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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美人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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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執雁翎傘,背負潤海石,沈聲道:“敷春如此境地,潤海石放在哪裏,又有什麽區別!

今日,勝,此城可保。敗,此城覆滅,也不必敵人破陣取石,我奉郁府君之命,一並把城中家私,潤海玉石,都給了他。戰場上,求生著死,求死者生,殉敵還是殉城,眾位看著辦!”

鹿世鯉虎符出袖:“傳令城中尉官,帶領各自冥兵圍剿芻靈,只準活著打下去,打到勝利,不準活著退下來!”

鹿世鯉平時待人和藹,公道講理,雖然侍奉著任性的府君,但從來不仗勢欺人。

今日眾人聽他殺氣騰騰的話語,不禁心中一凜。

鹿世鯉目光沈得像一塊鐵,話語也仿佛有千斤之重: “諸位放心,若是敷春城保不住了,我誓與此城共存亡,不使諸君獨死也!”

還有比這更糟的情況嗎?!

池篽陣全面癱瘓,潤海石上了城樓,城中是密密麻麻的芻靈大軍。

敷春城腹背受敵,進出的咽喉被打開,下一步就是此城覆滅,滿城生靈皆不能保。

鹿世鯉帶著潤海石,已經是把後路擰斷,逼著大家拼命了!

眾人聽了鹿世鯉一番托付,皆沈凝了眸光,燃起了戰意,兵刃出鞘,結印召符,共阻檀景去路。

“尹君,取潤海石。”

琴姬尾尖一點,旋身取出一頸燒槽琵琶,指尖飛撥奏響迷離殺意:“我來對付他們!”

潤海石近在眼前,離成功有且僅有一步之遙了,如此緊要關頭,怎容有失。即便又來援軍,誰都別想阻擋尹君的去路。

絕對不許!

周身的環境是煉獄,真面假皮的笑魘,藏不住對生的渴望,最後逃不脫死亡的歸途,是他把我從塵埃中帶出來......

尹君他有他的野望,有他的理想,盡管這個理想要踏在累累白骨上才能實現......

真是痛苦啊,有時候覺得這個理想真是太殘忍了......但是我答應了尹君,要助他一臂之力......

“你們這些臭蟲,一只兩只三只,誰都要來擋他的道,妨礙他的前進,現在開始,沒有我的準許,誰都不能上前一步!”

曲音一蕩,滾滾氣勢連綿不絕,一波一波壓逼而來,魔音癲狂殺意騰騰。

眾位地仙一個撐著一個,排成一條長長的隊伍,錯開正面撲擊的音浪。

眾人咬牙道:“你有你的野望,咱們有咱們的信仰,這裏是咱們棲息的地方,也是咱們守衛的地方,膽敢進犯這片土地,咱們永不屈服,絕不退讓......“”

琴姬沒有說話,她轉軸撥弦,一曲又至......

白羽一閃,檀景直撲鹿世鯉。

看來不用去霧浴山了,就在此地,至寶可得!

鹿世鯉打起雁翎傘,傘骨中的鋒刃彈出,毫不畏懼,迎面而上......

靈鬥幡高高揚起,血花四濺。

一頂靈鬥幡,長長的堅韌的桿身,深深紮進胸口。

檀景口溢血沫,不可置信地看去。

“誰要是敢提劍來敷春城,必將因劍而死!”

那個好鮮衣,好繁華的府君郁嗅,卸下滿身鮮妍,一襲素服,眼眸裏是看不到底的波瀾不興。

城樓上那頂靈鬥幡被他抓在手裏,靈鬥幡桿身雖然堅韌,但不鋒利,這一下貫穿胸口,可見有多麽用力了。

大口大口的血沫從檀景口中溢出來。

下一秒,漆黑的錐棱透甲槍入手,劈手下摜,白孔雀潔白的長羽立刻覆蓋了一層緋紅,它長長地嘶鳴一聲,帶著痛楚的哀嚎簌簌抖身。

平衡已經不能保持,帶著檀景,白孔雀自空中墜落。

“尹君!!!”不遠處的琴姬驚叫一聲,一個勁力逼退周身數十地仙,幾個煙化,裹住白孔雀,抱著檀景,閃身消失不見。

周身幾縷青煙劃過,數道殘影,順著敵人逃遁的蹤跡,直追道上去。

郁嗅亂發未理,粉黛未施。他站在那裏,面對火光四起,滿城瘡痍,強撐住骨子裏的驕傲,靜靜地流瀉千裏。

平日裏或繁麗或璀璨的禮服都只能是陪襯,他臉上的表情從憎恨到乞求,再由悲傷到絕望,最後轉為倔強的高傲。

“還給你。”郁嗅把析骸放在晏兮身邊,“時間來不及了,我已經用不上這個了。”

析骸與半壁鷇印,若要引魂而生,僅僅只有二者相遇後,一註香的時間內可發揮功用。

“裴世歡,我要留住你,敷春城就沒有了,我要是站在城樓上,和那年的你一樣站在城樓上,你,永遠不會回來......我該怎麽選......”

潤海石乍然離開霧浴山,水汽波動,不一會兒,天空中凝結起水珠,淅淅瀝瀝下起雨來,雨越下越大。

雨水裏,那個杜梨負傷昏迷,呼吸還算穩定,該是沒有什麽性命之憂。

“這裏是城樓,每天那麽多英雄守城,大家都不會死,偏偏你死了,你說,你是不是短命鬼兒......”郁嗅全身素槁,雨水透衣。

他茫然地自嘲一笑,走了幾步,躍下城樓,然後把那柄錐棱透甲槍狠狠地擲了出去,操著一口巴蜀方言,在雨中大聲痛罵:“裴世歡,瓜楞子!你要守城你就去守啊!你死什麽死!你死什麽死!啊!白白束縛我一身的枷鎖,讓我為這座破城奔波賣命!你這個賠錢貨,死了好!死了,老子就當從來沒認識這桿槍!”

他罵著罵著,一連把走鬼樊花燈,城隍神印都丟了出去,然後低下頭去,淚眼模糊,嘴唇顫抖,輕聲哽咽,泣不成聲,“誰準你去死的,我就不準,說好的,一起看一世煙火春華的,是您食言在先,不怪我毀約在後。”

“你瓜啊,城樓兇險,你就不知道先躲躲啊......”郁嗅沙啞著哭腔,哭著哭著,哭彎了腰。

鹿世鯉無言地站在他身後,撐著雁翎傘,替他擋開一片冰涼水汽。

****

白孔雀伏地,冠羽蔫住,睫羽垂落,身體漸漸變得僵硬。

琴姬看了一眼,他已經油盡燈枯。

檀景站起身來,捂著胸前一個巨大的缺口,那是靈鬥幡貫穿的。

身為城隍,卻被靈鬥幡所傷,真是諷刺......

他踉踉蹌蹌地朝前方一片桃林走去,人間四月芳菲盡,百裏桃花始盛開。

大片大片的桃花開的如火如荼,黑棺已經破碎,金燦燦的陽光打下來,照亮一叢深紅一叢淺紅,似抹開滿眼的胭脂雲。

一年中最好的日子。

“尹君。”琴姬跟上去,伸手欲扶他。

檀景撐開眼皮,拂開她的手,投射出一個倦怠的,深淺不清的眼神......

他又上前走了幾步,最後在一顆桃樹下坐了下來,急喘了幾聲。

一直以來,他都像最有耐心的獵人,一步一步盯著獵物,消耗它,引誘它,等待收網的那一刻。是了,他看上的東西,從未失手,盡管這次有些狼狽。

琴姬不再上前。

腳畔金鈴聲響起,視線模糊中,袖帶翩浮而舞,這一曲恍若從前。

最終,還能見到這樣的景象,是真是幻,抑夢抑醒,淡泊的呼吸,彌留的神識,再也無法辨清眼前的蜃影。

檀景自懷中拿出一柄細扇,細扇被削去一半,只剩幾根零落的扇骨,他喃喃:“你還記得,給過我一顆蓮子麽,小小一株,脾氣倔,離開了槐陽,養在水裏,活不下去。……赤二,我沒有你那樣的好福氣,能夠得償所願......”

桃花如緋雪,紛紛覆蓋。

一者灰飛煙滅,滿眼眷戀不舍。

一者撥弦安魂,滿眼痛苦了然。

魚符破碎,已經倒地的蜻蛉化為原身,淒淒轉轉,倒落水潭。

本就是蜉蝣一樣的人生,幸得尹君青眼,如今尹君命蹇,無法替他走完未走完的路,便共赴黃泉。

多年後,一頭面覆紗的女子,抱著一頸琵琶,獨自穿越空曠的沙漠,獨自流連煙花巷陌,無人處,輕歌艷調細細唱來:“四弦四柱,悲歡樂苦,豈必獨獨,因何碌碌,君若為故,且住且住,咳咳............”

桃林中,琴姬離去。

一人前來,他撿起地上的白孔雀屍身,拿支短桿撥撥拂拂,似在尋找什麽,但是最後他什麽也沒有找到。

那個人,和那個人一樣,消失地不留一絲痕跡,過去,以後,再也不會有他們了。

炎凰拍拍死去的白孔雀,嘿嘿一笑,“餵,當了這麽多年的兄弟,倒頭來,還是得我替你們收屍!給你找一個風水好的地方葬了,下輩子投在一個富貴人家,安安穩穩地一生罷!”

......

他一手夾著一只翅膀萎縮的蜻蛉,一手夾著一只光華雕敝的白孔雀,幾個閃身,消失在漫天桃林裏。

作者有話要說: 有人走了,有人還在,郁嗅,鹿世鯉,裴世歡,檀景,琴姬,蜻蛉......

有小天使追到這裏嗎?謝謝你,

感激,願意投射目光,在這稚嫩的文字上。

我想說幾句,相對於郁嗅對情愛的偏執,檀景背負得更沈更重,九齡珠的追殺、同志的離去,琴姬的高山仰止,他的考驗更為艱難,善惡對他是相對的,他雖屠城但並不嗜殺,他因為人道主義而放過年紀小的九齡珠,即便炎凰離開也不會去殺人,從來到最後,檀叩扉,小扣柴扉久不開,他其實一直走在只有一個人的道上。

最後什麽都沒留下,魂飛魄散,也什麽都沒得到,理想,蓮子,細扇.......

劇中濃墨重彩的琴姬,唯一有感性戲的女性,我覺得是最強角色,如此美貌如此劍,最渴望的是做糖精懷中的普通女子,糖精是個事業控,只愛她的才華,但只要他需要,他懇求,她便繼續舞起腥風血雨,最後帶著一身病骨游走天下,重落煙花,這個結局對她來說比死亡更宿命,寫文的那段時間特別欣賞物哀之美,我真是變態。如果有機會再發別的文,不虐了,我肝疼,我要挑戰爆笑。

希望姐姐穿越烏素羈的時候,可以看見孟公靈,她那裏有湯,喝一碗......

我發現一個有趣的現象,清河,敷春都是一個偏一個拉,盛京沒人拉,所以都完蛋。你搞愛情能活吧,搞什麽事業......

接下來,故事繼續!

☆、摯友

閻柳揪下一根草葉,戳了戳閻雪肩,笑瞇瞇地問:“阿姊,你既然醒了,怎麽還趴著不動?”

閻雪肩不耐煩地拂開,嘆了一口氣:“沒想到檀景那小子會做這種事,我平時看這小子還可以,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的,挺周正的一個孩子......”

“面對蒼生做孤臣,哪怕屍骨無地存,可悲,可嘆,可憐!”大雨洗過敷春城,沖走血氣,澆滅硝煙,展現出幾分楊柳的清新。

半餉,他緩緩道:“孤臣難安,孤臣難當,孤臣必須死。”

他搖搖頭:“阿姊啊,活著何必那麽計較,那麽用力,多累多惱,本來就是半身紅塵半身岸,半夢半醒游戲戲人間。你大可以留幾分貪財,留幾分戀色,以防與世俗格格不入,誰也不會怪你,誰也不會說你,這便是最好的活法。過於幹凈或是過於偏激,終歸是不好,怕是要玉碎的。”

閻雪肩對他的理論不以為然,翻了一個身,面對著湛藍的天空,滿腹心事地說:“郁嗅這把可是玩大了,平時雖然也說興興風做做浪,都小水小花的,這把可是把整個敷春城都玩進去了!”

“阿姊七殿森獄寬敞,還怕容納不下一個郁府君嗎?”

“你知道個屁!”閻雪肩支起腰來,重重一掌拍在閻柳的後背上。

閻柳嘶地倒吸了一口涼氣,沒敢還手,默默忍下。

閻雪肩摟過閻柳的肩,捏地他肩頭咯吱作響,她把頭點在閻柳肩上,語氣為難無比,“老六啊,我要是囚了郁嗅,我怕我那個大外甥鹿世鯉,可要傷心咯。”

閻柳覺得很好笑,還有這位閻七夫人為難的事?

不過話說回來,這位阿姊一向重情重義,丈夫戰死沙場,一生無兒無女,面對小輩,那是沒的說,恨不得通通當成自己親生的。

“老娘我堂堂閻君,坐擁七殿酆都,怎麽不知這世間的事情都逃不脫情理法三字。論“理”論“法”,郁嗅這把罪可是不小......不過這個“情”字嘛......哎呀,煩死了,姑且再讓我逃避一會兒!”閻雪肩連連嘆氣,噗地一聲,又趴下了。

不過她很快想起了什麽,風風火火地跳起來,順勢拉起坐在地上的閻柳,指著他鼻子急問:“我那親親的好侄兒閻賀呢?你和我在這彈棉花,你把他放到哪裏去了?這邊刀光劍影,是他小人兒家家跟過來裹亂的嗎?”

閻柳連連討饒,只呼冤枉,你那個親親的好侄兒閻賀,都長得比我高了,現在野得和你一樣,上了戰場,一副大殺四方的樣子,誰還管得住他。

“方才擺平了壘春門,他有點事要去處理。”閻柳說。

“能有什麽事?”

“他說他要去見一位認識又不認識,活著又沒有活著......的朋友。”

????

閻雪肩瞠目,你說什麽鬼話?

七殿的判決結果下來的時候,郁嗅帶著鐐銬,正在搶修敷春池篽陣。

如今他不是敷春城隍了,他變成了酆都的罪人了。

只待最後一紙判書,是囚於森獄百年,還是即刻絞殺,以慰城中枉死魂靈。

身為城隍,背叛蒼生,是罪。

他腳上鐐銬錚錚作響,卻仍是一身華服,身姿驕傲,絲毫不見頹色。

“七殿來消息了。”鹿世鯉拿著判決書。

郁嗅眼皮一跳,“給我念念。”

“敷春城鑒察司民威靈公郁嗅,玩忽職守,行事懈怠,禁錮魂魄,勾結外敵,圖謀不軌,蒼生怨懟,萬靈公憤,證據確鑿,茲仰承天地之道,判爾囚於幽冥獄下,禁於笄蛭之巢......”鹿世鯉的聲音漸漸有些發抖。

“關多久?”郁嗅問。

“......三百年。”

“還好!還好!”郁嗅拍著胸脯,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閻七夫人沒誇大我的罪過。”

當日郁嗅取得析骸與半壁鷇印,一心想要覆活裴晉肖,他知道若是敷春城淪陷了,無論是潤海石,還是鷇印,最終都歸檀景所有。

只是人有很多次那麽一瞬間。

一瞬間,一次機會,想見一面,看他一眼,情之一字本來就是容不得人慢慢權衡,慢慢考量的。

敷春池篽陣可以慢慢修繕,死去的魂靈沒有辦法覆活,郁嗅嘆了一口氣:“關就關吧,我當時和他說好,要幫他守護這座城池的,最終還是沒有做到......還白白鎖了他的魂魄這麽久,讓他痛苦,讓他不安,該!”

郁嗅漸漸露出了嫌棄之色:“世鯉啊,聽說笄蛭之巢惡心地不得了,到了那邊,估計洗個澡都難,我可得抓緊時間趕緊多泡泡,對了,”郁嗅交代說:“我這兩天差不到要走了,這個城市,就交給你了。”

心仿佛被錐子狠狠捅了一下,鹿世鯉垂頭,多日以來,隱忍與委屈難以排解,他恨恨咬牙,直視郁嗅,雙目泛紅,聲聲質問:“有多少魂靈等著我們去接引?有多少惡妖等著我們去鏟除?九天與幽冥的情況又是那麽覆雜,這個城,哪一天離得開你這個府君?......可是你,只圖自己痛快!我火上炙烤沒什麽。這個城......這個城,你讓我怎麽看?!”

郁嗅沈默了,那天萬花結界裏,鹿世鯉轉身離開的背影是那麽決絕孤寂,孤寂到郁嗅出現了一瞬間的恍神,幾乎要把這個背影,和那年裴世歡的離去背影相重合,巨大的恐懼再次漫上他的心頭。

手握鷇印與析骸的郁嗅,面對多年的執念,他動搖了。

好半餉,郁嗅低低說了一句:“對不起。”

鹿世鯉深深吸了一口氣,蹲下身子在他腳腕內圈了一層軟棉,鐐銬沈重,郁嗅行動間,腳腕已經磨破。

鹿世鯉一邊動作,一邊平靜下語氣:“閻七夫人不是要給我謀個閑差嗎?我同意了,在笄蛭之巢做一個守監的鬼差。剛好和你一起上路,一會兒就回去收拾東西。”

“你瘋了!”郁嗅震驚不已,“你以為笄蛭之巢是好玩的?終年無光,陰暗潮濕,去了那裏,你滿身才華,還有光明的前途,要還是不要?!”

郁嗅腳下一個踉蹌,差點要站不住,瞪大眼睛死死盯住鹿世鯉。鹿世鯉看也沒看他,扶著他在一旁臺階上坐下,好像在說一件極為平常的事:“你上次問我,如果你墮為惡鬼,我會如何?那時,我沒回答好,現在我告訴你。

......如果你墮為惡鬼,那我就是惡鬼的摯友。”

隍朝會接近尾聲,有人驚心動魄,有人不知所以。

昏睡在帳篷中的仙家陸續醒來,瀘州二隍一個接一個地找他們要香火錢,說是補償兄弟倆這些天的殫精竭慮。

憑什麽你們一覺睡醒天下太平,我們出生入死,命懸一線。

不服,不爽,不公平。

花點錢,補償補償,虧不了你們。

鱘鰉珠與殂妖玉找到了,妖患平息指日可待,九齡珠不久之後也可以回去遙海生活。

敷春城的春天就這麽劃過去,夏天也是迷迷糊糊不甚分明,第一縷秋風吹起的時候,杜梨和晏兮的傷好得差不多了。

杜梨傷好得快些,他素日裏飲食節制,生活習慣都好,經過一段時間地靜養,很快就能行動自如了。

晏兮就不行了,他受傷後,燃燒生命力和敵人搏鬥,簡直就是瘋狂地不要命。

雖然後來杜梨阻止了他,到底生命力受到了影響,兩三個月以來,整個人都非常嗜睡,吃著飯呢,就挨不住撩了飯碗,睡在飯桌上。

杜梨幫他移到床上,躺好放平,摸了摸他的臉頰,上面沾的全是飯粒子,又無奈又心疼。

生命力損失非同小可,嗜睡是後遺癥,不好生保養,後患無窮。

傷好得差不多了,晏兮又變得很黏杜梨,雖然以前也黏,現在更是黏了十倍不止。

杜梨去城裏采購物品,他睡眼惺忪地要跟去;即便睡著了,感覺杜梨不在,滿身是汗,驚醒直喊令君;杜梨坐在院子裏喝茶,聽他叫喚,趕緊進去,他看見了杜梨,伸手抓住他的手,放在自己枕邊,這才安心一些。

晏兮最近沒有那麽嗜睡了,杜梨感覺他慢慢好了起來。晏兮像條肥蟲似地趴在床上,看杜梨整了整衣袍,好像什麽有動作。

“令君,你去哪裏啊?”晏兮拖著長長的音兒問。

“開門七件事,柴米油鹽醬醋茶,入秋了,早晚到底有些涼。我去買點菜,再采購一些炭火。”

“我也要去。”晏兮直起身來,下床直找鞋穿:“令君,你且等我一等。”

杜梨聽他打了一個哈欠,搖搖頭:“你很是該多休養,過了這個冬天,來年開春的時候,你也該大好了。”

杜梨把他按了回去。

“隨意而息,萬法自然,你要是想睡,就多睡睡,之前損失的生命力要靠充足的睡眠補回來。”

“令君和我開玩笑吧,發昏當不了死,秋乏冬眠的,我不就成狗熊了。”

晏兮緊緊抓著杜梨的手,表示不能和杜梨分開一秒,即便睡著了,還是要和令君有一定的身體接觸,牽手是最基本的。

杜梨到底傾身吻了吻他的鬢發,面色溫柔。

杜梨聽見耳邊呼吸漸緩,判斷這渾小子睡著了,輕輕掩門,出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 鹿小哥陪著府君去地獄了,好男人,話說郁嗅看男人的眼光挺不錯,和世鯉在底下好好生活吧,世鯉是關系戶,會給你準備水洗澡的。

隍朝會結束了,以為就這樣結束了嗎?

並沒有,主角還有大戲,我要先發幾章糖。

晏兮阿梨沖沖沖!!!

☆、這裏不可

杜梨在西街買齊了東西,走了幾步,聽見身後有人叫賣。

他回頭,尋聲找到那家小攤。

攤主是一個滿臉笑花的老頭,見來人,立刻招呼:“這位客人,看點什麽?”

杜梨和氣地笑笑,“老人家,有橘子餅麽?”

“有有,剛出窖的橘子餅,裹了梅粉,酸甜不膩,客人要多少?”

“有多的話,全都給我吧。”

杜梨和晏兮商量了,霜降之後,兩人起身回清河。

晏兮很積極,已經在緊鑼密鼓地修整馬車,掰著指頭算著日子,歸心似箭。

行程不必太趕,一路走走停停,權當養病散心,順路清掃路上留下的妖患,都是小毛病,費不了多少工夫。

明天春天的時候,該就到清河了。

錯過了這個攤子,可能就沒有補充的,現在多準備一些,若是晏兮要起來,也不至於短了他。

杜梨這樣想著,攤主已經包好了一大包橘子餅,放在他手上,“客人拿好咯!”

又問:“客人家裏是有小孩子嗎?一次買這麽多。”

杜梨低低笑了笑,“是啊,有一個小孩,嗜甜的小孩,喜歡這個。”

敷春城杜梨還不熟悉,他確定好方向往回走,走出一條胡同的時候,頭上一片喧嘩。

杜梨先是聞到一股濃烈的脂粉香氣,然後感覺有人上來攔住他。

一個扭著水桶腰,插金戴銀,風韻猶存的徐娘半老,她攔住杜梨,很是殷勤地介紹店裏的優質服務。

杜梨楞了楞,隨即反應過來是怎麽回事,噙了清淡的笑,擺了擺手,以示拒絕。

原來他走著走著,不知不覺走到了一處煙花巷陌,傍晚時分,一溜街的風月場所紛紛開張。

“郎君這是害羞呢?別怯呀,雙陸拆白,投壺觀花,敷春城內時興的雅致游戲咱們呀,都齊備。紅粉佳人,琴棋書畫,我們也不差的。郎君韶華正盛,正是少年風流的時候,咱們這兒可是十個溫柔鄉,百個銷魂窟,都比不上的,保準你樂不思蜀啊。”

身邊的老鴇咯咯咯一陣嬌笑,邀請杜梨一定要進來體驗一番。

接著花樓上爆發出陣陣尖叫,一些鮮花和果子從頭上掉下來。

杜梨不習慣被別人這麽熱情地包圍,擡腳想走。

鴇母見他穿戴品貌,雖然不甚富貴,但也不像什麽貧寒人家,只當他面皮薄,趕上來攔著,營造一種硬拉的,微妙的,迫不得已進去的氛圍,好叫維護郎君們脆弱的面子。

別人問起來,他們可以理直氣壯地說一句,不是我想進去的,實在是被逼無奈!

一掃手,旁邊有人撈過一個青梅,拍掉一朵虞美人,已經把杜梨擋在身後。

晏兮瞇了瞇眼,看清了頭上的牌匾——《趙擁家》。

呦,是一處妓館。

這是千百年來延綿不絕的重要工種,再好一段時間之內,妓|女被小鬼抓到閻王面前,閻王都要憐她為沒妻室者解渴應急,方便孤身,發她回現世延壽一紀。

晏兮打量了一下,彩繡高樓,彩錦霞幄的,看起來還不錯。

不過進去一次可是價值不菲,恩客來尋歡作樂,沒有一進門就脫的,都是先入席飲個花酒,只要開宴,就得先付五兩銀子,如果吃喝到掌大燈了,錢還要翻倍。

並且,敷春城的風月場所,還有一項不成文的規定:新郎君嫖資加倍。

如果要去花天酒地,最好找個老手帶著去。

另外,家有家法,行有行規,煙花之地也不例外。

吃花酒、拉鋪,鋪堂。

這裏面的門道都不一樣,吃花酒就是簡單地擺個飯局,呼朋邀友,底下有樂姬伶人表演戲劇,或是唱曲助興什麽的,文雅得很,雖叫青樓,實在是一點顏色也不帶。

拉鋪就簡單粗暴了,就是發洩某種原始的渴望。

鋪堂就是恩客和樓中姑娘有了傾慕之情,約期邀客,宴請賓客,以明確“相好”的關系。鋪堂的花銷超大的。

在晏兮眼裏,滿樓的女人都虎視眈眈,眼神中透漏的訊息,好像要吃了他的令君似的。

吃個花酒就算了,令君這樣的品貌,估計自薦枕席的都不會少。

晏兮氣不打一處來,倒不是他摳門小氣,嫌這些秦淮楚館花錢什麽的。

“走開!走開!一點眼力見沒有,我們家先生清心寡欲,不好這口。”晏兮兇巴巴地朝鴇母吼回去。

“那這位小郎君你呢?”鴇母不死心。

“撒什麽癔癥,我禁欲好多年,還沒饑渴到那種地步!”晏兮睜眼說瞎話,他推開鴇母,懶得廢話,拉著杜梨就走。

杜梨被他拉著,急走了數百米,走到一處僻靜處,晏兮撤了手。

方才還滿臉兇光的,現在他眉眼軟下來,無限委屈無限幽怨的樣子:“難怪令君不要我跟著,原來是想一個人,撇下我來逛窯子。”

......

杜梨看晏兮好像誤會了什麽,原來想問他怎麽會在這裏,現在只好把這個問題先放一放,神色認真地和他解釋:“我沒有,不是你想的那樣。”

“要不是我拉著,你方才是不是就進去了?”晏兮不放過他,眉毛一挑,絲絲逼問。

“我只是碰巧路過。”

晏兮捂著肚子,忍住不笑出來,逗令君真是太好玩了,他繼續問:“令君啊,你知道敷春城所有逛花樓的郎君,回家打發妻兒的借口都是說,碰巧路過,你這樣說,是不是在搪塞我啊 ?”

“......”

杜梨嘴笨,一時說不出話來了。

晏兮拉著杜梨的袖子,伏下腰去。杜梨感覺他的身體發起抖來,仔細一辨別,這渾小子竟然在笑,樂不可支。

杜梨反應過來,有些羞惱,把瓜果蔬菜一水兒都放到他手上,甩袖朝前走去。

“哇,好重。”晏兮接過杜梨手上的東西,知道令君惱了,嬉皮笑臉地追上去,又說:“我這不是擔心令君采購辛苦嗎?才趕緊跟上來搭把手,令君也不念念我的好。”

他揉揉發紅的眼睛,語氣也帶了三分困倦。

杜梨聽他可憐巴巴的語氣,氣惱減了三分,雖然還是有些惱,但是伸手想幫他提著籃子,晏兮趕緊攔下,“我來我來,我來就可以。”

杜梨腳下不動,和這渾小子在一起之後,氣惱,羞恥等情緒也多了起來,常常叫人措手不及。

晏兮也看著杜梨的眼睛,不知道令君是什麽意思。半餉,杜梨蹲下身去,把籃子裏的幾個瓜,幾條魚拿出來,掂在了自己手上。

給晏兮分擔了一半的重量。

“令君,我不沈 ,我可以。”晏兮受寵若驚,沒想到杜梨生著氣,還做出這麽溫柔的舉動。

他心下一蕩,黏上來就要求抱抱求親親。

杜梨一手拎著瓜果魚肉,端肅了神色:“不可不可不可。”

晏兮拿著籃子往上擠,腆著臉皮說:“可以可以可以。”

“令君,手上拿東西不方便,親我一下吧。”晏兮說,一邊把臉湊了過去。

“不可,這裏不可。”杜梨說。

“為何不可?這邊沒人。”晏兮看了看四周。

不要命地撒嬌,持續哄勸,死纏爛打。

杜梨說什麽也不肯,晏兮有些失落,腳步也慢了下來。

杜梨也有些尷尬,走了幾步,晏兮沒跟上來。杜梨回身去扯了扯他的衣袖,低聲說了句,“.......回家親。”

晏兮瞪大了眼,嘴裏仿佛被塞了一個甜柿子,他瞬間老實了,一面走一面笑,只盼快些回家。

......

兩人走到郊外,客居的小院子就在前方,晏兮一手拿著籃子,一手的指尖悄悄地勾住了杜梨的衣袖,碰在杜梨微涼的手背上。

杜梨無奈莞爾,一手拎著瓜果,一手輕輕捏住了晏兮的手指。

晏兮重重回握,沖杜梨笑了笑,有些傻氣。

他假裝沈穩在地走在前面,傍晚的晚霞染紅了整個天空,兩人挽著紅霞,十指相扣,一呼一吸,鋪了一地的甜蜜與喜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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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閻賀的邀請,是在一個艷陽高照的上午。

晏兮嗤了一笑,這家夥不是說我死了嗎?死人就要有死的樣子,請我吃什麽飯,最好老死不相往來。

酒樓包廂裏,閻賀眼角直跳,他食指與拇指上,各戴著一個鋼玉扳指,正一下一下敲著桌子,眼神中的訊息朝對面的晏兮電射出去,“我不是只叫你一個人來嗎?你這是什麽意思?!”

晏兮嫌筷子不幹凈,正在細細地擦了,殷勤地放在杜梨手上,“令君,要不要點一壺酒。”

杜梨說:“你身上才好,不宜飲酒。”

晏兮狗腿似的:“對,聽令君的,那就不喝。”

閻賀抓著筷子,眼色直掃,“你要帶人,帶清河城隍就算了,你帶她來做什麽?這是誰啊?”

旁邊坐著滿臉興奮,拍著桌子等菜的九齡珠。

作者有話要說: 晏兮和阿梨的日常,簡直,甜呀!!回家親.......

賀賀,人家可是白富美,沒爹沒媽,坐擁一大片珊瑚礁,不要怪我不給你機會啊。

☆、雞腿筵席

九齡珠上了岸後,沒有交到什麽朋友,她只和晏兮說過話,後來杜梨又救了她一命,心中對兩人有親近之感。

在等待遙海恢覆的這些天裏,她就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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