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林樂一楞，先擡手去摸胸前，在尋常掛吊墜的位置摸了個空之後才反應過來，垂眸斂目看著地面：“哦，在家裏。”

郁揚明顯是不信，直接無視冉林樂的回應。他盯著冉林樂，一字一句重覆，連著問了三遍。

冉林樂本來就心煩，也根本沒辦法正面說實話，就更沒耐心了，語氣不善：“你問完了沒？你今天是要發幾場神經才行？你報個數，我就什麽都不幹，等著你發完！”

郁揚還攥著冉林樂的手腕，捏得很緊，越發陰鷲低沈。他整個人都籠罩在一團黑霧之中，聲音也越來越的啞，都快劈了：“押給誰了？”

冉林樂的眉梢跳了一下，旋即壓下眉心，擡頭跟郁揚對視：“放什麽屁？我媽留給我的東西，我押給誰？”

心虛的時候反倒不願意逃避，一定要硬著頭皮跟郁揚對視。冉林樂打小就是這樣，在外邊犯了錯就縮起來，小小的一團，又委屈又可憐。但是惹郁揚生氣的時候，他一定要仰著頭盯緊郁揚的表情，一瞬不瞬。

仿佛是要用行動證明自己，來掩飾心底的不安。也或者是想從郁揚的表情中觀察出些端倪，以此來判斷他是不是還處在安全地帶。

這麽多年了，別的沒多大長進，在郁揚跟前撒嬌耍賴的手段越來越多。最老的那一套還是戒不掉，不管到什麽時候都是這樣，一眼就讓郁揚看透了。

郁揚往前走了一步，在冉林樂身前停下。拽著冉林樂的那只手往後撤，迫使冉林樂定在原地，等著他靠近，不能後退。

距離很近，對視就要微微低頭，郁揚問道：“押了多少錢？”

冉林樂心慌，強撐著反駁道：“我沒有。”

“多少！”

冉林樂不出聲了。

郁揚深深吸了口氣，壓著嗓音問道：“五萬？”

相比較杜柒這種窮並且沒見過世面的學生來說，郁揚見得多，閱歷超出學生的範疇，心眼也就多了幾個。

當初給郁揚辦入學的時候，冉林樂哄杜柒說是賣了金器得的錢。杜柒沒有金器，也從來沒去逛過金器鋪子，根本不知道金價是多少。冉林樂說了什麽，杜柒就信什麽，全然沒有質疑。

然而郁揚不同。冉林樂知道騙不過郁揚，沒辦法解釋那筆錢的來源，只能在開銷上哄郁揚。

所以當時冉林樂跟杜柒說，別告訴郁揚花了多少錢，用的是“怕郁揚知道了不肯覆學”這個借口。杜柒也信了，就幫著冉林樂瞞下來，一直沒透露當時的手續有多麻煩。

直到今天，郁揚碰上了六爺。爺倆個把月沒見面，上一次分手時也鬧得不愉快，心裏都有結。這正好是個機會，六爺叫郁揚一起吃個便飯，坐下之後把該說的不該說的全都說了。

郁揚才知道六爺這一趟是專門來找冉林樂的，也是從六爺口裏才聽說，冉林樂一直跟六爺有來往，甚至還有些什麽交易。

郁揚聽得心裏窩火，差不多能猜到冉林樂到底打著什麽心思，又做了些什麽事情。那正是他不願意發生的，他寧願不上這個學，一輩子在六爺手底下當個混混，也不肯看著冉林樂去換他。

這樣的自由是建立在冉林樂的犧牲之上的，不過是被束縛的人從他變成了冉林樂，有什麽意義？

那是他發誓要保護一輩子的人，也從來不舍得對方受一點委屈，不能見著有人欺負他。

結果呢？

到頭來，害他最深的反倒是自己！自己還被蒙在鼓裏，什麽都不知道！

白天還跟冉林樂吵架，說什麽冉林樂跟冉慶平一樣都是傲慢偏見的人，還說什麽冉林樂看不起別人，專挑那些往人心上紮刀子的話來說。

他的樂樂是把心都掏出來給他了，為了他把能做的全都給做了，只是沒讓他知道而已。

一頓飯吃得滿心怒氣，又焦灼又沮喪，負面情緒陳雜，凝結成一團黑霧堵在胸口，氣都不順暢了。

六爺那個老狐貍看得清楚，也咂摸出來點意思，才明白冉林樂跟他來往都是背著郁揚的，郁揚一點都不知情。

老東西也是存了心，前邊冉林樂剛幫過他，他念也只念那一件好，轉眼到了郁揚跟前，就想挑撥點事端。

飯吃到一半，六爺說起來郁揚入學的事情，直說他當時生氣，是故意想為難郁揚的。沒想到這件事讓冉林樂給解決了，現在也沒什麽好說，過去就過去了，六爺給郁揚倒了杯酒。

郁揚知道老狐貍話裏有話，琢磨著“為難”能難到什麽程度，冉林樂一個嬌生慣養的小少爺，半大點的孩子心，這麽解決的？

六爺說得幹脆：“辦事就是那一套，我教過你的，求人拜佛。有權的壓死人，沒權的就想辦法把錢送出去給有權的，你怎麽都學不會，倒是小林樂擅長這一套。”

“多少錢？”

六爺笑：“五萬。”

回來的路上，郁揚一直在想，冉林樂從哪裏來的五萬塊？郁揚太了解冉林樂了，冉林樂什麽都會跟他說，冉家的手筆，他自己的壓歲錢，又拿到多少零花錢，這些瑣碎的事情都在平時閑聊的時候帶了出來。

郁揚知道冉林樂手裏能有多少錢，也清楚冉林樂添過的各種玩具、機器，對於冉林樂的存款有個大致的了解。

從X省回來之後，冉慶平和冉安都給過冉林樂，但沒有多少，絕對不夠五萬。

直到冉林樂脫了T恤衫擦臉，郁揚覺得有點不太協調，楞了有一會兒。他來來回回把冉林樂看了幾遍，沒發現冉林樂身上沒有什麽傷，心說自己控制了力道還是有用的，剛松了口氣。

緊接著，郁揚就明白過來了。

一直掛在冉林樂脖子上的那根紅繩沒了。

還以為是打架的時候給扯掉了，但冉林樂一開口，郁揚就知道冉林樂是在撒謊。

他帶著那個吊墜十多年，從來沒有取下來過，那是他的護身符，給他心安的必需品。跟不穿衣服就是裸奔一樣，沒有那個吊墜在身上，他連覺都睡不好。

從來不離身的東西，無緣無故放到家裏？怎麽可能？對冉林樂來說，那個家是會吃人的猛獸，讓他最沒有安全感的地方。有什麽珍貴的物品，他寧願去超市開個儲物箱存放，都不會放在家裏的。

郁揚盯著冉林樂：“我再問你一遍，吊墜呢？”

冉林樂也深吸了一口氣，突然擡手，食指戳著郁揚的胸膛，一字一頓說道：“我拿去買你的未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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