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6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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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不恨。

駐足聆聽了半晌,待一曲已罷,尚風悅才舉步上前,直走至涼亭外。

端坐在亭中的楓岫,不似平常正冠的模樣,只隨意挽著長發,平日戴的冠帽放在一旁,兀自垂眸坐在琴前,案上檀香裊裊,香煙氤氳後的容顏,在昏暗的涼亭內更顯沈郁。

尚風悅還在想該怎樣開口,楓岫已先擡手做了個請的手勢,「不介意借吾一些時間,陪吾一飲吧?」

尚風悅聳了下肩,「就當做是忙裏偷閑,有何不可?」語罷一撩衣擺,在楓岫的右手邊坐下,接過楓岫遞來的酒,隨意啜了一口。

感覺氣氛異常沈悶,尚風悅故作輕快地說:「不歸路一戰,吾聽禳命女說你的傷勢亦不輕……但是你的氣色不像是傷患,反倒比數日前好了許多,莫非是有高人相助?是何方高人所為?」

楓岫扯了下唇角,「你吾都認識。」

尚風悅幾乎當場垮了笑,「……拂櫻齋主?」

「然也。」

尚風悅抽起隨手插在腰際的折扇,輕敲了下額際,「先是在對峰壁前痛下殺手,又在生死存亡之際出手救你……他到底是何打算?」

楓岫輕嘆了口氣,「吾曾以為自己很了解他,現下看來……」微牽唇角自嘲的苦笑,「是吾太過自負了。他的行為反覆,若說是對苦境存有情感,但是一回覆凱旋侯的身份,就立刻奔走於各界,積極拉攏死國與集境軍督,為火宅佛獄的利益費盡心力,全然不在意苦境眾人對他的眼光;若說全然無情,卻又兩次在吾垂危之際,皆未取吾的性命。」

尚風悅以扇拄著額際,思忖了片刻,「雖然這樣說也許很荒唐……但是他的行為,是否可以解釋為他對你尚存有情意,即使理智上選擇了火宅佛獄,卻無法背叛自己的情感。」

楓岫沒有回答,只是倒了滿杯的酒,一飲而盡。

尚風悅的推論,亦是他原本的揣想,但是石洞裏,他拋棄尊嚴的告白,卻未能感動拂櫻,只得到令他倍覺難堪的回答。

——若是你願意承認這一局是你敗了,就此不再插手苦境之事,吾可以與你就此化幹戈為玉帛,做你一世的知己。

雖然開啟兩人之間的賭局之人是自己,但是他卻假戲真做的對拂櫻對了真感情,甚至忘了一開始的提防顧忌,相信拂櫻是真的已不想回到火宅佛獄。原本想以情感牽絆拂櫻,未料到頭來被情感蒙蔽理智的人,卻是作繭自縛的自己。

在這場賭局裏,他早已輸了,敗得一塌糊塗,只能用死亡,粉飾最後殘存的尊嚴。

其實他並不是真的希望與拂櫻玉石俱焚,哪怕是在對峰壁前豁命一搏之時,都不曾想過。

明知不該動心,卻無法控制的淪陷,在為拂櫻傾倒之際,他已不是名震四魌界,總是隱身在重重簾幕之後,笑看四魌界風雲的楔子,只是一個無法傷害所愛的普通人。

因為情深,明知事情已無可改變,卻仍然自欺欺人的抱著最後一絲希望,希望從拂櫻的身上看到自己傾註的情感的回應,但是拂櫻卻提醒了他,這一切的開端,原是他自以為高明的局。

拂櫻要他承認自己的失敗……但是拂櫻難道不明白,在對峰壁前,已是他這一生最狼狽落魄,尊嚴盡失的時刻了。

他曾經以為自己很了解拂櫻,而拂櫻也同樣的了解他,正是因為這種相知相惜,才讓他們互相為彼此吸引。

但是拂櫻卻漠視他拋棄尊嚴,近乎請求的告白,粉碎了他最後一絲希望。

他已不想再去猜想拂櫻是否尚對自己存有情意,那只是顯得自己更加的癡愚。

既然現實已無法改變,就沒有再留戀的必要。

半晌等不到回答,尚風悅不由得擔心的喚道:「楓岫?」

楓岫低垂著眼眸,神情漠然的註視著放在面前的古琴,淡淡道:「不管答案是什麽,都已經不重要,也無所謂了。」

感受到楓岫語氣裏抹不去的絕望,尚風悅欲言又止的開口:「但是若是他對你尚有情感,也許事情並非毫無轉圜之地……」

尚風悅未完的話,在瞧見楓岫突然抱著琴起身中斷。

「楓岫?」

沒有理會尚風悅的叫喚,楓岫只是抱著琴走至石階前,而後高舉起手中的琴,往地上狠狠一砸,琴弦發出一聲顫抖的哀鳴,碎了一地。

既然留戀無益,索性就此斷個徹底,也好過日夜纏繞心頭,擾得心神一刻難安。

從今以後,世上再沒有楓岫主人魂牽夢縈的拂櫻齋主,只剩下誓不兩立的凱旋侯。

來不及阻止,只能瞠目看著已斷成數截的古琴,尚風悅又是驚訝又是心疼的低喊:「明明舍不得,為何要下手如此狠絕?」

砸了琴後,一瞬間像是被抽空了力氣般,楓岫木然在亭前站了片刻,平覆浮動的心緒,語帶玩笑地說:「天涯何處無芳草?楓岫本非多情之人……更不願被無情所惱。」

尚風悅怔楞地看著神情悠然的楓岫,一時無語。

雖然心知楓岫雖常自嘲冷情,其實並非真的是冷情之人,只是因為總是將心緒藏得太深,難以捉摸,使得他人無法輕易闖進他的世界,才顯得冷情。因為不容易動心,所以若是真的動了心,便比常人更難以放下,豈是如此三言兩語便能說舍便舍。

到口的話轉了轉,終於還是不忍說破,況且自欺欺人也不失為一種療傷的方法,尚風悅在心底嘆了口氣,舉杯朝楓岫道:「既是如此,那吾就恭喜好友,今夜大澈大悟,預祝好友下一段感情開花結果,幸福美滿了。」

楓岫聽得低低一笑,回過身拿起案上的酒壺,替自己重新斟滿一杯,以酒杯輕碰了下尚風悅的杯沿,「前面的話吾收下,後面請好友自己留著實現。」語罷仰首一飲而盡。

「唉、唉!這說得是哪裏的話!吾是衷心寄予祝福,倒換來消遣。枉費吾一片真心,真是誤交壞朋友!」說著撫心連連哀嘆。

「欸,好友此言差矣,楓岫亦是寄予衷心祝福。願吾割舍一己私情,能換得天下人皆成眷屬。」

「真是好高尚的情操,尚風悅拜服。」作勢一揖。

「所以好友就不用客氣的收下吧。」

「你的情操吾相當敬佩,但是吾眼下非常滿意一人悠游自在的生活,不想增添額外的感情債。所以好友的好意,尚風悅無福消受。」尚風悅故意誇張的甩開折扇,頻頻搖動,像是想將楓岫的話全部趕走,深恐一不小心就沾上了天外飛來的桃花。

「真是可惜了。」

之二十一、

連日來奔走於死國、薄情館、集境與略城之間,與各方之主斡旋,為佛獄的計劃鋪路,雖然面對的無論是天者,或是千葉,皆是當今武林的一時之選,與他們周旋角力所耗費的心力,並不會比昔時與楓岫朝夕相對,步步為營,步步算計時所消耗多,但是他卻覺得份外疲倦。

面對三公會議上,太息公屢次出言嘲弄,雖然回答得強硬,絲毫不表現出半點心虛,但是卻騙不了自己──他確實感覺到了自己並不如過去一般的善於周旋於各方人馬之間。

昔年因為無情,因為麻木,謊言占據了他全部的生活,習慣成自然,哪怕是才和天者說好結盟,也收了人家的好處,轉個頭就必須立刻從背後捅天者一劍,他亦絕無遲疑。

但是如今周旋在各界之間,一方面想著與人締結交情,一方面又暗自謀劃著該如何致對方於死地,如何在短暫的交談中取得對方的弱點訊息,卻讓他覺得很累。

理智上告訴自己,為了佛獄,哪怕是必須終其一生皆戴著面具說話,他也只是盡責而已,誰也沒有譴責他的立場。

但是他卻越來越無法忍受,不斷地編造謊言的自己。

在漫天飛舞的謊言裏,他都幾乎看不清,到底哪個才是真實的自己?

前幾日收到秘密遣往苦境探查的部屬回報,說是已找到了小免,令自回到佛獄以後,便不曾真的欣喜過的拂櫻頓時精神一振,顧不得剛執行完任務必須回報,瞬間化光而去。

匆匆趕往,未料小免卻在見到他以著凱旋侯的姿態出現之際,一溜煙的竄出數尺遠,躲到樹叢後瑟瑟發顫。

料想小免是不曾見過他如此裝扮,將他當成追擊之人,拂櫻連忙換回一身粉紅的衣裝,但是小免卻依舊躲在樹叢裏不肯出來。

「小免?」

少女躲在樹叢裏的大眼,一眨一眨的閃爍著不安的光芒,「你……真的是齋主?」

「不是吾,還有誰會帶你最愛的千丈青來尋找你?」

小免緊盯著拂櫻自衣袖裏拿出蘿蔔,平舉至眼前,看了看蹲在樹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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