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想什麽，步華。”步華擡頭，對上了熾華的眼，發現自己坐在窗邊一動不動了許久。他揉了揉有些酸痛的雙眼，起了身。

鬼船行駛地緩慢，步華甚至可以看到渾濁之中突起的根根白骨。

“萬兄。”

萬臨看著步華，算是回應了他。

“閻羅王曾經......對你做過什麽？”或者是說，對秋憶白做過什麽？

萬臨對陰間之人的憎惡不可能沒有緣由，或許......閻羅王也曾想過要殺他。

“同你的遭遇相似，閻羅王他想殺我。”萬臨竟沒有遮掩，就這樣同步華說了，“殺我的理由倒是跟你的有些不同。黑白無常說是陰我壞了輪回，擾了陰間秩序。而且我陽壽已盡，卻仍茍活於世。無論如何，不可留我。”萬臨牽強的笑了笑。

沈默了一陣後，船忽然顛簸了一下。萬臨起身，走到了窗邊，再度開口：“我這條命其實本就不值錢，若是沒有秋憶白，他們來索我的命我便給了。可是，這條命，是秋憶白拿命換來的。秋憶白需要我，所以我必須活著。”

萬臨抓著窗沿的手一緊，步華感覺有些不妙。

“萬兄，你——”

“我要去尋秋憶白。若他死了，我便也不再回來。”步華伸手去抓，可萬臨卻快他一步。他伸出手時，萬臨已跳下了鬼船，朝那深不見底的混沌中墜去。

萬臨......

步華抓著窗沿，半個身子探了出去。他的關節處微微泛白，他咬牙，狠狠地拍在了窗沿上，卻感覺不到疼痛。

“這是你無法阻止的，步華。”熾華道。

“我知道。”

“那為何你會生氣。”

步華看著熾華，松開了手，撤回了身子，“這不是生氣，或許可以稱為......痛惜。”

“痛惜？萬臨方才也是痛惜嗎？秋憶白不過是孤魂野鬼，何須他這般上心？”步華恍然，差點就忘記了熾華是兇靈，沒有正常的情感。

“這是......愛。”

鬼船停下，熾華的眼中多了幾分不解。

步華本以為自己不會再踏入陰間，本以為除去千年妖後就不會再出現什麽問題。

只可惜，世事難料。他曾經，也以為自己就會當個乞丐這樣度過一生。

步華仍沒有叫醒白鈺，他朝閻羅殿走去，卻覺得懷中人越發的重，步華喘氣聲明顯重了許多。

“這裏怨氣太重。”熾華抱著劍，散出一點血霧來阻擋周圍濃濃地怨氣，“你承受不住的，步華。”

步華的喉嚨有些痛，他咽下一口唾沫。嗓子如同被火燒一般痛。步華皺眉，一點靈光亮起，化掉了他體內又凝出的血棱。

皮肉的疼痛他已感覺不到，可寒冰凝出的血棱卻刺的他無可奈何。他痛，他疼，卻只能強忍著。

“萬年寒冰我知道些。”熾華道，“我仍是一塊石頭時，便在極寒之地有了靈性。萬年寒冰，是會殺人的。”

步華不懷疑熾華所說的話。

“若你是女人，寒冰便會入侵你的肺腑，將你化作沒有意識的冰人，不老不死，永遠守著極寒之地。若是男人，則會因陽氣過重而同寒氣相沖，你體內的鮮血會凝成血棱。起初只是小小的幾根刺。後來，便會從你的臂膀穿出，刺透你的心，將你的鮮血吸盡。最後，你會死無全屍，成為一地的冰塊。”

步華咽下口中的血腥味，他抱著白鈺，輕輕點頭。

“你不該聽不懂我的意思，步華。”熾華竟也會旁敲側擊的說他了。

“我死不了的。”步華的傷口飛快愈合，想來是體內的怨氣所為，“熾華，回來吧。”

步華停下步子，熾華劍飛回了他的身後，貼在了他的背上。

閻羅殿到了。

周圍的景致沒有任何的改變，獨閻羅殿變了模樣。以往緊閉的大門敞開，昏暗的長廊燃著鬼燈。牛頭馬面站在殿門兩側，，靜靜地望著步華。

“閻羅王這是不攔我了？”步華走上前去問道。

牛頭有些不屑的看了一眼步華，身邊的鬼火正圍著她轉。馬面輕聲喝道，牛頭才十分不願的回答了步華：“你快些進去，快些出來。要打架在別在殿內打，等回了陽間再打。嘖......離我遠點，你真冷。”

難怪牛頭身旁的鬼火如此旺。大概是他已經遮不住寒冰的寒氣了，寒氣開始外散了。

“多謝。”

步華抱著白鈺走到了第三層緊閉的門前。他剛一擡腳，殿門便緩緩地打開。閻羅王站在正中央，背身負手。

所以你現在是要去取閻羅王的性命？

“你已清楚了一切，步華。”閻羅王沒有轉身。

“對。”

“你有什麽想說的？”

“沒有。”

閻羅王轉身：“那為何還要來此？”

“不知道。”步華答道，“我覺得應該來此，便來了。”

閻羅王瞇起眼看他，步華一揮手，散出一片寒氣，他松開白鈺，讓他飄去了一旁的寒冰上。

“你變了，步華。”

“變了。心魔死了，寒冰被我融進體了。三股氣流交匯，不用你殺，我也會死。”雖然怨氣會愈合他的傷口，但體內的靈力與之相沖。寒氣同他的陽氣相抵，他的人氣在一點點減少。步華的身體會越來越弱，最後，會同熾華所說的一樣，死無全屍。

閻羅王聽著步華的話，竟是笑了。他放在身前的手握虛拳，殿內的鬼燈只剩下了步華身旁的兩盞還未滅去。

“我本以為你會回來取我性命，大鬧陰間，再次破壞輪回。蘇堯既都告訴了你，你卻還是回來了。”閻羅王一甩衣袖，殿內亮了起來，“你的確該來，步華。我會放你離開，因為，有人替你抵了命。”

身側的黑暗中傳來腳步聲，步華斜眼看去，卻漸漸睜大了雙眼。一股氣血沖上頭頂，步華的身體不受控制的散出了寒氣。

李瓊盛......

為何......為何？！！

“你憑什麽替我抵命？！！”步華沖上去，卻撲了個空。李瓊盛，已是一個魂魄。

李瓊盛飄在空中，沖步華苦澀的笑了笑：“抱歉啊，華實......瞞了你這些年。”

“李瓊盛！！！！”步華瞪著他，血棱一個接一個的碎在他的體內，“你憑什麽替我抵命？！！我何時讓你替我抵命？！你又是這般，又是這般的自以為是！！！！滅我步家滿門如此，留我做了乞丐也是！！如今替我抵命，你憑什麽？！我不同意，我絕不同意！！！！”

吼完後，步華又看向閻羅王。他抓住閻羅王的衣領，關節處泛白，手背上青筋爆出，“我不需要他的命，你讓他回陽間，讓他滾，讓他當回他的乞丐！！”

閻羅王靜靜地看著他，表示自己無能為力：“他的肉身已壞，魂魄也將入輪回。若不是放心不下你，他或許早已轉世——”

“那你他娘的轉啊！！放心不下......我？說的多麽虛假啊，李瓊盛，我恨你滅了步家滿門，恨你留我當了乞丐，恨你抵命待我赴死。”步華壓下想哭的沖動，他深吸一口氣，呼出的卻是寒氣，“你走吧，轉世入輪回吧。我不需要你記掛，你走吧。”

“華實。”

“別叫我的字！李瓊盛……”

李瓊盛的身子又透明了些，他飄向步華，滄桑的臉上滿是笑意，“回去吧，回白陽觀去。”

步華一楞，以為自己聽錯了。

“從今以後，你便是白陽觀觀主。”

“什麽……？”

“師父生前最喜愛的不就是你嗎？如今你是觀中唯一的弟子，你便是下一任觀主。華實，白陽觀，要靠你了。”李瓊盛拍了拍步華的肩，身子又透明了些，步華快要看不見他了。

“我......白陽觀？”開什麽玩笑。

“華實，你不是沒有了活下去的信念了嗎？”

步華低著頭，不清楚李瓊盛是如何得知的。他的眼前忽明忽暗，李瓊盛又道：“那便從此以後為白陽觀而活，活下去，不為其他。”

“華實，若有幸，下輩子我仍能為人......”

“一定要來白陽觀，老李。”

步華握緊拳，背過身去不再看李瓊盛。

“我走了啊，老華。”

嗯。

其實李瓊盛究竟如何了，步華能夠猜出。

“送我離開吧，閻羅王。”李瓊盛消失後，步華對閻羅王這樣說道。

閻羅王揮袖，步華同白鈺的身下便出現一個陣法。

“你沒殺熾華，我應該謝你。或許有朝一日，我還會回到這裏。”步華拱手，彎腰一禮。

閻羅王勾笑，微微頷首。

步華並未被送回陽間。他看著淒涼荒蕪的周圍，只聽得見水拍打岸邊的聲音。

“熾華，來。”熾華化形，懷中抱劍。

步華又走向躺在寒冰上的白鈺。他伸手，掌心被劃破，一根小小的血棱刺了出來。步華俯身抵上白鈺的額頭，手掌覆在了白鈺的脖頸處。

醒來吧，白鈺。

血棱劃破白鈺的皮膚，寒氣從他的傷口散出。一點一點，形成了一團寒氣。步華打散寒氣，松開了白鈺。

渾濁的水中忽然傳來聲響。步華看去，望見了一臉血汙的萬臨。

“萬兄。”步華走到岸邊，眉頭微皺。他雙臂展開，寒氣瞬間散出，隔開了兩旁的濁水。步華伸手，抓住了有些踉蹌的萬臨。

萬臨的額頭不知被什麽東西撞破，傷口已凝固，血也幹在了臉上。他的雙眼有些渾濁，背上，是失了意識的秋憶白。

秋憶白本就蒼白的臉上此時一點生氣都沒有。他趴在萬臨的背上，一動不動。

“萬兄......”萬臨緊緊地抓住步華的胳膊，費力的上了岸。他小心的放下秋憶白，自己則無力的跌坐在了一旁。

“他的氣息很弱。”熾華道。

“休要多言，後退。”

步華低頭看著萬臨抓過的地方，散出的黑氣中有著濃濃的怨氣。

萬臨，被什麽東西侵了身。

“秋憶白......”萬臨朝秋憶白靠了靠，將他抱在了懷中，“你醒醒，秋憶白......”

萬臨的聲音有氣無力，秋憶白身上的怨氣更是消失的無影無蹤。他虛弱的，就像是被吸盡了生氣一樣。

千年妖......

步華手骨作響，咬住了牙。

“秋憶白，醒醒......”萬臨晃了晃懷中人，貼住了秋憶白的額頭，“求你了，醒醒，秋憶白......！”萬臨哽咽了一下，長發滑落，擋住了他的臉。他緊緊地抓著秋憶白的衣服，身子止不住的顫抖了起來。

步華皺眉，一聲嘆息，隨後便是萬臨嚎啕大哭的聲音。

“秋憶白！！你他娘的又想丟下我一個人？！不行，不行！！秋憶白，你醒，我命令你快醒！！求求你......我求你......你醒醒，你睜開一只眼可好？你同我......同我說句話可好？你，你再喚聲我的名字......可好？”萬臨的聲音越發沙啞，他擡起頭，怔了片刻。

隨後，他低下頭，覆上了秋憶白已毫無溫度的唇。

作者有話要說：

我是不會讓他們不得善終的！（來自親媽的保證

下次更新見，要完結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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