舊交,蘭頌只是擺擺手,跟他碰了一杯,認真道:“以你我的關系,不必說這些。”

莊清流這才看出點意思,目光在兩人身上端詳了一遍,發現蘭頌腰側似乎墜了一枚極為精巧的碧色小葫蘆。

蘭氏的東西多簡潔精美,很有自己的特色,不管是仙府的大體布置還是一個小到碟子的花紋擺件,都多有精致,這個小葫蘆也不例外,惹得莊清流不由多看了兩眼。

梅笑寒這時順著她的視線道:“莊前輩,蘭家人擅音修,帶在身上的可能都是樂器。”

她說著,示意莊清流翻翻面前的東西,然後自己竟然用手中的筷子吹了一段兒歡快的小調。

對面一直百無聊賴的祝蘅聽到聲音,好像往梅笑寒那邊看了看,接著掃一眼面前的筷子,也拿起來試著吹了下……沒響。

於是她很快裝作沒有試過,淡淡挪開了視線。

然而無人註意到這位公主,莊清流只是極感興趣地吹著一個像塤的果盤問梅笑寒:“你怎麽知道這麽多?”

梅笑寒道:“音修一道不夠強勢,在對敵的時候多有吃虧,所以蘭家一直以陣法輔修,當年以音修一道跟我們家的陣法秘技交換,蘭家子弟去我們家學陣法,我們梅家弟子來這裏學音律,所以我也在蘭家求學過。”

反正夜宴無多大意思,莊清流吹來吹去沒學會後,忽然靈機一動,問道梅笑寒:“我能不能借你的記憶,直接進虛境學學?”

“自然是可以的。”梅笑寒先是點頭,又忽然沖她道,“不過在這種地方,得花闌親手施法,我修為不夠,也做不到。”

莊清流剛一轉向梅花闌,就見她沖自己伸出了手。

“……”總感覺又走了這兩個姓梅的聯合起來的什麽套路,不過莊清流還是很快把手遞了出去。

梅花闌好像極細地笑了一下,然後手心溢出了繁盛的白色靈光,一瞬間,莊清流感覺天旋地轉,耳邊原本的絲竹舞樂之聲逐漸遠去,換做了一陣空靈澄澈的琴音。

她睜眼的一瞬間,附身的梅笑寒也似乎是正好擡眼,然後白日裏的蘭家仙府之景流暢地映入眼簾。

梅花闌的聲音忽地在識海響起:“這是蘭家授學的書房。”

原來梅花闌跟她一起進來了,莊清流嗯嗯兩聲,借著梅笑寒的眼睛先隨意打量了一下四周,書房寬闊安靜,兩邊都是漏光花窗,四下的書案前正襟危坐著幾十名年歲差不多的孩子,面前都擺的是一張七弦琴。

“等等等等!”莊清流餘光最後掃過旁邊的一個人後,忽地發現了什麽似的驚異道,“梅畔,梅畔?那個是你嗎?!”

梅花闌的聲音好像也似有若無地變深了一點:“是我。”

原來雖然差了兩歲,但小時候的梅花闌是跟著梅笑寒一批來蘭家求學的!

上首負責授課的蘭氏先生已經開始了基本的音律講解,梅笑寒似乎聽得很專心,目不轉睛地直視前方。莊清流徹底忘記了自己本意是想來聽課學技的,心裏又驚異又好奇,只好用一點餘光不停打量旁邊的“幼時梅花闌”。

據她打量,這個時候的梅花闌不過七八歲,身姿已經和現在一模一樣,端坐的時候背脊挺得筆直,但側臉十分白皙清秀,睫毛極其濃密纖長,比現在更像一個細膩優美的甜白瓷花瓶。

我的天,這真的也太可愛了。

莊清流魂在心飛地伸出雙手,隨梅笑寒有的沒的撥弄了一節課的琴弦後,終於隨著她聽學完畢的視線,清晰看到了原模原樣的小時候梅花闌……還聽到了她軟糯的聲音。

“哥,笑寒,去那邊吧。”書房之外的蘭苑,剛學完琴的梅花闌竟然反手從懷裏摸出了一管短笛。

莊清流當場被她的童音萌沒了,同時看向了梅花闌旁邊跟她長得幾乎一模一樣的梅花晝,孩子小的時候總是很像,梅花晝比梅花闌大五歲,這時已經有少年的樣子了。

可他們還沒說話,旁邊忽然傳來幾聲呼喝,方才在課上還一個個有禮有節的小少年從蘭花叢裏躍了出來,大聲笑道:“瞧這孤拐性子,不愧是在自家仙府也沒人待見的兩兄妹,準備去哪兒啊?”

這些半大不大的孩子少年多穿金絲白蘭袍,是蘭氏自家子弟,可也有不少同樣將弟子送蘭氏求學的別家孩子,最重要的是——其中還有著九瓣梅家紋的,梅家子弟。

莊清流心裏皺了皺眉——據她看過的書,梅花闌兄妹身世十分特殊,兩人的父親梅縱本是梅家頗有天資的嫡系傳人,未來家主的不二之選,可此人頗有性情,一生得罪了不少人,自成年之後,不知道因什麽原因叛離了家門,開始以散修的身份獨自一人在外漂流,再後來結識梅花闌的母親,和她有了兩個孩子,頗過了幾年幸福的日子。

可梅花闌出生沒多久的時候,梅縱因被人追殺而死,當時的梅家家主,也就是梅花闌兄妹的叔父梅辭從梅洲下山,千裏迢迢救下了幸存的母子三人,自己卻因此事意外喪命,所以後來即便被接回了梅家庇護,梅花闌母子三人的處境卻一直十分微妙。

按時間來看,這時繼任梅家家主之位的是兩人的堂兄梅花夜,父親梅辭因救這三人而死,孤兒寡妻的梅花夜母子的態度可想而知,所以很長一段時間內,梅花闌兄妹兩人在梅家其實頗受孤立與冷眼,並非從小就過得順風順水。

尤其梅花闌,這人從小就不懂得反駁,性格十分內向,見到有人出言不遜,也只是平靜地看了一眼,並不做聲地轉頭道:“走吧,哥。”

梅花晝也未曾理會,兄妹兩人一同在身後亂七八糟的呼喝聲中出了蘭苑,反倒是梅笑寒拐過墻角前,忽然腳尖一挑,用石頭狠狠砸了一下方才出言不遜的少年的背。

“誰砸我?!”一看平時就囂張慣了的少年回頭,兄妹三人身影卻已經拐走了,他便跟身邊開始動手動腳,“是不是你?還是你!”

……

身後又開始的氣急敗壞之聲逐漸低下去,梅家兄妹找了個落花流水的泉邊,各自從懷中摸出了一管長笛和短笛,開始一起吹奏。

手上什麽都沒有的梅笑寒酸了一聲:“你們都有,我沒有。”

莊清流還沒從亂七八糟的情緒中脫出來,也沒反應過來梅笑寒為什麽沒有。

這時,她腦海中的梅花闌忽然出聲:“別在意那些——現在註意看,左邊,那裏有個小少年,就是小時候的蘭頌。”

她話落,河邊的梅笑寒三人也看了過去,果然見到一個蘭頌面貌的小少年也來了對面河邊,從懷裏掏出了一管長蕭,似乎也準備在這裏吹奏練習。

在仙門百家中,蘭家人十分擅音律,傳言隨便飛花拈葉皆可以吹奏出飄飄仙樂,要比吹拉彈唱,沒人比得過他們家。可莊清流聽了一會兒,只感覺這時候的蘭頌已經看著十來歲了,功力卻十分尋常普通。

梅花闌在識海中道:“蘭頌其實天賦也一般,但在他十二歲之前,當年的蘭家主因心裏有數,所以並未多強迫考慮他,只是讓他正常修課業,但隨後因女兒早夭,小公子又未繼承資質,所以蘭頌才遲遲被當繼承人開始培養。”

她說著,虛境中的梅花晝兄妹和蘭頌打擂臺似的,分別隔河吹起同一首曲子,不過這二人課上學的是七弦琴,課下合奏長短笛竟也十分精通,一下就將蘭家小公子破漏不斷的蕭音蓋了過去。

莊清流不由感慨,梅家兩兄妹自小的天賦之高,確實能讓別人嫉妒成一塊發糕。這就是一點靈光即成符,世人枉費朱與墨。

這時,另一群游手好閑的少年竟然又聞聲跟了過來,為首一人似乎也是蘭家親眷子弟,可能因為天賦高,身份又差不多,所以頗不將蘭頌放在眼裏,隔著條河就用一片石頭打了個水漂,濺了蘭頌一臉水,同時大聲嘲笑道:“會不會吹,會不會吹,嗯?不會吹就別丟我們蘭家的臉啦!對面那兩個姓梅的都能跟你比著笑別人了。”

莊清流心想,原來蘭頌小時候也因為沒有天賦,被人這樣奚落嘲笑過。看來這些仙門弟子,小時候似乎都沒怎麽好過。

河邊石頭上被濺了一身水的蘭頌似乎猶豫了一下,將長蕭藏回袖中,道:“蘭祺,你幹什麽?你現在不是應該在蘭室罰奏清音曲十遍嗎?”

“還不是因為你多嘴多舌告狀?!”

被叫蘭祺的少年臉上劃過不悅,忽地點著水草過河,擡手就從蘭頌懷裏抽出了長蕭:“吹吹吹,你有什麽好吹的!不就是從故夢潮得了一管長蕭嗎?顯擺什麽!不是看你的身份,你以為你能被莊少主選進故夢潮?!”

莊清流看到這裏忽然出聲問:“梅畔?他們說的那個莊少主,是我——”

梅花闌的聲音似乎含著什麽微妙的情緒響起:“是你。”

莊清流心裏莫名一跳,終於問:“那故夢潮……”

“你的故鄉。”

莊清流道:“所以這句話的意思是?”

梅花闌這次頓了片刻,遲疑道:“故夢潮是一個靈氣逼人的世外桃源,遠超仙門百家的所有地方,很多人以前也去過那裏求學。”

“這樣?”莊清流訝異地在心裏挑了挑眉,既然是世外桃源,那必然不會是誰都能去的,所以她問道,“由我挑選嗎?”

梅花闌道:“是。”

莊清流心裏好像忽然明白了很多事情,不由想到什麽問:“所以裴煊,該不會就是以前沒被我挑中吧?”

梅花闌音色淡淡:“他能力很一般。優秀者脫穎而出,很公平。”

“你也是被我選中的?”

“自然。”

莊清流忽然笑了,很想捏捏她的臉:“那我應該看中的不是你的優秀,而是你小時候粉雕玉琢的可愛。”

這時,虛境外的梅笑寒給二人傳音:“花闌,莊前輩,不早了,婚宴已經結束,你們該出來了。”

莊清流“唔”了一聲,最後不忘惦記可愛的看了眼小小的梅花闌,見她將短笛放回了懷裏,似乎極為珍惜和喜歡。

而河對面的蘭頌同一時間被人踢進了水裏,嚇得大聲“啊啊啊啊啊——!”

虛境到此為止,最後梅家三兄妹似乎是參與了過去,將蘭頌撈了起來,但莊清流已經一瞬間回了現實,耳邊的喧鬧聲嗡得一聲響起來。

蘭臺大殿的人都在往外走,門口一時擁堵,梅笑寒不急地坐在原位,小酌著一杯酒轉頭問道:“怎麽樣,莊前輩,學到技巧了沒有?”

“並沒有。”莊清流反應了須臾後,才轉頭問道旁邊的梅花闌,“梅畔,你那個白玉短笛呢?明明吹得很好又很喜歡,為什麽現在沒見你怎麽吹過?”

……

梅花闌眼中若有深意地轉頭瞧著她。

梅笑寒唔了一聲,好像想到了什麽,道:“莊前輩,因為花晝和花闌的玉笛是你送的,上面分別刻著‘以德服人’和‘不服就幹’,他們二人成年後覺得過於羞恥,所以都不好拿出來地藏起來了。”

莊清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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