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麽可能不多想呢？

郁揚獨來獨往成了習慣，打小就是個擰骨頭，不招人待見。女生繞著他來了又走，說幾句好聽的，送些小禮物、小零食，這是極限了。六爺領著他，給他吃給他穿給他住，是要從他身上換取更大的價值，把他當一把刀來使喚。

活了十八年，對他好的人也就是杜柒那種程度，已經是年輕生命中為數不多的光和希望。

但這些都有個限度，刻在墻上，怎麽都超不出那個標準。

唯獨冉林樂是例外。

郁揚不是妄自菲薄的人，他本性張狂，是真得孤傲，當個打手也不認自己半分輕賤。他知道冉林樂對他好，看得清清楚楚，知道冉林樂對他的好已經超出了正常的標準。

是拼了所有的好，把他放在心上掛念著，恨不得把命都貼給他。

跟六爺合作是一回事，賣了自己隨身的吊墜也是。還有之前，一個嬌生慣養的小少爺，孤身追到X省，這還不夠證明嗎？

明明是事實，就擺在眼前，郁揚看了這麽久，也看到心裏去了。現在冉林樂說沒這回事，是你想多了，怎麽可能？

郁揚不可能相信的。

然而冉林樂一句話說完，像是碰到了易碎的玻璃花，隨即收回試探，板著臉問道：“就這樣。你還有什麽要問的嗎？”

想問的話太多了，歸根結底還是那一句，關於愛的。可是撿哪一句都不對，冉林樂壓根不正面應對，繞著圈小心翼翼地躲開。郁揚被堵得難受，從來沒吃過這種憋悶，郁躁不安，恨不得能在原地轉圈。

冉林樂吸了口氣，又揉了揉胸口：“沒有的話就這樣吧，我不太舒服，我先回去了。”

郁揚想去拉冉林樂的手腕，和以前的很多次一樣，完全是習慣。手指剛碰到冉林樂的皮膚，在冉林樂受驚躲開之前，他自己先反應過來，立馬收手。

冉林樂把手背到身後：“還有什麽？”

話就說不出口了。先前冉林樂就是這個態度，只不過他折返回來一次，就削弱了冷淡和排斥，給郁揚一點點期冀的光。

再來一次，郁揚那點信心都被錘散了架子，維持不了他的傲氣。凡事有一有二，沒有再三。

“沒什麽。”

冉林樂應道：“那好，我回去了。你……你也回寢室，別亂走。”

“嗯。”

冉林樂停頓幾秒，又開口說道：“那就先這樣。”

先分開幾天，彼此都冷靜一下，再談那個吻的事情。

冉林樂忍著沒有回頭，從外環路連著的小胡同拐進去，才長舒一口氣，放松了繃緊的肩背。

他給賀晨皓發短信，讓賀晨皓去樓下四班找一個穿藍色外套的大個子，要對方的聯系方式。等到課間，賀晨皓才回了信息，附上了一個小靈通號碼。

大概是賀晨皓先招呼了一聲，對方一直在等電話，冉林樂剛撥過去，那邊就接了起來。

冉林樂問了才知道，那個人叫應徽，跟郁揚一起玩兒過，聽口氣是關系不錯的朋友。

這人以前也見過冉林樂。不過冉林樂一向不喜歡郁揚的朋友，人又怯，跟郁揚出去的時候多半是躲在郁揚身邊，沒註意到這號人。

“可能得麻煩你一下。揚哥前段傷到腳了，還沒好利索，剛剛又崴了一下，現在人在小西門那邊。”

應徽爽快地應了：“行！我過去看看。”

冉林樂猶豫了一下，委婉道：“我給他買過藥油了，不過還沒正經用，你幫忙催他擦上，別讓他亂跑。他可能……心情不太好。他不高興的時候不太愛理人，對不住，他說什麽了你別計較。”

應徽在電話那邊樂了：“怎麽了？你倆吵架了？”

怎麽一說郁揚心情不好，就先往冉林樂身上扯？就不能是他丟了錢才不高興的嗎？

冉林樂有點尷尬，頓了兩秒也沒想起來怎麽說，只好含糊岔開了：“一點小事，就是……我現在不太方便過去。回頭請你吃飯。之前見你的時候還說要唱歌呢，一直也沒顧上。這次可約好了啊！”

也不管到底有沒有，應徽只當是自己忘了，在電話那邊附和：“可不是！等下個大星期吧。”

也沒再多說什麽，冉林樂掛了電話，靠著一截灰突突的紅磚墻出神。

真有點身心俱疲的感覺，腦子裏一團糟，心頭也是亂麻糾纏，找不到繩頭，捋不清這些事。

跟郁揚說“冷靜一下”的時候，其實冉林樂只是想往後拖延，能空出點時間來好好思考這件事，盡量不在倉促之間給出回應。

但真正一個人獨處，開始想這件事的始末，冉林樂發現讓他自己給說中了。

沒辦法冷靜。

什麽都想不起來，思緒成了一團漿糊，攪在一起，根本沒辦法去理智分析。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暫時和郁揚分開，把這件事放下，過段時間再來看。

說不定到那會兒還是紮手，不知道該怎麽辦……但也只能等。

冉林樂走路回家。冉安跟幾個朋友在門口吸煙，看見冉林樂時很吃驚：“你放學這麽早？”

“不舒服，先回來了。”

“你的車呢？”

冉林樂楞了一下，才想起來自己是騎了小踏板去上學的。

其實冉林樂拉著郁揚翻墻出來的時候，潛意識裏還想著，跟郁揚吵完的話就去他寢室呆一會兒，沒吵完就去他寢室繼續吵。

總之是沒想過會有“回家”這個選項，也就徹底忘了自己的車。

結果卻是不歡而散。

郁揚覺得胸口更悶了：“沒騎。”

說完，冉林樂徑直從幾個年輕人中間穿過，煙飄到鼻端，他呼吸的時候帶進一些，忍不住捂著嘴咳嗽起來。

這一下就沒能停下來，冉林樂咳了半宿，天光將亮的時候才迷糊過去，半睡半醒地躺了一會兒。

手機響的時候，他煩躁地給掛了，翻身的空當又開始咳嗽，整個胸腔都在震蕩。沒過幾秒，鈴聲再起，接連著不停，一直打到冉林樂沒了耐心，接了起來。

後來的事情都有些恍惚，冉林樂也記不太清楚，好像並不是他親身經歷過的。等他再次清醒的時候，先看見上方的吊瓶，輸液管連著，看下來才發現自己手背上的針頭和輸液貼。

冉林樂茫然地看天花板，慘白的墻面上扣了個白色的燈罩，沾了刷墻的塗料。

醫院？

什麽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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