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林樂有好半天沒說出話來，氣得什麽都想不起來。腦袋被一團火給點著，整個人成了憤怒的載體，再也沒有其他情緒。

郁揚這個棒槌在旁邊還是眼觀鼻鼻觀心，狹長的眼睛斂下來，尾稍像是刀刻下的淩厲線條，閉合之後，讓人看不穿。

他是越來越沈穩了，早幾年那種情緒化的沖動現在很少見，大部分時候都表現出淡漠冷靜的樣子。哪怕是跟人打架，他也能面無表情地拎起鋼管，眉頭都不皺，連狀態都不需要切換。

面對著冉林樂，說出“當我們之間什麽都沒發生”也可以沈著淡定，他是把“拿得起、放得下”做到了極致，想到了就說出來，得不到就可以立刻丟開。

也不管是什麽場合就能親上來，過後當從來沒做過，還能保持距離。

冉林樂越想越氣，氣到極點了就變成委屈，有點想哭。他為了這件事難受了這麽多天，每天都在猜郁揚的想法，使勁琢磨該怎麽辦，小心地窺探郁揚的狀態，總想再多了解一些。

到頭來其實只有他一個人很在意，郁揚那邊根本就沒當回事，隨隨便便說停就停，拍拍屁股就走人了。

那幹嘛要來撩閑呢？突然親上來，事後又說那種話，難道感情是這麽隨便的東西嗎？

幾秒鐘之後，郁揚擡起眼看冉林樂，想了想又說道：“他去補課了。”

是說杜柒，周末會去家教班幫忙，按小時工算，一般到晚上九點以後才會回來。冉林樂也不知道現在是幾點，杜柒家沒有大鐘，只在墻上掛了個表，沒開燈，他看不清。

郁揚又補了一句：“快回來了，你再等一會兒。”

冉林樂也不想解釋自己沒有在找杜柒，幹脆閉上眼，強迫自己繼續睡覺。

郁揚也沒再動電腦，沈默了一會兒出去了。客廳門前還沒換下來的竹簾子撞到門框，門鎖輕輕扣上，哢噠一聲。院門打開，街上的小學生吵著跑遠了，有自行車的鈴聲由遠及近。

雜音不絕，一種接著一種，唯獨沒有郁揚的聲音。說話、走路、任何動作，他沒發出丁點聲音，徹底隱匿於外邊那條街，像是消失了。

夢居然成真了。

杜奶奶先回來的，大老遠看見蹲在門口的郁揚，步伐都快了，透著高興勁兒。到了跟前，一句關切還沒說出來，杜奶奶臉上的笑意當即凝固，皺著眉看地上的煙頭。

“小揚啊，不能這麽抽煙的呀！小孩子不能抽煙，傷身體。”

郁揚把煙按在水泥地上，一腳踩上去擰滅了，胡亂應了一聲：“嗯。”

他起身，趕在杜奶奶之前轉到院子裏，拿了掃帚和簸箕去清理自己造出來的垃圾。除了滿地長短不一的煙蒂，還有拆新煙時撕下來的塑料外封，煙盒的包裝也扯下來一半，碎得七零八落的。

看著是身上沒帶，臨時到街角的小攤子上買的煙，打火機都是新的，用一次直接放在杜家門前的石墩上，留著給杜奶奶點東西用。

杜奶奶還在碎碎念：“怎麽抽煙這麽兇呢？小小年紀的，把肺都搞壞了，將來要吃罪的。”

郁揚把垃圾倒進墻角的大油漆桶，很乖順地配合道：“不吸了。”

“誒！這才對嘛！”杜奶奶把拎回來的小竹籃掛到鐵鉤上，一邊問道，“小七還沒回來？你等他？”

“沒有，再一個小時就能回來了。”

“吃飯了沒有？怎麽不去屋裏看電視，蹲在外邊多累，你的腿剛好，還是要註意點的，別太累著了。”

郁揚提醒道：“樂樂在客廳。他低燒，睡下了。”

杜奶奶正在扒拉竹籃裏的食材，聞言停了下來：“哎呦你們這些小孩子，一個個都不省心！樂樂這都病了多久了？怎麽還不見好？都沒人帶他去看病的嗎？他家裏是不是沒人管？”

急得杜奶奶在院子裏團團轉，手裏捏著一把香菜，放了一天葉子蔫巴巴的，晃一下就掉一地。

“吃藥了沒？家裏有退燒藥。”

郁揚口心不一，仍舊是溫和平靜的樣子：“小七拿給他了。”

杜奶奶把香菜扔回籃子裏：“家裏還有兩個大梨，我給他煮了去。”

“煮過了。”頓了一下，郁揚幹脆一口氣說完，“粥也煮上了。搟了細面條，酸湯調好了，差點香油，我去買。”

都是杜柒準備的。郁揚做過最多的就是泡面，把開水倒進面餅裏，悶一會兒就能吃。所以杜柒揉面、搟餅的時候，郁揚只能在旁邊看著，滿心的不是滋味。

好像真得不行，不管是不是杜柒，反正不能是他郁揚。他經常會覺得自己是個游魂，飄在世間，永遠不會安定下來。那就應該孤身一人，繼續飄蕩下去，過完這一生。

不能再拉著另外一個人墮落，也不應該再奢求更多。

更何況……那是這個世界賜予的珍寶，是人生中最美好的存在，他可能真地不能擁有。

還是沖動了，沒控制住。其實不該說的，親過之後也應該當成玩笑來處理，不要說那些直白的話。更不該聽什麽“冷靜一下”，還抱著期望等了這麽多天，以為最終能如願。

這太不正常了，換做是誰都接受不了的。

現在是嚇到冉林樂，被討厭了。冉林樂在防備他，很努力避開他，保持和他的距離。說什麽“冷靜”，其實就是不想見面罷了。

郁揚在街口的小賣店買了香油，挑了大瓶的，順便買了一瓶醋。出來剛好碰見杜柒回來，郁揚把東西遞過去。

杜柒沒接，反問道：“你不去了？”

“嗯。”

安靜兩秒，杜柒又問：“談了嗎？”

郁揚搖搖頭，完全不想說的樣子，把東西塞到杜柒懷裏。

杜柒拎住瓶子，錯步攔在郁揚面前，一反常態，表現出了少見的堅決：“我給你時間了。”

“嗯，我知道。”

杜柒還是沒讓開：“本來就是你沒遵守約定。之前我們說過，畢業之前不會提的，等以後樂樂開竅了再讓他自己做選擇。”

結果郁揚先告白了，杜柒猜出來點枝節，向郁揚求證的時候差點氣死。

但冉林樂也因為這件事很不高興，沒精打采的，甚至重病一場可能也跟這個有關。杜柒忍了又忍，空出來一下午的時間給他們，讓他們好好談一下這個問題，希望冉林樂能解開心結。

眼下看來，心結是解不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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