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樓的時候，四個學生和冉安走了個頂頭，互相堵在樓梯中間。對峙片刻，冉安退下去兩級，側身貼著墻，把通道給讓了出來。

等冉林樂從面前過去，冉安開口說道：“玉拿回來了，就放了陳競翔這一次。”

要不是有這麽個事情卡在家裏，冉安怎麽可能讓著冉林樂？他一向擺出兄長的態度，要高高在上，要享受所謂“尊貴”，拿著正牌的姿態，永遠死死壓著冉林樂一頭。

真現實啊，有求於人的時候，頭也能低下了，肩膀也沒那麽硬了。這個時候不覺得冉林樂是什麽下賤骯臟的存在，不認為和冉林樂的交流會不堪、會拉低自己的檔次。

也沒有想象的那麽堅定決絕。

冉林樂看著冉安，一直看著，眼前的這張臉和記憶中的那個人重疊，十年在彈指之間，眨眼就過去了。

後來害了所有人的那個哥哥……在病床前笑意瑩然和自己聊天的那個人，跟現在的面容沒有什麽差別，像是根本沒有那十年的流逝。

從一開始，一切都是註定好的。

從冉林樂進了這個家門就已經開始了，矛盾是從那個時候埋下的，不管後來的發展是什麽樣，不管經歷過什麽，結局都不會變。

冉安恨冉林樂，冉林樂知道。這份恨意無法消弭，冉林樂也知道。

互相對視好久，冉林樂輕聲開口：“好啊。”

那一瞬間，冉安非但沒有松口氣，反倒因為太過意外，神經繃得更緊了。沒想到冉林樂這麽輕易就會答應，冉安擡手推眼鏡，一時半會沒說話。

不用冉安說話，冉林樂沖對方笑笑，繼續說道：“但是你跟我說好像沒用。”

冉安咬牙，下頜側臉用力，顯示出他的克制和忍耐。

冉林樂：“你跟爸爸講講試試？”

一句話就把冉安給堵了回去。冉安氣到臉色鐵青，後悔跟冉林樂低聲下氣地說好話，恨不得時間倒轉，回到幾分鐘前堵住自己的嘴。

冉安憤恨地警告：“你別仗著爸爸寵你，就在這裏作威作福！有本事你一直得寵，這輩子都不會惹他生氣，永遠能讓他喜歡。”

居然說心裏話了！這可是第一次，冉安會撕破臉，把他那層冷漠疏離的假面給丟掉，暴露出最真實的想法。

老實說……比他平時那副活死人樣好看多了。

冉林樂好心勸道：“你怎麽還生氣了？我是真心實意地給你出主意，難道你不覺得跟爸爸商量會好一點？”

話不投機半句多，冉安撥開時雯琪，從時雯琪身邊擠過去，一言不發地上樓。

冉林樂轉身，沖著冉安的背影碎碎念：“你想，我一個學生，說話能管用嗎？還得跟爸爸說。你是老大，他看你的面子、看阿姨的面子，都得想辦法解決這件事，對不對？”

態度太自然了，好像是在說和他不相關的事情。完全沒有敵對的狀態，也聽不出來他和冉安之間的爭奪。

冉安停下來，二樓客廳的光散射入了樓梯間，昏暗沈悶，把他的表情都模糊掉了。

冉林樂輕輕嘆氣：“長子是繼承家業的，你的事情就是這個家的事情，爸爸當然得看重。還有阿姨，結發夫妻啊，大半輩子都在一起，以後的半輩子還得綁在一起，還有什麽不能說的？”

冉安像是被定在了原地，石化成了一尊雕像，無法動彈。

冉林樂轉身，嘟囔道：“想不明白，占著這麽好的條件，非得搞得疑神疑鬼。就算不相信爸爸，好歹也相信自己吧，站得穩穩的，坐牢了那個位置，還怕什麽風來雨來。”

末了，冉林樂擡頭，歪著脖子去看冉安，一字一句地說道：“我呢，除了一點寵愛，就什麽都沒有了。我也希望爸爸能多喜歡我一些，能再久一些。但是寵愛這種東西，是最不可靠的，說不定因為一個更現實的原因就崩掉了。”

“所以，我什麽都不期望，也什麽都不等。”

畢竟那點寵愛是建立在血緣之上的。然而冉林樂身體裏並沒有流淌那份血。

冉林樂關上了推拉門。冉安擡頭，正對上冉慶平的那一雙眼，黯然失神，百般的惆悵。冉安叫了一聲：“爸……你都聽見了？”

樓下，幾個人一直走出胡同，杜柒才憂心忡忡地問道：“你怎麽還幫他開脫呢？”

“不是我幫他開脫，這個事兒本來就沒那麽嚴重。”冉林樂解釋道，“陳惠紅老家就這麽一個男孩，從上到下都寶貝得跟金疙瘩一樣。冉慶平不擺平這回的事情，陳惠紅能跟他鬧到天邊去。”

“那說擺平就擺平了？這麽簡單的啊？”

“卡在一個十八歲之前，占便宜。看他們怎麽切入吧，角度找得好，完全沒有問題。”冉林樂搜尋記憶，“比如說路成雙講的盜竊罪，說是一般主體，但是在審判實踐中，是有特殊情況的。”

“什麽？”

“雖然涉及的金額比較大，但是情節輕微，並且不滿十八歲。你說情節輕微是怎麽個輕微法？還有什麽退回贓款的，沒有分贓的等等。關鍵是一家人，很多事情就好辦多了。”

杜柒忍不住嘆氣：“那就這麽放過他了？我真是不爽啊……”

“誰要放過他了？”冉林樂在杜柒的眉心點了點，“這是開胃菜，往下還有大餐呢。”

時雯琪在旁邊驚嘆：“哇——感覺是豪門恩怨曠世情仇啊！你們家每天都上演電視劇的嗎？太刺激了！”

冉林樂：“……電視劇看多了吧？”

杜柒反問：“無敵美少女，你怎麽還在這兒？天都黑了，趕緊回家吧！”

時雯琪滿懷期待地盯著郁揚，兩只星星眼會放光。

郁揚：“？？？”

時雯琪：“你們不排隊的嗎？他倆都說完了，你不說點什麽？”

郁揚莫名其妙：“有病。”

時雯琪十分誇張地表達了一個“通體舒暢”的神態，很享受郁揚的毒舌，身心都得到了升華：“啊……雖然是罵人，但是好好聽哦！你多罵幾句也沒關系的！”

郁揚：“……”

兇的怕橫的，橫的怕死皮賴臉的。郁揚這種人就怕人纏，又不能動手揍，根本沒辦法。

遇到對手了。

杜柒憋笑，拉時雯琪的胳膊：“你別招他，真急了揍你可不管。”

時雯琪才不怕，或者說根本不相信郁揚會動手打女生，還巴巴地往郁揚跟前湊：“你為什麽話那麽少啊？你不愛說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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