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過背部傳來的狂亂心跳，耳邊的急促呼吸，微微發抖的沙啞嗓音，雁子的緊張、真摯、怨嗔、深情，一字一字敲進心裏，莫召奴再也聽不到任何聲音……

天上星子微弱地一閃一閃，似乎在輕嘆世間男女何以如此癡愛糾纏……

愛也難，不愛也難……

（十六）意外的訪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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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顫抖著手一陣急按，嗶嗶聲響過後只是空泛的機械聲，連最後的求救機會也失去。時間顯示已過中午。

「才五個多小時，他們知道了嗎？」

強烈地震，東部地區接收訊號的塔臺，大部分遭到破壞，山區更是柔腸寸斷，完全陷入斷訊狀態。

「地震前龍宿跟他通過電話，他們知道我們在這裏。我不能放棄，他們來之前，我必須照顧好龍宿。」

莫召奴振作精神，拿起水瓶，小心就向龍宿的唇。滴滴續命珍貴的水流入口中，龍宿意識又更清楚一些。

「……好……痛……」

虛弱低啞的呼痛聲，莫召奴崩潰……

※

這一夜，各懷各的心事，各作各的夢。

故事中斷後，氣氛莫名凝重，誰也沒有心情再聊，各自按照決定好的位置就寢。

「龍宿，你睡了嗎？」敞開的車門可望見龍宿縮成一團的身影，劍子輕輕喚著。怎麽樣也睡不著，下定決心要問龍宿因何對自己生氣。

「我到底做錯了什麽惹你生氣……唉……」見龍宿沒有響應像是已經睡著，無奈地嘆口氣緩步離開。

「我好像表現得太過份了……」龍宿睜開眼睛。

帳篷內的哭泣發洩，晚飯後，隨著能量的補給，經痛緩和，暈車的昏眩也消失，身體雖然疲累但頭不再昏沈。聽著劍子漸行漸遠的腳步聲，龍宿在車內回想著今天對劍子的態度。

「啊！啊！倒黴的劍子！失戀已經夠可憐了，還莫名其妙地被我當出氣筒，哈！」龍宿輕輕一笑。

「活該你今晚睡不著！睡覺睡覺！」

翻過來再翻過去，不知過了多久……

「可惡！害我也睡不著！」幹脆爬起來，下了車。

『哇！刺激！』龍宿掩嘴睜眼，眼前是吻得難分難解的續緣和楚華容……

※

「星星好美好亮，第一次看到這麽多星星。」珍惜與續緣所剩不多的時光，楚華容不願睡去，與續緣坐在車旁看星星。

「在秋山居，只要天氣好，每天都可以看得到，明天跟我回去好嗎？」抱著華容，續緣將臉輕輕摩擦著她的臉頰，只感到無比幸福。

懷中的嬌軟卻突然僵硬……

「華容，我們結婚好嗎？嫁給我！」將她的身體轉過來面對自己。

感覺懷中人軀體僵硬的同時，續緣沖動地求婚。原打算下山後將楚華容帶回秋山居，在家人面前向她求婚以示真心的續緣，不安的感覺湧上，華容的反應讓他害怕。

「我願意。」楚華容突然笑了，卻換成素續緣僵住。不可置信……

「怎麽？我答應了，你卻好像後悔了？」拍拍續緣的臉頰。

「我只是不敢相信，好像在作夢。華容，我愛妳，我一定會讓妳幸福的！」短暫的呆楞後，續緣清醒了過來。

「我愛你……續緣……」楚華容主動獻上自己的唇。

吻得難分難解……像是……吻別……

『續緣……對不起……對不起……』楚華容內心的哀泣，素續緣聽不見……

※

「召奴，你怎麽了？」說故事的時候，預期的害怕並沒有出現，反而呈現呆滯，非凡就已經察覺莫召奴神色有異。見莫召奴沈默地欲走進帳篷，忍不住出聲探問。

「沒……沒事……晚安。」強顏歡笑，進了帳篷。

待佛劍、蒼狼入睡，睡不安枕的莫召奴，翻來覆去怎麽也睡不著，腦中一時是非凡的吻，一時是雁子的耳語。口袋裏硬硬的觸感，是非凡的鑰匙；胸前冷冷的壓迫感，是雁子的十字煉。

一天之內，兩個深情的告白，莫召奴不知如何是好。喜歡非凡的心依舊，但雁子的聲音卻也不停地在心湖回蕩……

巧合的是，那兩人竟然同帳篷！

『他們兩個會不會打起來呀？』七上八下，愈想愈睡不著。

※

「啊哈！看來我們還挺有緣份。」雁子梳洗完走進帳篷，非凡已經躺在裏面。

「我說故事的時候，你對召奴說了什麽？」非凡從睡袋中爬起來，問得直接了當。

「說了我、愛、你！」雁子抱著睡袋，迎面看向非凡，不閃不避，神情肅穆，毫無戲態。

兩人不知互盯了多久……突然同時笑了出來。

「他值得！」非凡哈哈一笑。

「你這小子不錯！」雁子伸過手，大力拍了下非凡的肩表示讚賞。

「公平競爭，各憑本事。」非凡拿出處理商務的態度。

「大膽示愛，小心追求。」大膽假設，小心求證的辦案信條，雁子隨口修改。

「你做哪行的？」雁子躺下去。

「金融。你呢？」非凡也躺了下去。

「啊哈，奸商！我是檢察官。」

「哈！汙吏！」互相較勁。

「非凡，讓召奴決定，輸贏都不怨。」

「很好，因為輸的人會是你！」

「你這小子！剛才那句不錯收回！」

「這叫有自信。忘了告訴你，我智商兩百！」較勁卻往莫名其妙的方向歪去。

「啊哈！那代表你的白癡指數同樣是兩百！」

「我親了召奴兩次！」

「你他媽的閉嘴！」

「哈哈哈！」

整團人中，睡得最好的竟然是這兩人……

※

「這裏還是讓給你們吧，續緣哥。」待續緣和華容四唇分開，龍宿晶亮著眼，笑笑地從兩人身後出聲。

黑暗中，續緣和華容滿臉通紅。

「素叔叔和金叔叔一定很想買這個消息，唉呀，我要跟他們要什麽禮物呢？還是你要付我遮口費？」

「妳這個小惡魔！」續緣咬牙切齒。

「哈哈……晚安！」擺擺手，再不理兩人，走向帳篷。

『糟糕！龍主怎麽偏偏睡在裏頭！』掀開帳篷的透氣紗簾，龍主睡內劍子睡外，龍主打著呼，劍子的呼吸微弱。

『沒辦法！只好睡你旁邊。哼，算是向你道歉。』

龍宿縮在門邊，拉過睡袋，才剛躺下，劍子一個翻身，長腿一跨，橫在龍宿肚上……

龍宿想起劍子床上那永遠卷得像麻花條的棉被，用力將劍子的腿推開。

「忘了這家夥睡相奇差，可惡！」打個呵欠，一天的疲累與不適，精神與體力都到極限，翻過身，面向劍子，莫名感到安心，龍宿墜入夢鄉……

意外的訪客！

慢慢睜開眼，仿佛眼皮會發出聲音似地，微暗的光線裏，龍宿小小的臉就在眼前……

整天的委屈剎那得到救贖……

被龍宿推開腿的時候，睡不安穩的劍子驚醒了過來，本以為是素續緣回來，卻聽到龍宿的聲音，下意識地閉緊了眼睛裝睡，直到龍宿鼻息沈沈……

『這麽美的你……為什麽會是男人……』忍不住伸出手輕劃著龍宿尖翹的鼻……

『這種鼻型的人最是刻薄難搞……』

像是在夢中抗議，龍宿翻個身，回到平躺姿勢。

『哈！抗議嗎？果然很難搞啊，臭小子……』一手撐起上身，透著星光，俯看著稚氣未脫的清秀，剎那遺忘的記憶，從腦海深處湧出，清楚地顯現。

那是十年前海邊畫圖，沙灘蹦跳的少年身影……

『救起你的人雖然是佛劍，但早在你溺水之前，我在海中已經看了你好久……看你畫圖，看你在沙灘蹦跳，看你撿拾東西，看你跌落海中……我拚命地向你游去，離你較近的佛劍卻先一步抱起了你……』

『那天的海邊美得像幅畫，而你……在那幅畫裏，也許……我十年前就……』指尖不住地顫抖，在觸及那微啟雙唇的剎那……

「我認栽！」再也控制不住澎湃洶湧的情潮，劍子俯下頭……

怕驚醒深陷夢中的人，唇輕輕地碰著觸著，由眉到眼，由額到鼻，刷過光滑的臉頰，停在誘惑的中心……

左右輕摩，上下柔擦，反覆輕啄，一再細嘗，情潮洶湧，劍子欲罷不能……

直到龍宿嚶嚀一聲，搖著頭像是要甩去唇上麻癢，翻身面向外又沈沈睡去。

輕笑一聲，溫柔地將龍宿的頭擡起，一手伸過他頸下，讓他枕在自己的臂彎。

劍子閉上眼，感受懷中溫暖……

『愛上男人好像也不是那麽糟糕……』

※

愛上男人不糟糕，抱著愛上的人睡卻很糟糕！

正所謂自作孽不可活，劍子再也忍耐不住，沖出了帳篷……

一個男人半夜會睡不著，原因很多，性沖動可能是其中最煎熬折磨的一種。

將龍宿枕在自己臂彎就是錯誤的開始，不知是因為舒服還是取暖，龍宿一個翻身，一腳便跨上他的下腹部，一手橫抱在腰際，小小頭顱從肩窩移到胸前，整個人像只無尾熊巴卷在劍子身上，睡得好不舒服。

殘酷又甜蜜的折磨……

鼻中是發香吸竄，胸前的緊貼直偎進心坎，腰際的圈圍阻斷血液回流，敏感的下腹遭受壓迫竟起而反抗，要命的是，腦中盤旋不去盡是適才唇吻的愉悅！

原就意識過剩，如今初嘗情愛滋味，香軟在懷，幹柴如何能擋這燎原之火……

青春期以來強壓至今的情欲，猶如蓄滿能量覺醒的火山，十幾年份的壓抑一次爆發！

脹、硬、苦、痛，忍著、熬著、喘著、抖著，反應過度的劍子，生不如死！

欲望熊如烈火，澆不熄，停不住，用意識拚命抵抗，道德經、佛經、聖經、可蘭經，一句經言也想不起來，只想罵三字經。

全身潮熱，冷汗涔涔，血液全集中在下腹，不自禁緊咬下唇，幾乎要咬出血來。正自浴血而戰之際，龍宿又一翻身，解開了對他的束縛。

內心哀吼一聲，慌忙沖出了帳篷，黑暗中踉蹌著直奔向河邊，一頭栽進冰冷的水裏，只差沒跳下去澆熄全身欲火。

『惡魔！惡魔！』心中不停咒罵，也不知罵的是自己，還是那無意識下的魅惑。

「你幹嘛？」冷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啊！」三更半夜，無預期的聲音，劍子嚇得大叫一聲，回頭一看，大石上坐著的竟是莫召奴。

「叫那麽大聲幹嘛？嚇死我了！」莫召奴拍著胸，驚魂未定。

「你才嚇死人！三更半夜不睡覺，坐在這裏幹什麽？」濕淋淋的頭發隨意擰擰，托莫召奴的福，這一嚇，情欲盡消。

「我睡不著啊！」可憐兮兮的語氣。

「為什麽睡不著？」劍子倒好奇了起來。

「非凡和雁子同帳篷，我擔心他們打起來，愈想愈睡不著，爬起來想偷看他們怎麽樣，結果兩人睡得像死豬一樣，我就只好坐在這裏了。」夜闌人靜，莫召奴卸下心防，哀怨地吐露心事。

「哈！你多慮了。他們兩個都是君子，不會做那麽幼稚的事。」走過來並肩而坐。

「是嗎？打起來不知誰會贏？」沒打起來其實有些失望的莫召奴。

「餵！你這是什麽心態？」劍子不由得好笑。

「哈！不說我了，你剛才怎麽了？好像被鬼嚇到。作噩夢？」莫召奴又把話題往劍子身上扯。

劍子慶幸現在是黑夜，不然被莫召奴看到通紅的臉，豈不是要丟死人。

「是啊……是作噩夢。」

「召奴……龍宿今天怪怪的，你知道為什麽嗎？」劍子又把話題扯到龍宿身上，避開尷尬，也希望莫召奴會說出答案。

莫召奴卻開始慌亂起來，剎那以為龍宿經痛嚴重讓劍子起了疑惑，下意識地想逃……

「不……不知道……我要去睡了！」跳下石頭，徑自往帳篷走去。

「召奴等一下！我跟你換帳篷好嗎？」劍子再也沒勇氣與龍宿同睡。

「為什麽？」

「龍宿跟續緣換了位置，我想……你若跟龍宿一起睡，可能就睡得著了。」各有各的顧慮，也各說各的謊。

「也對，那就跟你換。」轉過身又往另一個帳篷走。

「召奴……」劍子猶豫著又開口叫住莫召奴。

「什麽事？」

「如果……沒事，去睡吧。」劍子背過身面向河水，待莫召奴腳步已遠，才回過頭目送他進帳篷。

『別傷雁子太深……召奴……』

我愛你，你卻愛他的苦，劍子今天因龍宿而深刻體悟。旁觀者清，他也察覺召奴對非凡和對雁子的微妙不同。自己沒有立場幹涉他的決定，但想到雁子一年多來不讓召奴知道的全心奉獻，替雁子感到不舍，心疼之餘，不禁湧起告知的沖動。

『我呢？我又該怎麽辦？』

東方天色朦朦微亮，天上星芒熒熒漸弱，世間癡男怨女，各擁愁夢，各自神傷……

※

誤會又多了一個。

當龍宿睜開眼睛，發現睡在身旁的人變成莫召奴，呆楞一會後，怒從心起。

『就這麽不願意我睡身旁嗎？』盡管莫召奴醒來後告訴她換帳篷的前因後果，受傷的心卻怎麽也無法釋懷。

『那是我令你作噩夢啰？』一旦預設立場，分歧的角度就愈趨擴大。

劍子又因難以啟齒的心虛，眼神閃爍，連看一眼龍宿都覺得困難。幾乎一夜未睡的他，猛打呵欠的委靡樣子，瞧在龍宿眼裏愈發地諷刺。

誤會一個疊一個，結愈打愈緊，龍宿暗自咬牙，下了決定……

※

匆匆收拾拔營，兩部車在山下簡單用過早餐兼午餐，踏上歸途。

趕到贍養中心所在的鄉下已是午後，非凡、雁子陪著莫召奴進入母親的房間探視，其它人則在庭園中休息、上廁所。

在車上時，非凡首次聽莫召奴提起身世，心疼他的奔波勞苦，便提議將召奴母親接回秋山居照顧，但莫召奴拒絕。母親是自己的責任，他不願意依賴非凡，接受提議等於全面接受非凡，他尚未做好心理準備，何況，還有雁子……

楚華容趁機借用贍養中心的電話，與母親的特別看護聯絡。

電話一端傳來的卻是晴天霹靂的消息，楚華容蒼白著臉，幾乎拿不住話筒。

得知母親於自己離家期間過世，未能在身旁送終的華容，心急如焚傷心欲絕。強忍情緒，借過紙筆匆匆寫下字條，請工作人員於莫召奴要離開時交給他。

父親已經回來處理後事，偷溜出家門的事已經爆發，她必須立刻趕回家。回家後將再度被軟禁已可預見，自己怎麽樣無所謂，無論如何不能讓父親和北辰胤知道續緣的存在，一定要保護續緣。

躲在一角，遠看庭園中與眾人談笑的續緣背影……

淚，再也控制不住的流下……

『續緣……對不起！下次看到我，可能是報紙的頭條……對不起……對不起……』

歉疚折磨著幾要崩潰的心，卻連痛哭失聲的權利也沒有。再看最後一眼，將續緣修長的背影深深烙印心裏，一咬牙，轉過身，從後門走出，向著巷口急奔，尋找出租車……

「你們先出去好嗎？我想幫我媽翻身按摩一下，馬上就下去。」莫召奴每次來總是會幫母親按摩身體，以免長褥瘡，雖然贍養中心在這方面並未疏忽，但他能做的也只有如此。

不想讓眾人等待，短暫的按摩過後，莫召奴親了親枯瘦的臉頰，向毫無知覺的母親道別，紅著眼眶出了房間。

「莫先生，有位小姐要我將這張紙條交給你。」工作人員將楚華容的字條交給莫召奴。

「人呢？」

「那位小姐二十分鐘前，已經從後門走了。」

莫召奴疑惑地打開，發現是楚華容要留給續緣的。

「華容為什麽要先走呢？」

『華容人呢？』遲遲等不到楚華容，素續緣內心莫名騷動，東張西望開始找人。

「續緣，楚華容留了字條給你。」莫召奴將紙條交給續緣。

不安成了事實，素續緣接過紙條……

續緣： 對不起，我有急事先走一步，幫我向大家道謝，再見。

華容

很平常，像普通朋友道再見的詞句，不顯露一絲動搖，卻刻意得令人起疑。

失望又沮喪地上了車，無奈地踏上歸途。

「她還會再來找你的。」非凡拍拍續緣的肩安慰。

「昨晚，她答應了我的求婚……我以為……她到底有什麽苦衷不能告訴我？」垂下頭再也說不下去。

「沒想到她會從這裏離開，連通知秦叔也來不及。」

續緣原想在高速公路最後的休息站停留時，通知老秦到交流道旁等候，沿路追蹤，等楚華容下車時再跟蹤她，找出她的住所，沒想到她卻提早離開打亂了計劃。

「該打電話回家了。」非凡打開手機。

從臥江口中聽聞的消息卻讓一車的人震驚不已。

跟蹤、監視、父女、死亡，突兀得像天方夜譚。

「可惡！我為什麽不及早聯絡！」素續緣懊悔得抱住頭，激動得猛搖身子。

「續緣哥，別急，一定還可以見面的。」龍宿的安慰聽來只顯空幻。

『華容，我一定要再見到妳！』

車窗外後退的景物，似乎嘲笑人們掌握不住未來，卻遺落了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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