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凡他跟我說……有暗戀的對象。」

「是誰？」

「不知道，但是他說她很可愛，像小白兔。他很喜歡她，她一定很漂亮。不提這個，我幫妳整理行李。」站起身，走向行李箱打開，拿出衣服抖了抖，將心中惱人的情緒一同抖落。

『那個人就是你呀！召奴！』龍宿朝莫召奴的背影無聲地說出，喜歡這種事要由當事人自己說才具意義。

『唉！我自己也是一團亂……』龍宿拿出衣架，開始整理衣物。

※

站在蓮蓬頭下，劍子看著自己的兩掌，那感覺……

抱著龍宿跌倒時，瞬間感應的奇怪想法到底該怎麽形容？不似男人的纖細骨架與柔軟，掌下包覆的觸感……將雙掌置於自己的胸前……不對！不是這個感覺！

關了水，搖搖頭，甩去發上水滴。如此細瘦的身材，要說有著比自己厚實的胸肌又不可能。但他練過跆拳道……

『我……竟然有反應……』臉上又是一陣燙熱。察覺身體的變化，劍子立刻裝作若無其事，在龍宿發覺前推起他。

『我有斷袖之癖？不會吧……欲求不滿的反作用？』

心中哀號地推開浴室門，來到外面的洗臉臺兼廁所功能的脫衣室內，佛劍光著身子，下身圍個浴巾，正準備刷完牙接替劍子進入浴室洗澡。

透過鏡面，劍子不由自主地看著佛劍壯碩的胸肌……

『沒反應呀！是因為看了近二十年習慣了？』搖搖頭，想甩去奇思怪想。

佛劍浴巾一拉，線條完美的陽剛男體，剎那暴露在眼前。近二十年來幾乎每隔幾日便會見上一回的風景，劍子仍不禁暗自讚嘆。

『還是沒有反應，那為何……』

「好友，我身上有什麽是你沒有的嗎？」佛劍橫推開浴室門，回頭對著劍子戲謔嘲笑。

「說服，拜托一下，對不起！」

劍子話都還沒說完，突然兩手一伸，雙掌覆上佛劍胸前兩點……佛劍為這突兀之舉瞪大了眼楞住……

「大小好像差不多……但……不對……」劍子閉著眼喃喃自語。

「什麽不對？」光頭上三條黑線。

「掌心的感覺不對……也……不夠軟……」尚未察覺佛劍的怒氣。

「你是被雁子傳染啦？放下！」佛劍一把扯下他的手。

「豁然之境變玻璃屋了嗎？我是無所謂，但別打我主意！」佛劍轉身進了浴室，重重關上門。

『我到底怎麽了？一定是撞到頭了！』抓起櫃上的浴巾擦幹頭發，圍上腰際，劍子心不在焉地刷著牙，突然一絲奇異的念頭竄起……隨即又搖頭……

『應該不可能啊，十年前救起的明明是男生，他自己也說自己是男人，何況若是女人，怎有可能搬來跟男人同住？父母也不可能答應啊！如果跟召奴是情侶，就有可能……但另找房子同居不是更方便？』劍子想來想去，滿嘴泡泡也忘了沖洗。

『害我從此變成只愛男人的體質』龍宿說過的這句話突然竄進耳裏，劍子莫名慌張起來……

『這句話不就是說……他是……ＧＡＹ？』突然全身起了雞皮疙瘩，匆匆漱去滿嘴泡泡，像是要洗去這怪異的念頭般。洗過臉，開了門。

「劍子，看來賭註我贏定了，男人也算在內。哈！」佛劍扭開水龍頭，愉悅地沖洗全身泡沫。

※

「啊！」

當對某人有過剩意識後，很平常的事也會變得不平常。

洗完澡赤裸著上身，只圍一條浴巾或只穿著一件內褲，在豁然之境是很平常的習慣。就像男生宿舍或男性三溫暖一般的自然。

但劍子一拉開門跨出浴室，便與正好經過浴室門口走廊，欲往莫召奴房間去的龍宿撞個正著。一場意外的肌膚之親，讓應該是很平常的狀況變得暧昧不自然。

事後一直躲在房裏的龍宿，乍見劍子便不自覺地驚叫出聲。這一叫，也叫得意識過剩的劍子慌了手腳，不由得小腹一縮，圍得並不緊的浴巾松脫掉了下來……

毫無心理準備之下，龍宿為赫然竄入視線的東西，嚇得尖叫連連，閉上眼睛。劍子下意識地兩手蓋住重要部位，瞬間反應像個被偷窺的女子。

「你幹嘛叫那麽大聲，又不是沒看過！嚇我一跳！」劍子驚魂未定，趕忙拉起浴巾。

「龍宿，怎麽了？」莫召奴從房間探出頭來，一見如此景象，剎那瞪大了眼直盯著劍子瞧。

「出了什麽事？」才剛洗好澡的佛劍聽到叫聲也拉開了門。

「啊！」龍宿再次尖叫出聲！剛睜開的眼睛又閉上，雙手蓋住了臉。

佛劍一身光溜溜的，身上還滴著水……

「同是男人，叫什麽！」碰一聲，浴室門關上。

「要住這裏就要習慣！」再碰一聲，劍子房門也關上。

「龍宿……」莫召奴無限同情地走近龍宿，攬著她的肩帶進了自己房間。

「我看妳需要去收驚。」扶她在床上坐下，見她全身顫抖，便在她背上輕拍。

「這裏只有男人，穿條內褲或圍個浴巾滿屋子走，或上廁所不關門是常有的事，對妳來說是太過刺激。龍宿……」發覺龍宿的發抖似乎不尋常，莫召奴用力將她的兩手拉開。

龍宿臉漲得通紅，呼吸急促，忍耐著……深吸口氣，再也忍不住……哈哈哈狂笑出聲！

『這家夥……不是嚇到嗎？難道是嚇瘋了？』

「召奴……咳……你……你也是……咳咳……也是這樣嗎？」龍宿笑岔了氣，邊笑邊咳。

「我才不會！我至少也會穿上內褲！才不像那兩個原住民。笑成這樣，會咳死！」大力地拍著龍宿的背。

「原住民……哈哈哈……召奴，千萬不要讓我看到你的。」笑得邊流淚邊打滾。

「什麽意思？」

「形象會幻滅！基本上……你身上有那個東西根本就是個錯誤……唉喲……我肚子好痛……哈哈哈……」笑得無法停止，抱著肚子直喊痛。

「妳身上沒那個東西才是個錯誤！」莫召奴也忍不住開始笑。

「哈哈哈……我要是看到你的，可能從此冷感，天呀！我受不了了！」

「妳最好也不要讓我看到，我一定會不舉！唉喲……我也肚子好痛……」

「哈哈哈……我無法……想……像你舉的樣子，唉呦……笑到肚皮抽筋。」

「妳最好二十年內嫁掉，否則真的會有讓妳看到的一天。」往龍宿肚子上就是一拳。

「很壯觀……」龍宿暫停笑聲。

「那兩個身高一八七……我真是沒一個地方贏人，搬家算了！」話雖這麽說卻毫不自卑笑得打滾。

「哈……召奴……我求你……不要說話……你有就不錯了……別……別……」

「我還以為妳是因為第一次看到嚇壞了說……哈……」

「嚇壞？我？這麽養眼的鏡頭千載難逢啊……」

「你們兩個到底笑夠了沒！」門外傳來佛劍、劍子的怒吼。

※

時序進入下旬，初夏的熱意漸濃，梅雨的潮味悶悶地，散發在朦朧陽光下。

豁然之境的生活，在連串刺激與調整中匆匆過了半月。

洗澡意外過後，兩個男人的生活習慣收斂許多，洗完澡至少都穿件運動褲才會走出浴室。不約而同地，兩人下意識都直覺不該讓龍宿看見，原因也說不上來。同樣的刺激過後，龍宿每天不是等到三個男人都上床，就是趁白天人不在時才偷偷洗澡。不論洗澡完還是睡覺，她永遠都衣著整齊，平日衣著大多寬松深色的Ｔ恤或襯衫，裏面穿件男人的汗衫背心，絕不露一絲破綻。只有兩人值夜班時才能稍微放松緊繃的防備。內衣事件的反動使然，龍宿故意將自己的男用內衣褲與劍子、佛劍的一起晾曬。

但晨間的意外卻頻傳。

莫召奴每天四點半就要起床，刷牙洗臉換過衣服，便踩著腳踏車上班去，晨間算是最從容的一個。但班表向來一樣的劍子、佛劍，生活作息也一模一樣。若遇到龍宿早上有課時，三人不免就同時段搶用浴室廁所。

搶浴廁這種事，在豁然之境從未發生過。因為那兩個男人向來不忌諱，佛劍刷牙時，劍子上廁所，劍子洗臉時，佛劍進來上廁所，自然而然，關門是多此一舉。莫召奴作息完全不同也就無差。

於是，龍宿睡眼惺忪地打著呵欠進入浴室刷著牙，佛劍半瞇著眼走進來，褲子一拉就開始尿尿，還會慵懶地道聲早安。又或者劍子正在尿尿，龍宿昏昏沈沈地走進去，毫無所覺地道早安，等到意識清醒，劍子已出了浴室。

這種未開化不文明的野人生活，每天尖叫也不是辦法，已經粗啞的聲帶再摧殘下去，恐怕再回不了女兒身。刷牙洗臉跑到樓下去也嫌麻煩，終於，龍宿在門上貼一張『上廁所請鎖門』的大大告示下開始改善。

每天第一個回到家的她，在劍子、佛劍上白天班的時候，自然而然成了煮晚飯的那個倒黴鬼。自小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她，廚房的各式用品簡直比高科技產品更難搞定。但輪到她下廚的那天，桌上一定是葷的素的擺滿一桌豐富菜肴。哪來的？

千金小姐自然有辦法！

老一輩的搬上山，但龍家還有兩個小的，龍宿住進豁然之境，龍主到處鬼混，家裏的傭人除了打掃外，閑得發慌。

當劍子寡廉鮮恥對她說：「晚飯拜托你了！」她總是笑笑的不拒絕，然後於上學途中打電話向家裏的傭人點菜。放學回到家門口時，傭人早已提著各式食材等在門口，然後在眾人回來前，做好料理消失不見。龍宿只要在他們面前裝模作樣地熱個湯，就一切搞定。

莫召奴知道真相，總是忍著笑吃飯，佛劍、劍子卻對她的手藝讚不絕口，直誇再這麽吃下去總有一天要變胖子。

龍宿入住後的豁然之境，也開始起了微妙變化。

首先是客廳的另一面墻上多出了一個掛軸，上面是龍宿大筆揮毫寫下的蒼勁『儒』字。墨跡飽滿，行筆流暢，力道勻稱，人立而不呆滯，雨磅礡而不密，而上勾如劍鋒，華而不虛，麗有餘韻。佛劍、劍子不免對她又多了三分讚賞。

儒字下兩張隨身體重量姿勢而任意扭曲的松軟懶人椅，成了她和莫召奴的固定位置。但一道一佛經常要跟他們搶椅子，於是又多了兩張，看電視時躺成一排倒也舒適。

陳舊的窗簾如今換上紗質蕾絲，窗戶打開時隨風搖曳，平添幾分浪漫。窗臺上多了玻璃瓶，瓶上不時插著幾枝鮮花，陽光穿透時，花香淡淡地掩蓋古舊的氛圍。窗下的青蔥收成後的空地上，配合既有風格改植下幾棵油綠的芋頭，朝露在圓大的葉面上滾呀滾，調皮得像個孩子，雨來時，咚咚咚地敲奏出大自然獨特悅耳的天籟。窗外的綠葉，窗內的花兒，小小的變動，卻讓豁然之境煥然一新。

樓梯口、洗臉臺、書房內、餐桌上，一幅小畫、一個小盆栽、一條刺繡的桌巾，不惹眼卻又不容忽視的小小改變。

女人特有的生活痕跡和纖細思維，在龍宿的巧手下，逐步滲透豁然之境，是暗示也是刻意。但兩個男人讚嘆欣賞、享受美景的同時，卻因仙姬的一句話，而更堅信龍宿乃ＧＡＹ之事實。

仙姬一眼看到豁然之境的改變，女人的直覺，讓她以為這裏住了一個女人。但知道是龍宿的布置後，對龍宿的性別不疑有他的仙姬卻說：「他一定是ＧＡＹ！那些設計師藝術家，本來就很多是。品味真是不錯耶。」

『可憐的龍宿……』莫召奴無限同情。

總不能永遠卡在不上不下的境地，成功住進豁然之境後的下一步，也該是讓他們知道真相。於是兩人共同想出利用花草來暗示自己是女人的主意，卻完全反效果。

百密一疏，再怎麽小心也有松懈的時候。

龍宿從學校回來，看見劍子、佛劍在準備明天要用的東西，赫然想起該怎麽解釋這星期不回秋山居的借口。明天星期六，按照約定她必須回秋山居，但是又答應跟召奴、劍子、佛劍去玩飛行傘露營。邊上廁所邊想著，想得出神，隨手將衛生紙丟入垃圾桶……

劍子隨後進入，看見衛生紙上一點暗紅的血跡，不禁皺起了眉頭……

※

主顧客臨時來電要訂一百人份的下午茶蘋果派，為了補足不夠的蘋果，莫召奴騎著單車，往最近的超市飛馳。

拎著一袋蘋果出了超市，正要放上車籃，對街的餐廳走出一男一女，女的親昵地挽著男子的手臂，身形婀娜風姿綽約，對著男子有說有笑，美麗整齊的白牙比正午的太陽還要眩目。

男子也向著女子微笑，似乎聊得頗為開心。

「非凡……」

蘋果散了一地……

（十二）密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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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手往上伸舉，試圖抱住樹幹作為支撐，用力擺脫右腿的束縛，但粗大的樹幹兩手無法合抱，莫召奴改而以右腿為中心，圓規般將身體往左移。

「龍宿，妳怎麽樣？」終於能將手碰觸到龍宿的身體，龍宿與自己相反，呈俯臥的姿勢。

「……爺爺叫我過去呢……」龍宿輕飄空靈的聲音傳進耳中，莫名的恐懼剎那席卷全身……

※

「華容，今天來是要告訴妳，過幾天我要出國一陣子。」鄧九五在沙發上落座。

楚華容只是冷眼看著，面無表情。

「訂婚可能要延後一段時日，這段期間妳可別給我惹出什麽麻煩。將來訂婚公開後，媒體會把妳查個一清二楚，我可不希望有任何負面的過去被查出，不是每個人都有機會當第一夫人的，妳好自為之。除了去醫院看妳媽和購物以外，什麽地方都不要去。別忘記他隨時有可能來找妳出去。」

「你跟……她一起去？」楚華容淡淡地，隱藏內心的波動。

「是。」鄧九五不置可否。

「媽一定很羨慕，妳帶她出過國嗎？我想沒有……」一抹悲哀的嘲諷在唇角漾開。

「我不想跟妳討論她，我走了，妳媽有特別看護，別一待就是一整天。」

「續緣……」鎖上門，楚華容看著電話，第二次見面以來，她一直沒再找過素續緣，也沒打過電話。

「會害了他……」忍住拿起電話的沖動，楚華容進了房間。

鄧九五並不住這裏，他與情婦同住，偶爾回來也只是匆匆交代就走，鮮少留宿。華容的母親自小就有心疾，勉強生下華容後，自此時好時壞頻繁出入醫院。長年臥病的她，對丈夫的外遇無可奈何也只能默許，但二十幾年下來，鄧九五對她已毫無感情。一年多前發現患有血癌，如今住在醫院的無菌病房，已不久人世。

華容自小由管家帶大，病弱的母親，疏離的父親，管家成了她實質上的親人。除了知道經商，她對父親一無了解也無感情，但也不感到厭惡，直到有一天她發現父親不可告人的秘密。

三年前，大學二年級念新聞系的她，滿二十歲的生日當天，父親帶著她外出到一間高級日本料理店慶生。席間鄧九五以打電話為由離席，她便趁機前往化妝室。

經過包廂前的長廊，卻目擊鄧九五的背影進入其中一間。長廊上空蕩蕩地，包廂也只有這一間使用中，薄薄的紙門隔音不佳，她好奇的停下腳步，隱約聽到的竟是暗殺某企業家的命令。聰敏的她恍然大悟，慶生只是掩飾，父親來此的真正目的是與包廂內的人密會。

憤怒與沖動之下，她拉開了包廂門，自此陷入噩夢之中。包廂內的人便是北辰胤。

鄧九五為了不讓她有機會洩漏秘密，為她辦了休學，辭退了管家，另請了保鑣廿四小時限制她的自由，將她軟禁。從此她對父親恨之入骨。

要長久控制一個人，一個女人，最好的方式便是將人留在身邊，成為自己的女人，北辰胤的計劃邪惡又冷酷。離過婚，正朝著總統之路邁進的他，一位美麗聰明的妻子，一個幸福恩愛的家庭關系，是他獲得選票的必要條件。他要求鄧九五在自己時機成熟時，讓楚華容成為未來的第一夫人。

楚華容端莊冷艷的氣質，讓北辰胤一眼相中，她具備第一夫人該有的形象與才貌，及受媒體輿論寵愛的氣質與外型。她即將是他登上王位的最佳利器。

北辰胤不怕她不合作，女人只要生下孩子，為了孩子什麽都可以犧牲，況且演出一個深情愛妻的丈夫，對他來說輕而易舉。在他眼中，女人都是愚蠢的。

他也不怕公開與鄧九五的姻親關系，國會議員與商人有往來是很平凡的事，但無法以此證明彼此有利益輸送或勾結，也沒有人能舉證他曾下命令的事實。多年清高廉潔為民喉舌的形象，可不是憑空得來，受民眾的愛戴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毀滅。他自信滿滿。

穩固彼此合作關系，互惠與莫大利益的誘惑之下，鄧九五對於犧牲女兒一生幸福毫不猶豫。

在對母親的思念日益加深，又得知母親患了血癌，她終於屈服，答應嫁給北辰胤。往後她變得非常合作，只往返在醫院和家之間。在沒有正式結婚前，不讓北辰胤碰她的條件下，偶爾也接受北辰胤的邀約。一年下來她終於獲得了一絲自由，隨身跟監的保鑣撤除，也可以單獨上街購物。

要毀滅一個野心家，一個男人，最好的方式便是潛伏他身邊臥底，當他的枕邊人，楚華容的決心壯烈又悲哀。

卻……遇見了素續緣……

父親出國的原因，從電視新聞中的火災報導已猜出一二。天生的正義感，夢想當記者的使命感，楚華容大義滅親的念頭，從發現秘密的那天起就不曾斷過，但苦無證據。

聰明的她當然了解，只要她開個記者會，控告自己的父親，她或許可以在法律和輿論的壓力下獲得自由，但指控會因缺乏證據而淪為誣告，更會打草驚蛇和失去探視母親的權利。父親與北辰胤的密會只有自己目擊，就算兩人承認有接觸，也不能證明兩人有掛鉤，大可說是朋友關系。她也沒有父親殺人和北辰胤下命令的證據。

沒有逃走的最大原因除了母親外，假意配合，毀滅北辰胤的野心，才是她最大目的。若是和他結婚，在他競選最白熱化的時候給他重重一擊，妻子的指控就算不是真的，也會讓他從雲端摔下，失去資格。只要北辰胤失勢，父親自然跟著一同下地獄。

然而，與續緣意外的邂逅，讓她動搖。本以為此生不會愛上任何男人，卻在最絕望的時候遇見了真愛。

這段期間，探望母親的時候，她總是強忍住往續緣所在的外科大樓而去的想望。忍不住時，也只能躲在陰暗的角落，遠望著續緣走向停車場的落寞背影。

父親出國期間，更是三番兩次於深夜溜出門，從公園仰望續緣所住的頂樓，癡癡地望著，想著……

『續緣……你會想我嗎？還是已經忘了？忘了也好，我只會害了你……』她無法想象若是父親和北辰胤發現續緣的存在，會有多麽危險。暗殺……

但愛情之所以為詩人傳頌謳歌，就是它讓人身不由己，飛蛾撲火……

一旦訂婚的事實公開，被媒體糾纏，有保鑣隨身是可想見的，演出稱職的未婚妻，和母儀天下的未來第一夫人也是必要的，甚至，北辰胤可能會對她……

『續緣……訂婚後我就沒有自由了，在那之前……』楚華容下定決心！

※

「總經理，萬小姐來了。」秘書敲過門，帶著一位美麗的女子進來。

「非凡，好久不見！」女子溫柔婉約，優雅地走向非凡。

「縷絲，好久不見！愈來愈漂亮了。」非凡上前給女子一個禮貌性的擁抱。

「什麽時候來的？」非凡極紳士地摟著她的腰，將她帶往沙發落座。

「上星期就來了，直到今天才有時間來看你。你還是一樣的帥，真後悔和你分手。」萬縷絲燦笑著，仿佛非常後悔。

「哈！是妳先離開的。」非凡故作委屈。「預定待多久？」

「原本是下周一才要回去，但昨天簽了約，公司立刻催我回去，那裏有事非我處理不可，真是苦命。所以明天一早就走。」

「可見妳很能幹受重用啊。既然如此，今天說什麽都要好好聚聚。走吧，先請妳吃個中飯，等下午的會議開完，晚上我們好好聊聊。」

女子叫萬縷絲，是在美國出生的華人，非凡在美國留學時的同學，兩人曾有過一段情，也曾同住一個屋檐下。雖是分房而睡，但偶爾也會分享彼此的體溫，撫慰身在異地的寂寞。兩人的關系由萬縷絲主動，無所謂愛不愛，責任不責任，燃燒一夜熱情，第二天又回覆原來的關系。

同居前，非凡就向她表示過畢業後不會留在美國，從小生長在美國的萬縷絲，反而笑他的慎重其事，她不僅完全沒有跟隨非凡的意思，甚至還有其它男朋友。同居後，非凡也曾告訴過她自己的身世，和養父的期望與責任，但隱瞞了內心對愛情的憧憬。畢業後，萬縷絲瀟灑地向非凡說再見，先一步回舊金山就業，非凡則在兩個月後回國。幾年來偶有通訊，說是情人倒不如說是朋友。

此番來是出差，順道探望非凡。

「結婚了嗎？」萬縷絲舀起一匙魚翅。

「Lady First，妳沒結我怎麽敢先結。」非凡開起了玩笑。

「那你這輩子不必結了，因為我抱獨身主義。這裏的魚翅比美國好吃。」萬縷絲讚嘆地。

「我想……我大概也不會結婚，但原因跟妳的不同。」非凡意有所指。

「呵，倒惹起我的好奇心了，我記得你是養子，沒有傳宗接代的責任嗎？」

「哈！我那兩個養父剛好是不在乎傳宗接代的人。我好像沒告訴過妳，我的養父們是一對。」

「真的？酷！非凡……莫非你｜｜？」萬縷絲突然明白非凡不結婚的真正原因。

「沒錯！」非凡也不否認，在美國這種事很平常，尤其是對生長在舊金山的萬縷絲而言更是如此。

「哈哈……」萬縷絲顧不得滿場客人異樣的眼光，像個男人般豪邁地大笑。

「我真好奇他是個什麽樣的男人。」

「單純可愛的男孩。」

「介紹我認識。」

「不行，因為我們還沒開始交往。」非凡嘆了口氣。

「為什麽？」

「因為我還沒告訴他，還在暗戀。」

「非凡，你果然是中國人！」萬縷絲再度大笑。

走出餐廳時，萬縷絲很自然地挽著非凡的手臂，一如在美國的時候。兩人在餐廳門口的人行道上，有說有笑，等待荒獅的車子來送萬縷絲回飯店。

非凡和萬縷絲一起上了車，沒有註意到對街人行道上，慌亂撿拾蘋果的莫召奴……

※

連日來，初行雁的調查一無所獲。人力的不足和不能張揚的限制，讓他一籌莫展。

周五，劍子、佛劍前一日值夜班，直到早上才疲累地回家休息。下午雁子走進豁然之境，伸手摘了棵桃子，咬一口，眉頭一皺吐了出來。

「又酸又澀，不是人吃的東西。」咕噥著怨詞，拉開大門進了客廳，與以往不同的景象，讓他足足楞了三秒。

「暴殄天物！那個要下個月才能吃。」劍子坐在懶人椅上，成了名副其實的懶骨頭，打個呵欠，手上的道德經顯得名不副實。

「召奴在上班，你走錯地方了。」佛劍端坐在佛字下，盤起的腿上一本地藏菩薩本願經。

不知道什麽原因，兩人近來念經的次數增加，修養卻有愈來愈差的跡象。

「你們轉性啦？」指指四周的變化，一屁股坐下懶人椅。

「龍宿那小子布置的，如何？不錯吧？稍作改變，豁然之境原來還可以這麽有氣質。」劍子露出驕傲的神色。

「素菜也很好吃。迫不及待芋頭收成。」佛劍的真心話。

「哈！用買的不是比較快？」

「經過努力的收成……算了，對牛彈琴。」佛劍放棄說教。

「有事嗎？」劍子倒了杯冰茶出來，遞給了雁子。

「我來是想要問你們，企業家***的火災現場，是你們的管轄範圍。」

「是啊，我記得死者跟召奴同姓。」劍子淡淡地回答。

「失火的原因是什麽？」

「燃汽油焚身自殺。」佛劍皺眉，像是不屑輕生行為。

「確定嗎？沒有其它可疑之處？他殺的嫌疑？」

「我看過火場鑒定報告，應該沒錯，但這部分不是我們的權限，你比我們清楚。有什麽問題嗎？」佛劍放下佛經，松開了雙腿，移坐到椅上。

「暫時還不知道有沒有關聯，我問過承辦的檢察官和警員，也調閱過驗屍報告。這案子讓我聯想到三年前另一樁縱火自殺案，但也可能是我多心，總之，直覺不對勁。」雁子喝口茶，垂眼看著地板，神情肅穆若有所思，不像在說明，倒像在自言自語。

「三年前？你是說……那個上市公司老板的自殺案？」劍子立刻聯想到三年前的案子，當時他與佛劍都在現場。

「沒錯，畏罪自殺，炭化的遺體已查不出他殺的嫌疑，但追查自殺動機時發現可疑的地方。那家公司轉投資的資金流向不明，投資的公司是空殼人頭，明顯是掏空資產詐騙的手法。事發後有另一家公司化零為整大量收購公司的股票，再買下幾個大股東的股份後，入主董事會，而後全面接收，並吞了這間公司。」

「那跟他殺有何關聯？」

「乍看是沒關聯，或許董事長的確可能是自殺，但是如此龐大資金的出入必須經過董事會同意，但董事會卻沒有人知道。所以董事長自己掏空資產，以轉投資名義轉匯國外的可能性最大，若是如此他又何必自殺？像一般經濟犯一樣逃掉就好了。自殺當時根本還沒爆發，公司也還未到營運不下去的程度。最有可能的就是黑吃黑！發覺上當而自殺，或者……被同夥殺人滅口。自殺的手法本身就不可思議，跳樓上吊安眠藥，更簡單的方法多的是。」

「所以，你認為是被殺後毀屍滅跡的手法？」劍子臉上有了怒氣，因為縱火會牽連無辜的人。

「若是他殺，只有這個可能。***通常用於激烈的抗議，鮮少人用來自殺。」

「你認為接收的這間公司有可疑的地方？」劍佛問出癥結。

「是，公司本身合法，但幕後大有問題。董事長姓楚，但大部分人叫他鄧九五，自喻為九五之尊，是北部鄧家幫老大的義子，也是現任老大，是典型黑道漂白的企業。不事生產專門並購，再轉賣圖利。乍看是合法，但背後是詐騙，先設法掏空資產，再用這筆錢買下這間公司，強取豪奪還不用資本。而我們懷疑他在某些弊案上，充當不法官員和奸商之間的白手套，但苦無證據動不了他。而且我懷疑……」雁子欲言又止。

「直說吧，我們不會洩漏出去。」

「曾經有人告密說鄧九五與北辰胤有關系，並透露北辰胤的真實身份。」雁子看著兩人謹言慎行，像在測試兩人的反應。

「北辰胤？你是說那個北辰胤？」佛劍、劍子幾乎不相信地同時叫出聲。

「就是他！有可能成為下一任元首的北辰胤！」

「雁子！」

「我知道你們想說什麽。我相信確有其事，只是苦無證據證明兩人有接觸或掛鉤。如果是他在包庇或根本就是勾結，就可以說明動不了他的原因，而且這些倒黴的企業主都與北辰胤交好。北辰胤的父親是香港皇城企業的老板，而皇城企業正是九龍幫漂白的企業！香港同時也是各國資金的轉匯口，說明白點就是洗錢！」

「那他為什麽會在這裏？」

「父母離婚，他跟母親，母親是這裏人。他十歲就在這裏定居了。」

「這件案子是由你調查？」

「北辰胤身份過於敏感，只能暗著來，如果這一切都是九龍幫的計劃，那謀奪大位的計劃可謂長達數十年，無論如何得把他拉下來。為免打草驚蛇洩漏消息，不能明目張膽調派檢調單位，那裏總有許多記者盯著。必要時我需要你們的幫助。」

「沒問題！黑幫治國，民所不欲，斬業護生，除惡務盡。」佛劍正義感泛濫。

「那跟那晚的自殺案有何關聯？」劍子問出重點。

「還不清楚。警方憑一封遺書，和現場無他殺的嫌疑，而以掏空資產畏罪自殺結案。從遺體的驗屍報告也看不出來可疑之處，炭化得相當嚴重。莫氏公司股票暴跌，但鄧九五出國，並未發現有人收購股票，但可疑的是，事前有人大量放空莫氏，資金來源有待查明。北辰胤最近也低調，不接受訪問。兩件案子太過相似，而且自殺者是莫氏制藥的董事長，他妹妹是北辰胤的前妻，我懷疑密告者便是她！」

「那你何不直接找她，看是否能問出什麽？」佛劍對案子起了莫名關心。

「喪事辦完人就失蹤，目前行蹤不明，我已經追查了好幾天。但我相信不久後一定會有動作。我走了，明天的事你們準備得怎麽樣了？」

「重新保養過，應該沒問題。」

「那就明天見，我迫不及待想帶著我的小蘋果飛上天。」雁子又露出痞子笑容。

「喔，對了！這裏的改變，像住了個……女主人……哈哈……」

哈哈大笑中，初行雁出了豁然之境。

※

莫召奴不記得自己是如何回到店裏，又是如何度過這忙亂的周五，原是興奮期待明日的到來，現在卻失了興致。

『好漂亮的女人……跟他很配，他的小白兔……』

心，仿佛有一根刺刺著，悶悶的痛痛的，很不舒服。機械化地熬煮著蘋果餡，酸甜濃郁的香味隨著蒸氣撲入鼻端，莫召奴卻聞之無味。

驀然，嗤地一聲，一滴淚落在燙熱的爐火旁……

「我來吧。淚水是最新的配方嗎？」淚痕伸過手接去了莫召奴手上的攪拌木瓢。

「對不起……煙……煙熏的……」莫召奴擦去淚水，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會流淚。

「因為貴公子……還是雁子？」淚痕邊攪拌邊若無其事的探問。

「淚痕，貴公子有女朋友，雁子只是剛認識的朋友，你別亂說。」

「那你為什麽流淚？我不是沒熬過蘋果餡，你瞞不了我。召奴……就當我是朋友是……哥哥，也許不能為你解決，至少可以聽聽。」淚痕的語氣透著幾分委屈和決然。

「淚痕……我……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剛才去買蘋果的時候看見……看見他帶著一個女人，好像很親熱……」淚痕的語氣讓莫召奴順從地說出了目擊的事由。

「你確定是他的女朋友？」

莫召奴於是將那天與非凡的相識經過告訴了淚痕。

「那也不能確定就是女朋友，你何不當面問他？」

「我有什麽立場問？何況……我怕連朋友都做不成。」

「召奴……」索性關了爐火，移至冰水中急速降溫。

「你難道從沒想過，或許你……喜歡他？」淚痕嘆口氣。

「淚痕！我……」莫召奴像受驚的白兔睜大了眼，隨即又黯然，「可是我們……同是男人……」

「這不成為否定的借口，這世上愛上同性的人，你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你知道你現在的樣子像什麽嗎？」淚痕突然覺得好笑。

「像什麽？」

「就像一只受驚的小白兔！哈！」淚痕笑了出來，明白了非凡口中的小白兔真相。

「別笑我了！我又不是小白兔。」羞紅取代了愁色，莫召奴欲走出廚房。

「召奴，你喜歡他，去問問他吧，或許不是單戀，我就只說到這。」沖著莫召奴背影，淚痕輕輕地說著。

『你身邊沒有我的位置……召奴……祝福你……』

拖著疲累的身子，跨上腳踏車，不自禁地來到公園，仰望非凡住的樓層……

『非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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