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美人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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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杜梨他們隔壁。九齡珠包了一大片地,建造起了郊區最豪華的房子,刺鲀過身後,九齡珠難過了很久。

按理說她雙親盡失,最親的爺爺也死於非命,是很應該一蹶不振的。

但有些人就是這樣,有著最高級的情商。在積極和消極兩種情緒中,她選擇的是前者,積極的情緒像一個雪球,越滾越大,看不到消極的情緒。看起來軟軟弱弱沒有抵禦風險的能力,但也會一秒相通,拿得起放得下。

杜梨憐她小小年紀,命途多舛,吃飯時也會喊她一下,算是連帶晏兮在內,一起照顧著。

晏兮對九齡珠頗有微詞,令君的關心本來是屬於我一個人的,現在分了一份出去,這讓他明裏暗裏非常不爽。

不過當著杜梨的面,他不敢表現出來,再看九齡珠那傻不楞登的樣子,七分的氣也漲到了十分,覺得她裝可憐搏令君的同情。

不過晏兮很快就覺得九齡珠也沒那麽討厭了。

因為他發現,可以因為九齡珠的關系,和杜梨邀寵。

他說:“本來,令君就事多忙碌,現在那個傻姑娘一來,令君越發理會她去了,再也不把我看重了。我整個兒一後娘養的,姥姥不疼舅舅不愛。”

杜梨一聽他這樣說,忍不住那個心軟。

這樣的結果就是,每次杜梨都被晏兮按在角落裏,不親個嘴唇紅腫不算完。

自從晏兮發現了這個巧宗,對九齡珠也改善了一些態度,偶爾也會和顏悅色地和她說話。

例如,今天九齡珠這個頭發,就是晏兮梳的。

刺鲀過身後,沒有人給她梳頭發。這傻姑娘時常隨便抓一把,蓬亂著頭發就過來找杜梨他們。

今天上午,晏兮邀請杜梨下館子,杜梨不忘叫上九齡珠。

九齡珠拿著發繩可憐巴巴的時候,杜梨才要上手,晏兮撲過來打斷:“令君怎麽能做這種事。”

他轉頭,皮笑肉不笑對九齡珠說:“我來吧。”

片刻,九齡珠的新發型梳好了,一個精致的小辮子,直沖額前,走到哪裏刺到哪裏。

晏兮得意地說:“你不是喜歡刺鲀嗎,這個發型,刺鲀同款,頂著它,人人側目,保準你成為整條街的弄潮兒。”

九齡珠很高興,杜梨一摸覺得不對勁,臉色剛要變,晏兮趕緊又梳了一個新的發型。

這回頭上兩角高高豎起,晏兮說:“這個發型,矮子專用,長高三尺,足夠你在一段時間內,成為敷春城的話題人物了。”

杜梨一檢查,沈了臉,“晏兮,你在和我開玩笑嗎?”

晏兮見令君臉色不對,收起玩鬧的心,這才像模像樣地替九齡珠抓了兩個髻。

晏兮雖然不擅長給女孩子梳頭發,但是他的手巧,做什麽像什麽,天鍛兵番如此覆雜的器械都能做,梳個簡單的發髻算什麽。

他用發釵固定了,嘴上不忘念叨:“你沒了你爺爺,也要自己學會梳頭發,這麽一擰一揪,固定一下不就好了,每天和個獅子狗似的,蓬蓬亂竄,像什麽樣子。”

頭發梳好後,九齡珠在水缸裏照了照,眼淚不知怎麽的就流了下來。

她擦幹眼淚,回頭對晏兮他們笑笑,什麽也沒說。

太陽慢慢爬到了中天,三人出門,看起來這畫面還蠻和諧。

包廂裏,晏兮咳了一聲,不動聲色地在杜梨面前的杯子裏蓄上茶水,眼神掃向閻賀。

兩人誰也沒說話,用眼神不斷地交換訊息,“不關我的事啊,我們令君非要帶她來,左右你請客吃飯,不會少了人家女孩子一雙筷子吧。”

杜梨坐姿端正,施施然和閻賀見了禮:“想必這位就是晏兮的好友閻......”

“我不認識他!”閻晏二人齊聲道。

“閣下誤會,今日上乾下乾純陽卦,宜出行,宜消費。吾坐在這裏吃飯,爾等也坐在這裏吃飯,只是日子好,碰巧坐在一起,沒有什麽認識不認識。”閻賀說。

碰巧?

杜梨:“......”

晏兮從鼻孔裏哼了一聲,“令君不用給他這麽大的面子,給他行什麽禮,他配嗎?再說我怎麽會認識一個腦子有病,老是神神叨叨的假神棍?只是這個店實在太擠了,我們不小心拼個桌吃飯而已。”

杜梨聽著耳邊不甚熱鬧的人聲,很快判斷出來,這家酒樓今日客人不滿三成,有這樣拼桌的嗎......

閻賀一掌拍在桌上,帶了三分震氣,附和道:“是啊,有些人本來就不應該存在世界上,趁著今日好乾好坤,該扒拉兩口就扒拉兩口,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

“你又跟我翻小帳兒,陳芝麻爛谷子的,你累不累啊!”晏兮不是不知好歹的人呢,豈聽不出閻賀話中的好壞,當日閻賀報他身死,又著實放了他一條生路 ,也是希望他找個地方,好好生活。

他也就領了閻賀這份情,不過在口角之爭上,晏兮不想認輸,還想再回幾句嘴。

杜梨在桌子下捏了捏晏兮的手心,笑了笑,打圓場道:“既然如此,萍水相逢亦有情,想必大家都餓了,先吃飯吧。”

晏兮這才悻悻作罷。

菜端上來了,晏兮看著席上這個菜式,直皺眉頭:“某些人請客吃飯,就讓吃這些?”

席面上綠油油一片,每個盤子裏閃爍的油花屈指可數,幾只拇指大的草魚躺在盤子裏,蒸籠裏蹲著幾個白面包子,桌子中間放著整個席面最尊貴的一道菜——烤雞。

遺憾的是,只有半只。

“某位嘴挑的閑人少說話,現在你走遍敷春城,看看還能找出比這菜式規格高的席面來?”閻賀冷哼一聲。

他發洩完情緒後,也有些無奈,解釋道:“敷春城百廢待興,物資供應不足,哪家酒樓不是縮減規格,就這還算好的了,吃點蔬菜,吃點蘿蔔怎麽了,委屈了你不成,潤腸通便,對身體好!”

“閻王拉家常,講得什麽鬼話,吃飯,你說這個幹嗎?”晏兮搗搗筷子,眉頭凝成一團,簡直太不滿意了。

那邊的杜梨告了罪,已經給九齡珠夾了幾筷子,九齡珠移著碗,夠上杜梨摸索不定的筷子。

晏兮臉色一動,夾了一只雞翅膀,放到閻賀碗裏,難得面帶笑容勸道:“萍水相逢,太子爺,來,吃個雞翅,祝你和這個雞翅膀一樣,越飛越高,節節高升。”

閻賀瞬間有些感動,這家夥嘴上不饒人,心裏還是有我......給我夾菜。

轉眼,晏兮又夾起了一塊雞腿,利索地放到杜梨碗裏,笑道:“令君,你吃這個。”

杜梨正扶著飯碗,轉頭把那個雞腿夾到九齡珠碗裏,說:“珠兒姑娘吃。”

九齡珠開心死了,正要下嘴咬,瞥到晏兮殺人的眼神,她何等有眼色,強咽了一口唾沫,又夾回杜梨碗裏,連連擺手:“這個雞腿啊,只是看著香,其實吃起來......更香!不不不......令君吃令君吃,我最近吃多了紅肉,上火,不愛吃油膩的。”

雞腿又回到杜梨碗裏,他轉頭,“晏兮......”

晏兮笑瞇瞇看著杜梨:“你吃你吃,吃營養點,對身體好,身體好才有力氣,有力氣才能......”

晏兮沒有往下說,杜梨心思恪純,沒聽出他話裏的意思。閻賀埋頭苦吃,更是不知道晏兮的陰暗的小心思。

一抹笑容悄悄浮上了九齡珠的臉龐,她朝心領神會地朝晏兮揚揚眉,我懂你。

晏兮見她花癡般,眉眼亂閃,這......肯定是勾引令君,狠狠瞪了九齡珠一眼。

九齡珠低頭扒飯。

這個雞腿,只有一個。

這頓飯是晏兮的朋友,閻賀請的。唯一的雞腿自己吃了不合適,但是夾到閻賀碗裏又太怪異了,自己和他交流並不多,算不上熟識,還不到夾菜的交情。

杜梨正猶豫,那邊的閻賀哪裏管得了那麽多,他探身,一把將雞腿夾到自己碗裏,一口咬下去,吃的滿嘴流油,“你們都不吃,我吃好了,推什麽推,看來你們好東西吃多了,噢,這個腿子可以啊,比翅膀肉多多了,味道不錯。”

晏兮飯碗一敲,氣得倒仰,那不是給你吃的!雞翅雞腿全落在你肚子裏了,我們令君吃什麽!

他忍著氣在盤子裏左翻翻,右翻翻,最後挑了一快雞胸肉放在杜梨碗裏。

自己又氣得大大扒了一口飯。

這四個人湊成一桌,如同在袖管裏打麻將,扒拉不開,畫風別提有多詭異了。

一會兒,飯桌上出現狀況了。

九齡珠冒冒失失把菜湯灑在了裙子上,暈開了一大塊汙漬。

杜梨領著出去擦一擦,兩人出了包廂。

作者有話要說: 2020年,最後一天,我腿長我先跨啦~

☆、葉卦

“你和清河城隍什麽關系?”閻賀眼皮也沒擡,大吃了一口,直接問他。

“你認識我?”

晏兮撂了筷子,靠在椅子靠背上,往後仰了仰,似笑非笑地看著閻賀,“關你什麽事!”

“少廢話!”閻賀說:“我看你們就不是普通城隍和尉官的關系。”

“怎麽就不是!你沒看見我們多和諧,”晏兮反駁:“人家杜令君溫和可靠,知書達理,哪裏像你屬刨花的,一點就炸,一點就著。聽說四殿在你鐵腕之下,人人退避。鬼將沒一個不怕你的,我看你就是嫉妒我們不分上下,君臣一心的完美關系。”

閻賀毫不退讓:“就瞎白話!你那點眼神就不對勁,看得我雞皮疙瘩直冒。你肚子裏養的幾條蛔蟲,是私奔茍且,還是媒妁之言,檔案都在我這裏吊著呢......”

晏兮翹起二郎腿,也不拐彎抹角了,“啊,是啊,就是你看到的關系。”

“啊?”

“是啊。”晏兮看著他的眼睛,“沒錯。”

“那種關系?”閻賀五官漸漸有些扭曲。

“不行啊!”晏兮理直氣壯。

閻賀楞了楞,臉色變得一言難盡。

他逼迫自己緩了緩,發現緩不下去,盡管早有準備,從這個家夥嘴裏這麽坦率地承認,閻賀好像有什麽難言之隱的樣子,“你......你你,嘖嘖嘖,晏三白,我知道你是個混賬,沒想到你竟然這麽混賬,竟然對人家......”

“怎麽了?”晏兮撥了撥額前的碎發,冷笑了一聲:“怎麽不行,我又不在乎,令君他也......”

晏兮停了下來,他不敢再說了,他還不知道令君怎麽想......雖然令君對自己很好,但是還沒從令君嘴裏說出來,令君也沒有和外人親口承認他們的關系。

這個問題晏兮不敢問,他覺得這樣就是最好,現在就是最好的狀態。

令君接受我,不討厭我,我不能太貪心,我......不能強求他......

“我不在乎,他也不在乎的。”晏兮給自己壯壯膽,梗著脖子喊了回去。

咯吱一聲門開了,杜梨回來了。

閻賀嚇了一跳,筷子掉在了地上,他伏下身子去撿。

杜梨走到原來的位子坐下來。

閻賀撿回了筷子,見桌上有一筷子筒,想抽一對新筷子。

晏兮眼疾手快地撈走筷子筒,口裏高聲喊:“你的筷子掉裏面去了,你好好找找,對對對,在那邊角落。”

閻賀不知道他什麽意思,楞著眼看他,筷子明明已經撿回來了。

晏兮這邊喊著,當著閻賀的面,吧唧一口親在了杜梨臉上......

操!

閻賀驚呆了,捂著嘴,總算沒有喊出來。

晏兮飄著嘚瑟的小眼神,嘴裏又喊:“哎呀,你瞎了,桌子腿底下呢 ,左邊一點,對了,就是那兒。”

閻賀瞪了眼,攥緊拳頭,暗戳戳磨著後槽牙。

杜梨的表情變得不自然起來,他摸了一下臉,當著人前,縱然人家沒有註意,晏兮怎麽能......

一頓飯吃完,杜梨領回走廊上看花瓶看傻眼的九齡珠,站在不遠處默默等候。

河畔長亭。

閻賀看著那邊疏影橫斜裏的一抹白影,轉頭說:“他是什麽身份,底下的人不知道,我心裏有數,以為你掙出一條命,可以收斂一些,你膽子是越來越大了......”

晏兮倚在一顆柳樹下,摳了摳手指甲,綻放出一個大大的笑臉,“哪裏哪裏,不敢不敢,還是你膽子比較大,多虧偉大的四殿閻君,我如獲新生。”

“新生只有一次,次數有限,用完就沒了。”閻賀面色有些不好看,“你悠著點,別那麽孟浪,清河的城隍是不錯,但九天哪裏是那麽好相與的......”

晏兮不耐煩揮揮手,表示不想聽閻賀說下去。

杜梨已經脫去了九天仙籍,現在是地地道道的冥官,不欠的,九天還有什麽臉來找他!

不遠處那抹頎長優雅的身影,正半蹲著身子,耐心地和九齡珠說什麽。

晏兮知道令君放不下的,斬妖除魔,清正四方,是他所願,即便身為最最落魄的冥官,香火稀簡,無人信仰,他也想為蒼生做點什麽。

清河縣位處楚東的偏遠山區,最是隱蔽不過。

此去清河,守護一方水土,半是歸隱,亦全了杜梨放不下的執念。

隍朝會上,冥官檀景聯合九天仙君共同對敷春城發難,釀成大禍,閻賀和天帝掰扯了幾天,最後還是說不清誰錯得多一些。

雙方都有責任。

年歲漸長,慈悲為懷,天帝近幾年日趨平和,得益於百年來休養生息,如今天下太平,萬靈滋發,九天亦是不願三界再起爭端 ,此事,天帝帶頭作了檢討,懲前毖後,整頓仙君隊伍。

也算是有了交代。

閻賀意味深長地看了晏兮一眼,不再多說。

半餉,兩人沒說話。

“你有沒有覺得,你性格惡劣了很多。”晏兮說。

閻賀冷笑一聲,碧綠的眼波蕩開來,“你是從來都沒有變化,還是那麽惹人討厭。”

“今天日子好,給你蔔一卦,測測前路吉兇?”閻賀擡手折了一支柳條,看著架勢,是想到了老本行,想給晏兮起個葉卦。

易經,六十四種卦象,若是精通易理之術,不拘占蔔的器具,眼前有什麽就可以拿什麽。

姓名、生辰,龜殼、銅錢都可以用來占蔔。

起葉卦並不難,折一截柳枝,數一數樹葉的數量,南面的樹葉數量為上卦,北面的樹葉數量為下卦,配合此刻的時辰代數,得“動爻”。

根據“動爻”可測吉兇。

閻賀捋下柳葉,慢慢地攤開手掌,樹葉為三,是離卦;他又捋一批,樹葉為九,乾卦。

“看見了吧,離上乾下,大有元亨,這可是上上卦,我這一去定是大大的吉祥,高高的如意。”晏兮撇一眼卦象,得意極了。

“別著急,再看看時辰,”閻賀看了看日頭,太陽慢慢斜下去,“葵亥日申戌時。”

“這時辰多好,不冷又不熱,太陽暖和,光明偉大。”晏兮吊兒郎當地插嘴。

閻賀沒有理他,耐心測了測風向,“東南風......東南方正指楚東,剛剛好,清河也在那個方向。此時此刻,東南方利涉大川,清河是為小水,此卦是......”

“不測了不測了,擺得什麽神婆式法。” 不等閻賀落卦,晏兮把他手中的樹葉搶過來,一把全揚了。

看閻賀那煞有介事的樣子,他不耐煩地開口:“有什麽好測的,你蔔的東西能信嗎?好好的命途,都被你這個鬼頭測壞了,你少在我面前晃悠,我不定還能多活幾年。”

現在飯也吃完了,天色也晚了,我們家令君也要等急了,不和你在這吹幹風,再見了太子爺,哦,不是,我忘了,該叫你閻君殿下。”

晏兮拍拍屁股,準備要走。

“再見什麽再見,死的人有什麽好見的。”閻賀高聲道:“既然已經沒有那個人了,那就不見也罷,對你我都好。”

晏兮走了幾步停了下來,他沒有回頭,半餉,緩緩地說:“嗯,閻君說的對,那個人已經死了,死的人,不見才對。這樣幽冥,九天都不會抓到什麽把柄。”

一抹笑容也爬上了晏兮的嘴角,爬上了閻賀的嘴角。

閻賀轉身,兩人自此各奔東西。

****

回家。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九齡珠的關系,杜梨一直淡淡的 ,晏兮和他說什麽,杜梨也是簡單的回答。

晏兮敏感地察覺出來,令君不痛快。

好不容易回了家,關上房門,晏兮又令君長令君短的,逗杜梨說話,可是令君的情緒就是不大對。

晏兮知道了,令君是在意今天在包廂裏,自己在閻賀面前親他的事情。

見杜梨心事重重的神色,晏兮的眼神晦暗下來,沾了三分麻木與淡漠:“知道你在意,你如果實在討厭,我不那樣做就是了。”

杜梨偏了偏頭,晏兮煩躁起來,“你怕別人知道,我改還不行嗎?”

晏兮低頭,伸手扯住杜梨的衣角,補了一句,“只是令君,你不要,不理我......”

“我......”杜梨有些尷尬,“我沒有怕別人知道,也並非討厭。”

“那你為什麽不和我說話?”晏兮眉毛一挑,狐疑地問他。

“我只是覺得,我們不應該在人前胡作非為。”杜梨皺眉,語氣雖然緩和,但也是毫不退讓。

“那這麽說,......你沒有不喜歡,只是......只是因為人前,臉皮薄是嗎?”晏兮好像捕捉到什麽似的,挑高眉毛和杜梨求證。

......

杜梨噎了噎,沒有說話,展開袍角坐在椅子上,垂首輕啜了一口茶水。

晏兮見他這樣,抿著嘴笑了笑,適可而止。

他開了門出去,在院子裏幹起活來。

吃完晚飯後,他黏上去,輕輕地戳著杜梨手臂上的衣料,期期艾艾地問他,“令君令君,你......你說人前不可以胡作非為,那麽人後是不是就可以胡作非為?

......

☆、印毀

很快,晏兮就讓杜梨見識了,什麽叫做胡作非為。

那日城樓,杜梨負傷倒地,迷迷糊糊,神識不清,但也是隱隱約約知道,趕來的晏兮那個發瘋的樣子。

心念一閃,杜梨不由地心臟突突直跳。

這麽一恍神的功夫,晏兮摟著杜梨的腰,翻身和他換了個上下,他看清了令君皺眉頭,心頭打了一個哆嗦。

晏兮摸著他的臉龐,柔聲問他:“怎麽了,令君。”

杜梨出了一點汗,喉結翕合了兩下,沒有說出話來。

“別怕,”仿佛魔音入耳,晏兮在耳畔呢喃低語,“什麽都不要想,這種事要專心,令君修為高深,術法精妙,卻不知陰陽秘術精妙矣。”

杜梨被他的話嗆得咳了咳,俊臉紅成一片,什麽村話都趕著往外撒,真真不知羞恥。

晏兮一點都不覺得這話有什麽不好,他說的是床幃閨閣之間的私房話,面對最親近的人,沒什麽好避諱。

燭光中,他見杜梨頰艷似火,眸光如水。

他們這一次隔地太久了,之前都顧及著令君身體沒有好全,只是淺嘗輒止,不敢太用力。

他的一番雲情雨意,早就積得飽濃,見杜梨如此神態,仿佛火裏添油。

杜梨覺得他的身體仿佛一葉輕舟,在狂風暴雨中搖擺沈浮。江上蕩舟,船入港灣,風暴再大,始終有那麽一份歸屬感。

在填滿身體的一瞬間,杜梨頭腦一片空白,什麽也想不起來了。

......

秋風漸起,一夜涼一夜。

小小的燭光仿佛不能承受般左搖右擺,青煙升起,燭臺滅了,房間完全暗了下來。

秋夜雨,更助淒涼。

而帳縵中,仿佛隔開一片小小的天地,騰騰熱意,熏得人旸了眼眶,酥融了骨頭。

杜梨撫摸著晏兮,用指紋代替視力,認他的肌肉走勢。

他的手撫過後背,撫過肩胛骨,最後停在晏兮胸膛。胸前,心臟偏右三分處,有一處特殊的疤痕。

杜梨知道,這裏之前被一把劍貫穿,杜梨甚至知道那把劍,劍身猶如春水冰棱,開刃後極是鋒利,

只有這樣鋒利的劍身,才可以刺出這樣整齊的創口。傷口愈合後,即便過去這麽久,依然留下來一條這樣細細的疤痕。

這個傷口,是自己留下的,使用殉玉劍。

晏兮抓過杜梨的手,放在唇邊啄吻,讓他不要多想。

杜梨抽手,還是撫上那條疤痕,他語氣平淡地說:“是你先騙的我。”

“是,我活該!”晏兮一口應下。

杜梨摸了一會兒,半餉,語氣平平地說:“你的房間,我修好了。”

“是,你修好了......”晏兮順著他的話往下應,他猛然覺得有一絲不對。

房間修好了,什麽房間?

肯定不是這裏的房間。

是清河碧山上的房間?

什麽時候修好的?

杜梨一直和自己在一起,要修絕不是從烏素羈一路到敷春城的時間。

只能是從前。

他找到杜梨之前,杜梨一個人在清河的時候。

……

晏兮深深震動。

“令君,你想著我嗎?孽鏡嶺一別,你想著我嗎?”晏兮低低的問。

“……”杜梨頓了一下,“……一點點。”

晏兮垂眉,附到他耳邊,“孽鏡嶺一別,十六年了,令君不是要帶著我回清河麽?......那是我最好的日子。”

“嗯,一起回去,霜降後就啟程。”杜梨說。

“我等不及了,” 晏兮喃喃夢囈:“還請令君現在,此時此刻就帶我回去!”

他俯首再次深深吻下......

夜深,窗外雨停了,枕邊人安然睡去,晏兮看了看杜梨的臉龐,伸手給他掖了掖被角,然後輕輕地起身,掩上門出去了。

他找了一處空地,從這裏看去,他們的小院子遠遠地掩映在山野後。

晏兮自袖中拿出析骸長劍,在地上畫了一個六角星芒的陣法,面無表情地把長劍丟到陣法中去。

晏兮結印,陣法中,白色的火光蹭地燃起,銷火蘧然包圍。

這柄析骸長劍,曾經好幾次救過他的命,但是現在,晏兮不想要了。

晏莫滄煉制鷇印,鹿野臺上魂飛魄散,後來一半鷇印被煉制成析骸,另一半流落到了盛京城隍檀景手中。

在清河的清平坊,琴姬和自己交過手,自己的信息應該是她告訴檀景的。

閻賀告訴晏兮,此人與晏莫滄關系匪淺,那麽他認出自己也是不足為奇。

芻靈攻打清河,多半也是為了這柄析骸長劍而來,那時令君已經受過一次傷了。

後來烏素羈,再後來的敷春城,無論是潤海石,還是鷇印,只要寶藏一直存在,就會源源不斷地引來覬覦之人。

禦器之人,豈能被器所禦!

器物原本沒有偏執是非,但是人心的黑暗卻使器物帶上了或善或惡的情緒。

天災不可避免,但是人禍,是不是就可以竟可能地不去觸碰。

敷春城偌大的池篽陣,守護潤海石尚且艱難,自己又有什麽本事保住析骸。

留著它,只能是連累令君。

鷇印起於槐陽天鍛,曾一度毀滅,直到晏莫滄重新煉制,現在,它也該重新覆滅了,毀在我的手上。

那日閻賀明裏請客吃飯,暗裏把半壁鷇印帶來他身邊,問他的意思。晏兮讓他帶回去,堂堂閻君應該有辦法,或毀滅,或封印。

火焰咆哮,簌簌抖動,陣法內的析骸痛苦哀嚎,它仿佛知道了自己曲折的宿命。

析骸煉制辛苦,毀滅也十分不容易,晏兮靈力修為的基礎是在閻浮辟支院打下的,離開酆都的時候,年歲還小。

他不像杜梨一樣自小修習,底蘊深厚;也不像閻賀一樣有那麽多天材地寶用來增補功力,晏兮的靈力修為一直比較薄弱。

現世流浪後 ,每天疲於奔命,也沒能空閑下來好好修煉靈力。要不是憑借從小研究的毒藥與天鍛兵番的器械,這條命走南闖北,早就活不成了。

晏兮著重加了一層禁制,陣法內銷火再燃,他的額頭漸漸出了汗,晃了晃身子,臉色也有些蒼白,析骸僅僅銷毀三分。

晏兮咬破手指,以血為祭 ,再燃銷火,熊熊火光吹得他的臉搖曳起來。

遠處報曉的雄雞已經啼鳴,天就快亮了。

晏兮想,晚間才泡下水的黃豆,該是泡發了。一會兒上了磨,一半放漿做成白嫩嫩的豆腐,一半滾了水燒成豆漿,熱氣騰騰最是落胃,是時候叫令君起來吃早飯。

想到這裏,晏兮不由地又使了兩分力氣,他開始著急。

一股中正平和的靈力貫入體內,猶如浩渺海洋澎湃有力,晏兮立刻精神一陣,陣法內銷火大起。

晏兮轉頭看去,杜梨不知什麽時候已經站在他的身後,獵獵寒風將他的衣裳吹透,他的眸子安詳柔和。

晏兮沒有再看杜梨,他集中註意力,天色霧白的時候,析骸結結斷碎,最後灰飛煙滅。

自此,世上再無鷇印。

晏兮直起身來。

“好了嗎?”

“好了。”晏兮拍拍手。

其餘的杜梨沒問,杜梨沒問晏兮你在幹什麽?沒問晏兮你在銷毀什麽東西?

晏兮不知道杜梨知不知道,他或許有所感應,但是他什麽也沒問,只是在晏兮需要的時候,給予了他幫助。

“露水重,回去吧。”杜梨說。

晏兮伸手牽過杜梨,把他的手掌貼在自己臉龐上,顫抖著聲音撒嬌:“可凍死我了,令君摸摸我冷不冷。”

杜梨對他笑了笑:“知道冷,也不多穿件衣裳,半夜跑出來,凍病了,可別和我哭鼻子。”

“怎麽會,令君言重了……”

......

清風吹葉,倆人攜手,踏著晨光,雖不同去,卻是同歸。

霜降那天,千裏沃野,氣肅而凝。

晏兮早早就套好了車,他半個身子靠在車轅上,抱著手看著不遠處,杜梨在和九齡珠交代什麽。

遙海那邊有人來接,是鱘鰉魚蔑刃曾經的手下,說是遙海恢覆地不錯,如今遙海沒有主人,請九齡珠回去主持事務。

晏兮興趣缺缺,杜梨這方面很細心,他先是和來人告了冒犯,一點一點地問清楚,九齡珠今後的生活起居誰人照顧,事務管理是否有得力的人協助,身邊是不是有可靠的人保護。

一五一十,林林總總,來接的人一一和杜梨說明了,杜梨這才放心一些。

杜梨拿出一個拉屜匣子,楊木整挖的,表面打磨地沒有一根毛刺,遞到九齡珠手上,“珠兒姑娘,你這就要回家了,我和晏兮此去清河,今天在這裏和你說再見,這個送給你。”

九齡珠還不是很適應這種離別的場面,平時開開心心的她,今天也是有點悶悶的,她接過楊木匣子,隨口問了一句:“這是什麽呀?”

她打開匣子,驚叫起來:“瓶......花瓶,我喜歡的大槌瓶。”

“謝謝你,杜令君!你怎麽知道我喜歡這個?”

九齡珠一直喜歡這個瓶,曾經她和刺鲀說過要買些匠人來燒制,當時仇字當頭,刺鲀分不出心處理九齡珠一時興起的小願望,擱置下了。

九齡珠一直對這個花瓶念念不忘。

“那日站了這樣久,怕是在看什麽東西,我想你應該是喜歡的,瓶子是我買的,盒子是......”杜梨朝馬車的方向轉了轉頭,輕言淺笑:“他後來配的!”

晏兮站的有些遠,不知道杜梨在說什麽,看見杜梨朝他這個方向轉了轉,他咧著嘴給了杜梨一個大大的笑容,把手撐在嘴旁,做喇叭狀,朝杜梨喊話:“令君啊!霜降祝章,今早已經喝過紅糖水了,此時啟程一定平安穩當,莫負了清晨好時光啊。”

九齡珠看到這一幕,莫名心裏激動起來,他推推杜梨的袖子,催促道:“杜令君再見,快走,快走,不要讓晏兮等急了,我可以自己照顧好自己,在遙海裏,誰敢給我使絆子,我就對付他,摸營、綁票、下毒、挖陷阱、打悶棍......另外水路四通八達,我得了空閑就去清河找你們玩兒。”

“......”

你怕不是被晏兮教壞什麽了。

作者有話要說: 雙更,我的寶貝兒們。

☆、斜出

馬車被晏兮改造過,又大又寬敞,車內鋪席,可供坐臥。

鑾鈴聲起,馬車緩緩前進,九齡珠站在路口,幾乎要把手給揮斷,“杜令君,晏尉君,再見了,保重啊!我有空就去找你們,回見啊!”

“駕!”晏兮狠狠一甩鞭,馬車一騎絕塵地跑了起來,繞過一個山頭,畫出一個大大的曲線,背後的九齡珠很快消失在視線裏。

杜梨坐在車轅上,擡手拉過韁繩。

“令君眼睛不便,我來吧。”晏兮又給他搶了回來。

杜梨輕牽嘴角,撤了手沒再堅持。

“車外風大,令君回車廂內坐坐,要是餓了,暗格裏有茶水果實的;要是乏了,就鋪了席子臥一臥;要是舟車勞頓了,我們就停下來歇一歇,好長一段時間,我們都要在馬車上一起度過了。”

晏兮著重咬了咬“一起”兩個字,心頭滿足,只要和令君在一起,做什麽都是好的。

上次和令君駕車來敷春的時候,自己和令君的關系剛剛有所好轉,這次離開敷春,令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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