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林樂鬼使神差地回去了，不過是三步的距離，他多磨蹭了幾秒，慢吞吞地延長時間。

郁揚就在對面，難以置信地轉了回來，狹長的眼睛緊緊黏在冉林樂身上。點了一簇火，光亮幽幽地浮起，驅散了先前的黯然陰霾。

但也只是一瞬間，郁揚很快又想起了什麽，那點微光開始搖曳，變得不確定，充滿了不安全感。

他又垂下眼瞼，斂住了目光，繼續看瀝青的馬路。過一會兒，冉林樂還沒走到他跟前，他就再掀起眼皮看一眼，確認冉林樂沒有改變方向，重新盯著腳下那巴掌大的地方。

這是要有多糾結？

專等著冉林樂回去呢？

冉林樂意外自己居然看得清楚，好像跟光線和視力都無關，看著郁揚孑然一身站在那兒，就全懂了。

能接收到郁揚傳達出來的訊號，可以觸碰到他正在一點點藏起來的情緒，明白他在想什麽。

大概是一種另類的“感同身受”，冉林樂不是郁揚本人，卻站在郁揚身後，看到了郁揚眼前的世界。

這種感覺挺微妙的。他剛剛學會成熟這件事，才試著懂事一些，能顧著些身邊的人。然後突然就無師自通地升級了，居然能換位思考，真正去體諒對方的情緒。

長進了。

卻又是在這種場景中，因為一個很被動的理由。

冉林樂也很糾結，心情覆雜地在郁揚跟前站定，微微擡頭。光線還是不好，沒有因為什麽理解就讓視野變得清晰，他瞇著眼對上郁揚的視線，盡量讓口氣自然些。

“該說的還是今天都說了吧。”

郁揚肩膀顫了一下，僵硬地保持那個姿態，試圖掩飾他的慌亂。他像是要逃跑，不肯面對接下來的審判，又留了一絲期待，在那條窄窄的縫隙裏掙紮。

冉林樂頓了下，開口解釋道：“我一直跟老六有來往，應該說就沒斷。一方面是因為你。你從他那兒走了，他白扔了心血，心裏不舒坦，我得頂上去。”

郁揚眉心緊蹙，吸了口氣，想說些什麽。

冉林樂打斷郁揚的話頭，繼續說道：“也只是一部分。再有就是我需要錢，老六那邊是野路子，相對來說比較適合我現在這種狀態。”

“什麽狀態？”

“一個高中生，從哪兒能賺錢？這就給限制死了，我現在能做的事情太少，能接觸等到的人也太少。沒有篩選的餘地。”

郁揚抿了下嘴，啞著聲音說道：“要錢的話我……”

“你什麽你？我要五百萬，你給我？”

郁揚不說話了。

冉林樂諄諄善誘，引導郁揚的思維方式：“像小七那樣打個零工糊口，當然也行，但是有意義嗎？你問問小七，要是可以的話，他願意把時間浪費在那些小錢上？”

“我不缺零花錢。揚哥，你知道的，我需要的是離開冉家的機會，是獨立生存的能力。我要從冉家出去，生活質量不能下降，還要壓過冉安。這不是一節家教幾十塊就能實現的。”

郁揚嘟囔道：“老六不是東西……”

“我當然知道了，就他騙你去X省那一次，我恨不得戳死他。但是我能弄死他嗎？不能啊！這是犯法的。那就這麽算了？白白便宜他了？”

郁揚楞住，顯然沒料到冉林樂會這麽說，仿佛被打開了一種全新的思路。

冉林樂無所謂地聳肩：“就當是從他身上榨汁，能利用的就先用著，將來沒用了再踹了他。到時候我們有資本了，想收拾他還不簡單嗎？君子報仇，忍一會兒而已，有什麽關系。”

“可是……”

“一舉兩得的事情，我為什麽不做。你別跟我‘可是’，你‘可是’到天上去也沒用。我就是跟你說一聲，我還是會跟他合作，要做的事情一件都不會落下。”

說完覺得不太對，冉林樂想了想，補上一句：“哦，我以後盡量不瞞著你，能說的就跟你說。你也別覺得我就讓他給吃死了，吃虧什麽的，就非得來搗亂，攔著我。我跟你不一樣，你跟了老六只會打架，我沒你那麽蠢。”

郁揚心底那些旖旎繾綣的心思都被震了個粉碎，滿目錯愕，難以置信地反問：“我蠢？”

“難道不是嗎？你在老六那呆了一年多，你自己說，你都學了點什麽？將來還能用上的，你給我數出來個一二三。”

一句話把郁揚噎了個半死，什麽辯解的話都說不出來。

為了印證承諾，冉林樂先跟郁揚提了居克山的項目，又講了六爺今天找來學校的原因。也不知道郁揚到底聽沒聽，反正冉林樂簡略地告訴他了，把之前瞞下來的事情都補了上去。

直到說完政府大樓，郁揚還是神游太空狀，完全不在狀態。

冉林樂停下來仔細想了想，繼續說道：“哦，還有吊墜的事情。我押的是活期，過段時間有錢了去拿回來就是了。總共當了三十萬，你入學的事情花了六萬多，剩下的是我有用的。”

郁揚還陷在“樂樂罵我蠢”這個意外之中，這麽多年樹立起來的形象轟然倒塌，一時半會救不回來，也接受不了。聽見冉林樂說吊墜的事情，他沒註意到細節，順口問道：“才三十萬？”

“再多就招眼了，真要個幾百萬，我前腳出典當行的門，後邊就得讓人盯上。三十萬是極限，也夠我用了。”

冉林樂解釋完，覷一眼郁揚的表情，又低下頭，快速地說道：“所以你別覺得我當了吊墜是為你怎麽樣，我自己也有用，不是純為你的。你別多想。”

郁揚的呼吸一滯，一直沒放松的神經又繃緊了，到了他的極限。

從冉林樂說要冷靜一下開始，郁揚的一顆心上上下下，搖擺不停。他以為冉林樂要跟他斷絕來往了，連碰都不讓碰，保持那個距離，生疏冷漠。沒想到冉林樂走出去一段，又折返回來。

那一刻，郁揚是欣喜的，也忐忑。

結果冉林樂站在他跟前只說六爺的事情，別的一概不提，是在刻意回避的。偏偏冉林樂話裏話外還有“以後”，還是盤算著兩個人在一起的狀態，不是絕交的樣子。

郁揚拿不準冉林樂的態度，心思轉了無數次，聽不完六爺的破爛攤子，一直等到冉林樂都講完，心想“今天到此為止了”。

郁揚已經認準了冉林樂不會在這會兒談那個敏感的話題，卻突然聽到這麽一句。

別多想。

居然不知道該不該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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