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部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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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臥江皺眉。

「以年輕女孩來說,七○年代的人物……是否暗示著什麽?」臥雲的腦細胞也發揮作用。

「她的背後或許與政治人物有關……」金子陵也不遑多讓。

「這有什麽好煩惱,上得了臺面的政治人物,哪一個敢不買你秋山的帳!」在兵燹眼中,所有問題都不是問題。

「總之,先挖出底細再說!」非凡做下結論。

「我就不信有人鬥得過秋山軍團!」銀狐環顧四周,最後驕傲地停留在臥江臉上。

『華容,不論妳遭遇什麽事,我一定會幫妳解決!』

續緣將眼光調向窗外西沈的落日……

「他快下班了吧?快送腳踏車去給他。」銀狐溫柔地拍拍非凡的肩。

「非凡不是感冒嗎?」兵燹。

「爬也要爬去,苦肉計,趁勝追擊!這招很有效。」臥江兩手一拍。

「非凡,早點將人帶來給我們認識。」素還真投以鼓勵的眼神。

非凡靦腆地笑笑,牽著腳踏車率先離場。

「龍宿就由我送去那裏吧。」續緣暗示龍宿離開。

「我……我可還沒答應。」兵燹又氣急敗壞。

「生女兒本來就是幫別人養的,死心吧!大家走了!」金子陵拉著兵燹,在臥江等人的簇擁下,硬被拖著離開。

「龍宿,每天要給我電話!」被拖出大門的兵燹,又回頭嚷嚷。



「非凡……放開我!」莫召奴一見到非凡,掙紮著落地。

初行雁將他放下,靠著車緣,瞇著眼打量著非凡。直覺告訴他,眼前蒼白著臉的病容,是不容忽視的勁敵。

非凡卻是看也不看他一眼,只是盯著莫召奴。

「你怎麽來了?燒退了嗎?」走到非凡身前,擡手覆上額頭測溫。

非凡閉上眼,只覺一股清涼,從額灌頂直透全身經脈,澆熄了前一秒目擊的怒火與醋火。

『病死都值得。』臥江的話竄入耳中,非凡不自覺地笑了笑。

雁子在後是看得直皺眉,唇角又向左微揚,笑容不改,卻是有點抽搐。

「謝謝你照顧我,已經沒事了。」擡手握住覆在額上的手,緊牽著沒有放開的意思,眼光有意無意地飄向雁子。

雁子不甘示弱地回以微笑,對焦的視線剎那迸出過招的火花。

「傷還痛嗎?今天一定很辛苦。」溫柔地撥了撥莫召奴的瀏海。

眼前溫柔的註視,讓莫召奴不自禁地想起那替代的一吻……想起兩人的差距……

『他一定不記得……』突然,像受驚的白兔,莫召奴掙開了非凡的手,退離兩步。

非凡不解地皺起了眉,卻換雁子笑出了聲。

「昨天……打……打擾你了……又……又害你生病……」滑溜的口才再次失靈。

「不是你的錯,在上海幾天沒睡好,是因為太疲累……」非凡急欲解釋,卻被莫召奴打斷。

「車幫我修好了嗎?謝謝。多少錢?」盡管燦笑依然,但言談愈趨生疏,對非凡的態度變得謹慎。

「召奴,我以為我們是朋友……」非凡無奈又焦急莫召奴的轉變。

「那……下個星期的早餐算我請。一定要來喔。」莫召奴客氣地笑笑,主動將車牽了過來。

「走回去時要小心點,好好休息。昨晚的事,我還沒向你道謝,不好意思,占用你的床。再見。」莫召奴將車轉過頭,跨上車。

「笑什麽笑!死雁子,給我記住!」經過雁子身邊不忘記惡狠狠地罵兩句。

「記住我,千萬不要忘記,不然我會很傷心。」雁子誇張地捧心做戲,還送個飛吻,又惹來一頓白眼。

莫召奴頭也不回,一腳踩下踏板快速前行。初行雁跳上車,發動引擎,敞篷車發出轟鳴,尾隨著莫召奴而去,挑釁地揚手對著背後的非凡揮手再見。

看著漸離漸遠的大車小車,非凡不因雁子的行動而激怒,卻反而因莫召奴的生疏而受傷……

『為什麽?』

「非凡,上車!」銀豹虎虎生風,續緣的積架滑過來停住,龍宿探出頭來笑嘻嘻地……

樟樹下,一個落寞的人影,默默地看著這場自己無法上戲的舞臺,直到幕落,低垂著頭走向後院……



『這樣就好……非凡……我只是平民……不是你的公主……』

莫召奴邊騎邊忍住回望的沖動,深怕多看一眼會讓非凡察覺自己已逐漸陷落的心意。

『同樣是男人……若是讓他知道了……朋友做不成……或許連早餐都不會來……』

『只要他仍然是八點半的貴公子……只要能每天為他做早餐……只要能遠遠看著他……』

四天的擔憂與失落,莫召奴無法想象非凡再也不出現面包工坊,無論如何也要將心思隱藏起來,這個秘密連龍宿也不能知道。

莫召奴在雙腳踩踏中暗暗發誓……

但現在……天呀!誰告訴我,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續緣,前面右轉。」龍宿坐在前座指揮續緣開車。

「非凡,你昨晚跟召奴說了你的心意嗎?」沒有老頭們在場,龍宿劈頭就問。

「還沒,怕嚇到他,只暗示他有喜歡的對象。」非凡難得靦腆,蒼白的臉微紅。

「那你是對召奴做了什麽?他今天要離開你家的時候怪怪的。」

「沒有啊,我也是搞不懂。剛才對我的態度變得很生疏,昨晚帶他回去時還有說有笑。會不會是因為……龍宿,前面那個男人妳認識嗎?」雖然當場假裝不在乎,非凡卻無法漠視雁子的存在。

「不認識,召奴也沒有提起過。是誰呢?召奴的事我幾乎都知道……竟然瞞著我……」龍宿有點憤憤不平。

但龍宿的話卻更讓非凡心焦,連對最好的朋友都會隱瞞的事,通常不是壞事便是不好意思啟口的事,難道召奴跟他……不!不可能!召奴剛才對他的態度絕對不像是那種關系……

非凡控制不住的胡思亂想,臉色陰晴不定,續緣從照後鏡中看見如此失去鎮定的非凡,不由得笑出聲來。

「笑什麽?」非凡向著照後鏡瞪一眼。

「我笑天才也有搞不定的事。哈!」續緣加速超越紅色敞篷車和人行道上的莫召奴,先一步趕往豁然之境。

「五十步笑百步,先解決你的神秘女郎吧。」非凡也不客氣地反擊。

續緣無言以對,長長嘆了口氣。龍宿也跟著唉聲嘆氣。

「妳又嘆什麽氣?小小年紀就跟男人跑!」非凡從後敲了下龍宿的腦袋。

「我要是知道我為什麽嘆氣就好了……」龍宿哀怨地。



飯店的套房裏,白發白須的男人拿起話筒……

另一個房間的男人接起了電話……

「已經解決了。」

「沒留下痕跡?」

「留了一封遺書在辦公桌上,警方會以掏空資產畏罪自殺結案。幹凈利落。」

「資金的流向沒問題吧?」

「放心,賬面上全是合法投資,神不知鬼不覺。倒是……」

「倒是什麽?」

「你的前妻……」白發男人欲言又止。

「我不會傻得給她抓到把柄,她沒有證據。」男人冷酷地瞇起眼。

「那件事……」

「你急嗎?哈!你真舍得。」

「第一夫人可不是人人有機會,我為何舍不得?」白發男人發出暧昧的笑聲。

「等風頭過了再說,如果她沒有進一步動作的話。你最好暫時出境一下。收購的動作要放緩,別像三年前一樣,這家的規模不比那一家,等股價跌到底再行動。」

「了解!」白發男人掛上電話。

一刻鐘後,男人戴著漁夫帽,獨自開著一部毫不起眼的中古車,出了飯店地下停車場,壓低的帽緣遮不住眼下那顆桃花痣……



莫召奴呆楞地看著眼前對他微笑的三個人,後方的煞車聲過後是雁子的大笑聲,向右看去,打開的窗簾內,佛劍、劍子幾乎是趴在玻璃上,好奇地看著外面的奇異風景。

素續緣、非凡和龍宿三人靠著積架的後車廂,一字排開,兩手抱胸,笑看著莫召奴。不知情的人會以為三個帥哥在等待情人的歸來,甚至暗中猜測,哪一個才是單車美人的心頭好。然身後敞篷車內的追逐者又是怎麽回事?難不成這個才是?

那麽窗內兩個又該怎麽說?

「你們……」看看前方又看看後方再看看右方,莫召奴差一點就要看向左方……

「啊哈!原來你住在這裏!真是太巧了!」雁子哈哈大笑地跳下車,經過莫召奴時輕拍了下他的肩膀,旁若無人地進了庭園。

「雁子!你可終於回來了!」佛劍、劍子沖了出來,熱烈地擁抱初行雁。

「被你撞壞的圍墻大門,什麽時候賠我?」劍子一開口就要債。

「啊哈!我的教學費什麽時候繳,我就什麽時候賠。」雁子四兩撥千斤,打算不認帳。

「檢察官酒醉駕車知法犯法罪加一等!」佛劍嚴正斥喝,卻是滿臉笑容。

「我等你按鈴申告,絕不找律師辯護。」雁子完全不當回事。

「啊?」莫召奴張大了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們認識?」龍宿走近莫召奴身旁,望著熱絡寒暄的三人。

莫召奴搖搖頭,不知道怎麽反應,又該如何想。

「下車吧。」非凡溫柔地輕拍莫召奴的頭,提醒他下車。

莫召奴跨下車,將腳踏車往桃樹下一靠,偏著頭不想再多想,穿過忙碌的三人,徑自進了屋內。

素續緣打開後車廂,將行李提出來,跟在莫召奴身後。

「啊!」進了屋的莫召奴慘叫一聲,嚇得所有人匆忙進屋。

莫召奴微帶憤怒又悲傷的神情,看著應該空蕩蕩的客廳,卻突然多出的突兀存在||電視機!



誰也不知道該如何開口,七個男人,不,六男一女盤坐在地板上……

「召奴,這兩位是……?」身為主人的劍子、佛劍同時開口,但莫召奴鐵青的臉,讓他們不太敢招惹。

「我來介紹。這位是素續緣,這位是非凡,是我的朋友,來幫我搬家的。」龍宿單手摟著一臉慘白的莫召奴,取代他簡略地說明。

在秋山居摘蜂窩時,佛劍、劍子與非凡只是匆匆照面,現場人又多,所以對非凡毫無印象。續緣當天並不在場,龍宿故而大膽地帶兩人前來豁然之境。

「那你又是誰?」雁子好奇地打量龍宿,唇邊一抹笑意。

「我叫龍宿,是召奴的……密友,今天搬進這裏。」龍宿嘻皮笑臉,另一手也伸過去,故意將莫召奴抱在懷裏。

續緣忍不住哈哈一笑,非凡露出笑容隨即又皺起眉頭,劍子、佛劍卻已經被龍宿的親昵動作,驚嚇地說不出話。兩人腦海同時浮現掉落在床上的女用內衣。

『果然是召奴……』佛劍打量著莫召奴。

『召奴是……?不是女朋友的?那內衣是哪來的?』劍子的疑心大起。眼珠在雁子和龍宿、莫召奴三人間輪流轉,社會新聞中的情殺畫面莫名竄入腦海。

「你叫龍宿?」雁子眉一揚,隨即唇角又向左斜,再次打量龍宿。

「沒錯!你又是誰?」

「啊哈,我來介紹我自己,看來你們好奇極了。我叫初行雁,他們口中的雁子,是他們的飛行傘教練兼惡友。我已經一年多沒來這裏,說來真巧,召奴竟然住在豁然之境。」雁子不為所動,大方地自我介紹,不把龍宿與莫召奴的親密放在眼裏。

「電視是怎麽回事?」莫召奴的註意力從進門開始就完全不在人身上,你來我往的交鋒充耳不聞,視線從電視轉到劍子、佛劍臉上,臉色蒼白,雙手緊握,像是極力忍耐著什麽。

劍子、佛劍為莫召奴的神色所懼,一時不知如何回答……

「這些天,我一直覺得奇怪,你們……看到我不是躲就是不說話,也不到我房間看電視,是我哪裏做錯了?」

身子顫抖,淚水在眼眶中打轉,幾天來被冷落的委屈,在看見電視機的剎那,再也壓抑不住。非凡帶給他的沖擊,雁子旁若無人的糾纏,都比不上此刻電視機暗示的意義。

現場鴉雀無聲,誰也不理解莫召奴所謂何事,連龍宿都不知如何安慰。非凡看著激動的莫召奴,心焦心疼卻也力不從心。雁子一反常態地沈默起來。續緣忙碌地在眾人之間打量。要緊的兩個正主兒卻為這突來的質詢搞得狼狽不堪,看看電視機,看看莫召奴又互看對方,就是不敢當著外人面,說出莫召奴的秘密。啞巴吃黃連,有苦難言,好意成了難堪。

「買電視是暗示以後與我保持距離嗎?擺明從此以後,單純就是房客與房東的關系?說啊!為什麽?如果要我搬出去就直接說!」看似迷糊實則細膩敏感的莫召奴失控地大吼!

「我……我這麽喜歡你們……還以為……你們……欺負我……」再也忍耐不住,哇一聲哭了出來……

在單親家庭成長,長年孤單的莫召奴,自搬來豁然之境後,第一次享受有兄弟關懷的溫情。母親的病,沈重的精神壓力,在與古家三父子的交流中,得到莫大的慰藉。真心將三人當成家人,視劍子、佛劍為兄長的他,對於兩人近日的排拒,比非凡的失蹤更要讓他感到受傷。

但說話向來想到什麽說什麽,沒意識到此刻發言的爆炸性,聽在非凡和雁子耳中,完全變成另一回事。

場面突然失控,兩道人影猛然撲向劍子、佛劍,不由分說便是一拳過去……

非凡沖向佛劍,雁子沖向劍子,一邊是初識,一邊是多年好友,但在心上人委屈的淚水前,哪裏還管得了你是什麽人。陌生人變仇人,朋友變敵人,情敵變戰友。

劍子、佛劍本就有苦難言郁悶在心,再受這一拳,心裏的郁悶剎那像是有了發洩出口,立刻還以顏色,砰砰磅磅打成一團。

莫召奴瞪大了眼忘了哭泣,也忘了反應,眼睜睜看著佛劍一拳打得虛弱的非凡向後栽倒……

這邊廂,實力在伯仲之間的雁子、劍子,好友莫名其妙反目,打得如火如荼。

龍宿再也看不過去,好整以暇地站起,深吸口氣,跆拳道架式一起,大喝一聲沖入混亂,先前腳踢飛劍子,後腳踢翻佛劍,再抓起雁子便是一個華麗的過肩摔,將四人分了開,站在中央,睥睨腳邊的失敗者,威風凜凜。

「他說的喜歡是指朋友兄弟,你們是在誤會什麽?」了解莫召奴說話邏輯的龍宿對非凡、雁子吼著解釋。

素續緣在一旁已經笑得氣都快喘不過,還不忘拍手大喊精采。

哈哈急喘,彼此互瞪中,一會兒後,突然間現場一片爆笑……

這會兒所有人笑成一團……

「買電視是因為龍宿要搬來,讓他在家時有個娛樂,也免得人家說我們小器。另外……也不方便去你房間……」劍子邊說邊笑。

「不知道你有這個嗜好,現在知道了,就不好打擾你,不是要趕你走。不論你是……我們並不排斥。」佛劍說出真心話,卻讓人愈聽愈胡塗。

「什……什麽嗜好?為什麽不方便?我是什麽?」莫召奴又擦淚又擤鼻涕,分不出是哭是笑。

「女裝癖。」佛劍小小聲。

「帶女友回來……那個……不過……男朋友……也不是……」劍子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說什麽。

「你們到底想說什麽?」莫召奴臉一下青一下紅。

臉色變幻無常的又何止他一個,非凡、雁子兩人簡直快昏了。

「女人的內衣呀!」兩人豁出去似地一同大叫出聲。

現場剎那異聲四起,續緣、非凡噗嗤一聲同時笑出來。初行雁卻啊的一聲,看向莫召奴,似乎深受打擊。佛劍、劍子臉爆紅,退到墻邊,像是做錯事般窘迫不已。莫召奴血氣下降,臉再度轉為蒼白,咬緊牙關忍住看向龍宿的沖動,呆坐在地。

神氣十足站在大廳中央的龍宿,卻血氣回流,臉漲得通紅,兩腿一軟再也站不住腳,往後踉蹌幾步。站她身後的劍子慌忙沖向前欲出手扶住,怎奈一番打鬥後,呼吸尚未調勻,龍宿後退力道又過大,身體虛軟,直直倒進劍子懷抱。劍子失去平衡,一個不穩,雙雙往後倒……

扶變成了抱,劍子在下龍宿在上,倒成一疊人磚金字塔。

背後是活蹦亂跳的心音,耳旁是急喘熱氣的酥麻,身下是男人陽剛的軀體……然而……那胸口傳來異物壓覆的力道和溫暖……奪去了所有感官意識……

龍宿幾乎要昏了去,被她壓在背後的劍子,粗大的雙掌一左一右,繞過腋下,好巧不巧正好壓覆在她的雙峰……

(十一)一個屋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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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穿透,新鮮空氣也隨之灌入,混沌的意識因而清楚起來。

被埋的深度不深,覆蓋的土石不緊實,是陽光暗示的意義,等待救援之前必須先想辦法自救,無論如何得先確認龍宿的狀況。莫召奴用力挪移被壓的右腿,試圖恢覆自由。

「爺爺……」龍宿虛弱的聲音突然傳入耳中,飄忽如鬼似魅……



時間仿佛靜止,世上一切的聲音瞬間退離,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和呼吸,胸前的觸覺變得異常敏感,透過輕薄衣料,劍子骨節粗大溫厚帶繭的雙掌,像火般燒灼烙印……

身體更加虛軟無力,動不了爬不起,像一灘爛泥。想立刻結束這樣的窘境,又希望永遠陷溺……

「餵!你不起來我怎麽起來呀?骨頭快被你壓斷了。」劍子臉色爆紅,聲音稍嫌不自然,胸膛起伏劇烈,也不知是忍痛還是被壓得喘不過氣。

近在耳旁的聲音突兀得仿如雷鳴,胸前的雙掌不知何時放了開,改而在自己肩上推。

「來,手給我。」佛劍的雙手伸在眼前,龍宿不由自主地也伸出雙手,隨即被緊緊包覆。佛劍兩臂一振,將龍宿拉坐起身。

「那件內衣是我女朋友的。」續緣突然開口。

一直冷眼旁觀,又了解實情的素續緣,當機立斷將禍首攬在身上。龍宿、莫召奴有口難言,一樣了解實情的非凡有情敵在場,此刻也無法充英雄,完全不相關的他,成了唯一可以解決這件事的人。

「齊人之福果真不易享,前一晚女友留下的內衣,差點被另一個發現,正好龍宿來找我,我便將內衣塞入龍宿的背包請他藏起,然後就被他帶來這裏了。我今天就是來拿回的。」續緣不急不喘,面帶微笑地謊話連篇。

「是……是啊……就是這樣!哈……哈哈……龍宿把它拿出來,我……我們還在笑說,說怎麽尺寸這麽小呢。」莫召奴結結巴巴,順著素續緣的謊話接了腔。

「我好歹也跟你們住了快半年,你們竟然懷疑我有女裝癖!」眼見誤會解開,莫召奴倒開始大聲了起來。

「對不起,是我誤會了。」佛劍率先道歉。

「抱歉抱歉,是我想太多。我就覺得奇怪,你這麽忙,下班後我們又都在家,怎麽有機會帶女朋友回來親熱呢?是說如果有的話,我們值夜班時再帶回來,這裏的隔音可是很糟的。哈!」劍子哈哈一笑用玩笑掩藏心虛。

非凡和雁子卻同時瞪他一眼。

「龍宿,妳怎麽了?」莫召奴突然發現已經半天不說話的龍宿,縮在墻角神色有異。

「沒……沒事,我先搬行李到房間。」站起身來往續緣身旁的行李箱走去。

「我來吧!」續緣快一步提起,往樓梯走去。

「窗簾、床具組都是新買的,才剛鋪上,歡迎加入豁然之境。」佛劍溫和地投以微笑。

「謝謝。」龍宿默默跟在後面,劍子看著龍宿的背影,搖搖頭若有所思。

進了原是傲神州的房間,裏面只有一櫥一床一桌一椅,雖簡陋卻擦拭得相當幹凈。

「續緣,謝謝你剛才解圍。」沮喪地往床上一坐。

「提起精神來,他未必發現。」續緣坐到她身邊攬住下垂的雙肩。

「你知道我……?」龍宿想問又難為情。

「嗯,我在一旁看得清楚,那只是個意外,他似乎並沒有察覺。不過,遲早要讓他們知道不是嗎?我不懂妳為何要隱瞞。」

「說了一個謊,就必須說更多的謊來圓,就是這樣的情況吧。」龍宿懊惱地。

「何況事到如今騎虎難下,我怎麽說得出口,他們會叫我搬走的,他們不會讓女生住這裏。」

「這裏的確不方便。不過古有木蘭從軍,今有龍宿求愛,倒也佳話一則。」憐愛地拍拍龍宿的肩。

「別取笑我了。」

「總之,希望妳早日如願,我得送非凡回去了,他病還沒好呢。」

「我送你們。」

「不用,妳整理行李吧。」

待續緣離開,龍宿雙手抱胸,像子宮裏的胎兒般蜷縮在床。

一滴淚水緩緩滑下眼角滲入枕頭,淚,不是只有傷心的時候才會流……

十年來,籠罩在心中那團看不清的迷霧,似乎露出了一線曙光,該是歡欣呀,卻為何感到害怕?

或許是因為,那代表即將失去……



帽緣的黑紗遮住半張容顏,夜幕已降,太陽眼鏡加深了夜色,黑色素服緊裹住保養得宜的姣好身材。淚,向來不是她的身段,挺直背脊,堅強地走出殯儀館,優雅地坐上等待她的黑色轎車。

車在熙攘車陣中緩慢滑行,拿下太陽眼鏡,潤濕而紅腫的雙眼……

『該是反擊的時候……』空洞的眼神炫過霓虹七彩,在窗玻璃上閃過堅決。

車子在一棟辦公大樓前停下,女子跨下車,太陽眼鏡再度遮住真實。

走進辦公室,兩位警察已經等在一旁。走近辦公桌旁,拉開抽屜,拿出那封署名給她的遺書,交給了警員。

強作鎮定面無表情地接受了簡短的詢問,辦公室又只剩下她一個人。將身子沈入黑色高背椅,轉過身,俯瞰窗下無情的世界……

兩行淚緩緩流下憔悴蒼白的面容……

「不論你在哪裏……我一定要找到你……」



「素醫生,剛才很謝謝你,我一直以為他們沒發現,原來……」想起剛才的沖擊,莫召奴臉紅起來。

「哪裏,叫我續緣吧,以後還請你多關照龍宿。」

「召奴,那個雁子跟你……」非凡靠著車門,想問又不知該不該問。

召奴簡短的解釋兩人相識的經過,非凡邊聽邊皺起眉。對雁子的企圖心知肚明。

「回去好好休息吧,昨天謝謝你。」莫召奴又回覆客套。

「你的傷也還沒好,這兩天別太活動。」非凡無奈也只能關心傷勢。

「啊,對了!我們認識的事,別……別讓店裏的人知道,他們對你很好奇,一定會問東問西。」莫召奴一想起歐巴桑們可能的逼問,就覺得頭痛。

「這給你,像個朋友一樣打給我好嗎?不論任何時間。一個人住,有時會很想找人說說話。」非凡從皮夾中拿出一張名片給莫召奴。

「好……晚安。」莫召奴接過名片,沒有看上面的印刷。

「非凡你…………」見非凡即將上車,想問非凡的夢境,卻又不知如何啟口,終於還是打消。

「什麽?」非凡拉開車門。

「沒……沒什麽,晚安。」

送別了非凡與續緣,莫召奴一進門就被雁子拉住。

「召奴,跟我們去玩飛行傘好嗎?我可以帶你飛上去,像鳥一樣自由飛翔,什麽煩惱都消失。」

「一起去吧。邀龍宿也一起去。」劍子也加入邀請。

「很安全的。」佛劍鼓勵。

「什麽時候?」

「月底,兩個星期後的周末去,兩天一夜,趁雨季來前野地營宿,我已經迫不及待想飛了。」雁子躍躍欲試。

「好像很好玩,我還沒有露營的經驗。」莫召奴骨碌著大眼,全身的好奇細胞活了起來。

「啊!可是,我每周六要去看我媽媽……」莫召奴想起他的一周大事。

「星期天回來時再繞過去探望如何?」劍子體貼地出主意。

「我帶你去!」雁子。

「那好吧,我去告訴龍宿。」莫召奴雀躍地沖向樓梯。

「現在,換我們問你了,你跟召奴是怎麽認識的?」劍子、佛劍在一道一佛下坐定,開始盤問。

「我就是樟樹面包工坊的老板!」雁子閃亮著眼,吐出了真相。

「啊?」如果不是坐在地上,此刻劍子、佛劍肯定又要摔倒。

「去美國參加比賽前,湊巧進了召奴工作的面包店,就此失了心掉了魂。」雁子臉上夢幻的神色顯示所言的真實性。

「餵、他是男人!」劍子皺起了眉,不可置信。

「那又如何?又不犯法!」又回覆嘻皮笑臉。

「你不是只愛女人?」佛劍覺得匪夷所思。

「我變節了不行嗎?見到召奴時我就有種宿命的感覺。」神情又轉為嚴肅。

「那面包店……」

「為了他才開的……」



一年多前,初行雁在查案的途中,偶然進了莫召奴工作的面包店。拿著盤子不知道要買什麽面包時,正好莫召奴端著一盤蘋果派出來,放在他面前的陳列架。

「歡迎光臨。」莫召奴向他露出燦爛的笑臉,不是待客制式化的笑容,而是真誠的熱情。

「不知道要買什麽嗎?剛烤好的蘋果派很好吃喔,是我親手做的呢!」臉上是驕傲而滿足。

看到初行雁的空盤,莫召奴猜測他大概是在猶豫要買什麽,便向他推薦自己的作品。當時的莫召奴還是助手,而那天正好是淚痕讓他獨當一面,試做蘋果派的第一天。

為那真誠的笑容和撲鼻香味所吸引,初行雁成了莫召奴面包師傅生涯中,親手制作的第一樣商品的第一個客人。只是莫召奴不覆記憶。

熱情為皮,真心作餡,佐以燦爛微笑的蘋果派,嚼在口中的酥脆燙熱,酸甜地在齒舌間黏纏味蕾,滋味妙不可言,不僅奪去了初行雁的味覺,也融化了他的心。那是他吃過最美味的派,看過最燦爛的笑容。

忘不了的是那酸甜的蘋果派?還是那張蘋果般的笑臉?

初行雁無意追究,在愛情國度裏游戲人生的他,第一次真心愛上一個人,一個男人。

亞當的蘋果,禁忌的愛情,初行雁義無反顧。

他沒有再進去過那家面包店,卻暗中觀察莫召奴的一切。職權上的便利資源,輕易得知莫召奴窘況的他,決意為他開間面包店,以解決他經濟與精神的雙重壓力。

將好不容易解決產權的用地,重新整建,親手規畫設計,委托設計師施工後,人去了美國,卻意外出事。動完第一次手術,不顧醫生與父親的反對,他堅決回國準備開店事宜。此後為了面包工坊,多次長途飛行往返兩地。

首先接觸淚痕,以高額薪資和周休二日說動他跳槽。唯一的條件是不能說出老板是誰。他以自己是檢察官不便公開身份為由,要淚痕為他隱瞞,並將經營權全部交給淚痕負責。

他有把握只要這個條件提出,淚痕一定願意而且會帶來莫召奴。他查出兩人的校友關系,和淚痕將莫召奴帶進那間面包店的緣由。

事實上,樟樹面包工坊的設計、制度,一切的一切,全是他為莫召奴量身訂做,只為了能讓他有較充裕的時間陪伴母親和休息。將他納入自己為他撐起的保護傘下,無憂地制作那融化他的心的面包,是他最大的目的,但他絕不願意以老板的身份接近他。

初行雁愛得深沈,卻不讓莫召奴知道真相。不知道害怕為何物的他,也有害怕的時候……

愛情讓人陶醉,愛情也讓人恐懼。



「為什麽不告訴他?」劍子深受感動。

「我不想挾恩施威,在還沒有確定他能接受男人之前,我怕嚇到他。請你們也替我隱瞞。」初行雁愛戀地看著樓梯上不存在的人影。

「只是……我似乎替人作嫁衣裳……」背脊彎了下來,一絲不易察覺的哀戚,閃過那一向促狹的臉龐。

「你是指那位非凡?」佛劍倒也機靈。

「嗯,聽淚痕說他是店裏的客人,三個月來每天早上去面包工坊吃早餐,歐巴桑們都稱他貴公子,看得出來他對召奴很有好感。召奴對他似乎……」初行雁不願再說下去。

「召奴的確值得人疼惜。」佛劍幽幽地。

「連我都覺得他很可愛。」劍子故意地。

「餵,一個貴公子已經很頭疼了,你們可別來參一腳。」雁子又回覆痞子樣。

「哈!近水樓臺,你是要小心。但恐怕你的情敵還不只貴公子。」佛劍難得開玩笑。

「你是指龍宿?他們是什麽關系?」雁子緊張了起來。

劍子將十年前的事和龍宿、莫召奴的關系告訴了雁子。

「小弟弟?」雁子突然哈哈大笑。

「你笑什麽?」劍子納悶。

「沒……沒什麽!只是……覺得很巧罷了。他喜歡召奴?」

女人堆中優游自如的雁子,一眼就看穿龍宿的性別。聽到名字時,就更加確定。

龍宿只知道龍主迷上飛行傘,卻不知道龍主的入門教練正是雁子,更不知道龍主常在雁子面前,談起自己那個性別倒錯的孿生妹妹。龍宿的名字他早就如雷貫耳,就只差沒有照面。

一場沖突,聰明的雁子,隱約猜出龍宿刻意假扮男人住進豁然之境,雖不知目的為何,卻不打算揭穿。

「是好朋友,是不是那種喜歡就不知道了。」佛劍回答。

「我看他們兩個可能是情侶,不然龍宿沒理由搬來這裏啊。只是……」劍子不好意思說下去。

「別老古板,都什麽年代了。同性之間的愛也是愛。」雁子像是為自己辯解。

「所以我才不願意招惹愛情,真麻煩。」劍子似是有感而發。

「沒談過戀愛的人,說這話一點說服力也沒有。」佛劍又吐槽。

「有男的招惹你嗎?」雁子眼睛亮起來。

「我只是引伸、比喻!女人絕種了,我也不可能愛上男人。」劍子大有斬雞頭發誓的氣勢。

「他被仙姬給黏怕了。」佛劍哈哈一笑。

「女人……只要是他的選擇,只要他幸福,即使不是我……」雁子露出笑容,真心的笑容。

『如果召奴選擇的是龍宿,組織家庭,生下兒女,平凡的人生,我會祝福他,只要他幸福。』

對龍宿與莫召奴的關系,並非真正不在意,但潛意識裏或許認為,這才是莫召奴該走的路,該有的人生。



「剛才真驚險,還好那個素續緣夠聰明。嚇死我了,我一直以為他們沒發現,原來早就看到了。真是,兩個笨蛋,虧他們想得出來。」莫召奴一進龍宿房間,往床上一倒,劈頭就是一串連珠炮。

「一件內衣竟然能引起這麽大的騷動,該說那兩個純還是蠢?」龍宿坐起身,掩藏適才浮動的情緒。

「也難怪啦,那種東西已經有二十年沒在豁然之境出現過了,嚇一跳之下胡思亂想難免。龍宿……妳沒有帶來吧?」莫召奴擔心事件再次重演。

「沒有!我只帶了男用內衣褲來,說真的,比女用的舒服多了,當女人真辛苦。」

「那就是說妳現在沒穿?剛才劍子……」莫召奴不好意思說下去。

「你也看到了?召奴,你說他會不會發現?」愁容又爬上煞白的臉。

「他?放心啦!放心啦!那兩個遲鈍得要命,搞不好連女人的胸部都沒摸過,了不起以為是胸肌而已。」莫召奴坐起身又搖頭又搖手,分明看不起那兩個男人。

「哈!快三十的男人,沒經驗?有可能嗎?」龍宿突然心情大好,眉開眼笑。

「別人呢,我就不敢說,像非凡、素續緣、雁子,一看就是身經百戰的模樣。但是這兩個,我掛保證,絕對還是在室男!所以才常念經我想……」莫召奴認真地說起他的敏銳觀察識人之明。

「哈哈哈,你自己也沒經驗啊!」

「這不是重點好嗎?」

「召奴……你不覺得……雁子和非凡都對你有好感嗎?我是指超出朋友的喜歡。」龍宿試探地問起,想知道莫召奴的反應。

「雁子好像是,但非凡肯定不是。」莫召奴幽幽地。

「為什麽這麽篤定?」龍宿不免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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