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煩惱除了三老，還有龍家怪咖，女兒龍宿！

兒子龍主長得高大粗獷，身高快到一九○，不愛念書、體育特好這一點頗有乃父之風。外貌較像龍魁海的他，連個性也像了個十足十，義氣霸氣硬脾氣，天生當大哥的料。頭腦簡單樂天開朗是最貼切的評語，其實也像年輕時的兵燹。

也許是隔代遺傳，龍主下巴尖尖像龍魁海，龍宿也下巴尖尖像紫嫣，月嬋遺傳給兵燹和容衣的圓臉，到了龍家第三代完全成了隱性。龍宿有酒渦，龍主也有一個渦，下巴中間處凹了一小洞，讓他的臉更加性格，但刮胡子時卻成了阻礙，不是刮不幹凈就是不小心刮傷，經常因這個洞而貼個繃帶。一氣之下他老大索性留個山羊胡，本就糙老的他，看起來反倒比白面書生的素續緣還要年長。

龍主天生具有王者風範，嘍啰一大堆，經常感嘆希望宮城淡出八大行業太可惜，不然光他手下就足夠在江湖自立一派。

說來非常奇怪，也不知什麽因緣，龍主最要好的朋友，竟然是屈世途！

說是年紀相差四十歲的忘年之交吧。屈世途與青衣之間未有子嗣，續緣搬進秋山居後，屈世途像個游魂似的一天到晚飄去秋山居探視續緣。但看著一天天長大的續緣，不再依賴他，他的失落感比素還真還大。當龍主、龍宿出生後，逗腦筋沒續緣靈光的龍主，成了他最大的樂趣。每到假日在秋山居，他就成了龍主的臨時保母。至今，龍主有了心事或煩惱，第一個訴說的對象不是同輩的非凡等人，更不是父母，而是直接找屈世途。

大學二年級的他，除了上課外，愛好從事戶外活動，就像是過動兒似的不停地動，上山下海，高空彈跳，愈刺激的愈愛，最近還迷上飛行傘。

標準陽光男孩，卻感情不專，歷屆女朋友從來沒持續過三個月以上。但最近的他，變得有些沈靜有些神秘，有時唉聲嘆氣，有時癡癡發笑，讓冀小棠有點發毛，不知他受了什麽刺激。

而女兒龍宿，唉！真是一言難盡……

先說外貌好了，打從在娘胎裏就看不出性別，長大後依然看不出性別。

如果兵燹可以用「美」來形容，那麽龍宿就可以用「俊」來形容。

在還沒有自我意識之前，被兩個阿嬤打扮得猶如洋娃娃般可愛。長長的頭發，一層一層像聖誕樹般華麗的衣飾，像是天天參加音樂發表會似的。狂野的內在隨著年歲增長，及自我意識的擡頭，漸漸顯露出來。

十歲那年，除了續緣、非凡兩個青少年對她愛護有加外，每當在秋山居跟同齡小孩玩耍時……

「妳是女生，不可以上來男生的秘密基地。」狂刀的兒子不讓她爬上樹屋。

「妳是女生，我不要跟妳一組。」小釵的孫子不跟她同組比自由式。

「妳是女生…………」

「妳是女生…………」

女生女生女生！龍宿發飆！

氣得不得了的龍宿，沖進廚房，拿起剪刀，啪擦一聲，就把一頭長發剪了個亂七八糟！

「我不是女生！」龍宿高舉剪刀對著一群男孩嘶吼。

「龍宿！」紫嫣阿嬤昏倒。

「公主！」月嬋阿嬤尖叫。

兵燹、小棠目瞪口呆，其它孩子們都嚇壞了！

從此，再也沒有小孩以她是女生為由拒絕她，但是……

「龍宿，妳看阿嬤給妳買了什麽？」紫嫣拿出最新款芭比娃娃。

「不要！」

「這件洋裝好漂亮，是妳最喜歡的紫色喔。快來穿穿看。」月嬋展示新買的衣服。

「不穿！」

身上穿著龍主的男生衣褲，龍宿拿著爺爺買的手槍，屋子裏穿進穿出的玩西部牛仔。

千盼萬求終於盼來了龍主，兩個阿嬤反而疼龍宿多些。月嬋甚至開玩笑說兵燹是紫嫣所生，不然為何龍宿長得這麽像同樣有著尖尖瓜子臉的紫嫣。兩人從龍宿出生便發下豪願，要將她教養成個性溫婉賢淑、身材火辣的全國第一美女。如今眼看個性溫婉賢淑差一大截，身材火辣還沒個譜，暗地裏不知白了多少根頭發。但敵不過龍宿的拗脾氣，只好改而買男生衣服給她。

最後在冀小棠的規勸下，龍宿終於答應在重要場合穿女裝。

然而，不久之後的十歲生日起，不知道什麽原因，除了秋山居的年度盛會以外，龍宿連重要場合也很少再穿女裝，把自己完全打扮成男孩子。

「龍宿，妳這樣子將來不能當非凡哥哥的新娘。」對孤兒特別有好感的紫嫣，最大夢想便是龍宿嫁給非凡。

「龍宿，妳這樣子將來不能當續緣哥哥的新娘。」疼愛續緣的月嬋比較希望龍宿嫁給續緣。

「不嫁！」

紫嫣月嬋還沒等到龍宿長大就夢想破滅，不由得相擁痛哭。

「媽，妳們別急，到了青春期自然就好了。」冀小棠很樂觀。

到了青春期，不僅沒有好轉還變本加厲，個性更是難以捉摸。不知道龍宿的荷爾蒙哪裏出了問題，簡直可說是性別發展遲緩兒。

「怎麽只長骨頭不長肉呢？」看著小六就已有一六八公分像根竹竿兒的龍宿，紫嫣又落淚了。

「劍君的女兒才小五就像個小肉包了，怎麽龍宿連張餃子皮都還沒個影。」月嬋傷心欲絕。

終於……龍宿初潮來臨，兩個阿嬤歡天喜地去廟裏還願後，跟著便是到百貨公司選購內衣，好像終於證實龍宿是女孩似的。也不知哪裏來的自信和根據，兩人認為大器晚成的龍宿，將來最小都有Ｃ罩杯的實力。

「怎麽說也是我月嬋的孫女嘛！」胸圍傲人的月嬋得意非凡。

白色有可愛刺繡的，粉紅色蕾絲花邊的，餃子皮剛膨脹成小籠包，就已經準備包裝上市。

身高長到一七○時，兩人失望地改買Ｂ罩杯。

「就不信連Ｂ都沒有！」月嬋信心十足。

身高長到一七五時，兩人沈默又絕望地改買Ａ罩杯。

等到身高不再長時，小籠包確實也發到肉包的程度，只可惜是壓扁的。兩個阿嬤沒有勇氣再去傷心地，換冀小棠去買棉背心回來。

身高一七八，平胸、粗腰、窄臀、直線條的身材，往好的地方想，國際名模的絕佳條件。

更慘的是，龍宿連聲音都比一般女孩子粗啞，不論從外型或聲音，很難立即判別出性別。

如果不要求三圍，其實龍宿出落得標致風雅。平順的肩，又直又長又均勻的美腿，非男非女中性化的臉龐，穿起牛仔褲帥氣又青春洋溢。笑起來兩個淺淺梨渦浮現時的龍宿，是很女孩兒氣的，只是她不常笑罷了。

有別於龍主的頭腦簡單，龍宿相當聰明功課非常好，體育也是出類拔萃，琴棋書畫樣樣精通，還練過跆拳道善於格鬥，可說十項全能。龍宿只有一樣運動不做｜｜游泳，因為她不想穿泳衣！

「交個男朋友，荷爾蒙就會正常了。」紫嫣的話充滿玄機。

「沒關系，以後懷孕，胸部就會變大了！」月嬋最後的希望。

「至少不用擔心下垂。」冀小棠還是很樂觀。

「女人的價值不在那兩坨肉！」兵燹常氣得破口大罵。

可是……

在校相當出鋒頭的她，擁有很多龍宿迷，愛慕她的，寫情書的，卻清一色是女孩子！

高人一等又被誤認為男孩的她，快滿二十了，沒有男朋友的人生持續了近二十年。最後阿嬤們懷疑起她的性向，絕望地放棄。

「阿嬤，妳們別擔心，我喜歡的是男生。」龍宿故意等到眾人都絕望時，才滿足地說出真相。

龍宿有一個秘密、一個寶貝，也只有一個人知道……

※

酒酣耳熱之際，上了年紀的人聊天，難免會把話題扯到年輕人身上，在場的第二代開始感覺氣氛變得詭異起來。果然……

「非凡啊，你也不小了，怎麽不見你帶女朋友回來讓蜀爺爺瞧瞧？」七分醉意的蜀道行，嘮叨即將發作。

非凡只是尷尬地笑笑並不答腔，向續緣使個眼色準備開溜。

「我的接受度很高，男朋友也行！」蜀道行語出驚人，在秋山居卻沒有人嚇倒。

「非凡，你什麽時候娶我家龍宿？」紫嫣親熱地抱住續緣。

「大姐，他是續緣。」月嬋哭笑不得。

「龍宿，妳到底喜歡非凡還是續緣，我看兩個一起嫁了！」紫嫣又熱情地攬著龍主。

「大姐，他是龍主啦。怎麽連孫子都不認得了？」月嬋向兵燹使個眼色。

兵燹、小棠互看一眼，一人一邊，把紫嫣扶到二樓客房休息。

「續緣為什麽都交不到女朋友呢？」蜀道行又將矛頭指向續緣。

「蜀爺爺，因為我爸一人就用光素家三代的桃花運了。」續緣從小應付這些人，已經很有訣竅，笑笑地捅老爸一刀。

「素續緣！你在希望宮城……」素還真大聲吼著，話未說完已被蜀道行打斷。

「素還真，這就是你的不對了！你……」蜀道行話匣子大開。

臥雲被兒子陷害，氣得吹胡子瞪眼，金子陵、臥江、兵燹、銀狐卻在一旁竊笑。

趁著蜀道行長篇大論說教的機會，非凡、續緣、龍主、龍宿陸續溜出餐廳。

※

從嘈雜的餐廳脫身，龍宿走到楓樹下，拿起手機……

「餵，召奴……」

龍宿與莫召奴是小學一年級到六年級的同班同學，也是最要好的朋友。

莫召奴離開學校後，兩人依舊維持聯絡，盡可能地見面。兩人的友誼說來相當特殊奇異，一個是像女孩的男生，一個是像男孩的女生，性別差異在他們之間卻完全不存在。

勾肩搭背地走在街上，怎麽看都像是一對情侶，被誤會也習以為常不以為意。誤會的不只關系，還有性別。

龍宿會將心事告訴召奴，召奴也會將喜怒哀樂與她分享。莫召奴工作忙碌，兩人難得見上一面，直到跳槽面包工坊後，莫召奴才終於有時間和龍宿相聚。偶爾在課餘時，龍宿也會造訪面包工坊，看著莫召奴做面包小聊一會兒。

「你那裏好吵？」電話那頭的爭執，連龍宿都聽得一清二楚。

「妳等一下！」龍宿聽到莫召奴要佛劍、劍子轉臺的說話聲。

「你的房東又搶你的電視了？」龍宿輕笑著。

「是啊，真受不了這兩個。」話雖如此，莫召奴的語氣中卻沒有埋怨的意味。

「我真想去看看你口中的鬼屋。」

「可是……」莫召奴遲疑。

「女人與狗禁止進入！哈哈……」龍宿大笑。

「笑什麽！妳也常被人誤認是男的。啊！對耶，這兩個遲鈍得要命，搞不好真的看不出來呢。要不要試試？」莫召奴靈光一閃。

「後天見了面再說吧。十點，別忘了。再見。」

掛上電話，彎彎的月牙爬上楓樹梢，龍宿拉出藏在衣內的項鏈墜，一顆有著金黃螺旋體的小小玻璃珠，在月光下閃爍微帶思念的絢彩……

『十年了……也許……該扔了……』

有了中心點的兩條線，不一定就會交錯。

龍宿告訴了莫召奴深藏在心中的秘密，卻沒有告訴他，他們的名字叫作什麽。莫召奴搬家後，豁然之境的奇趣怪事，就成了兩人見面時最有趣的話題，但莫召奴都以佛劍、劍子稱之，從不曾說出兩人本名。

背後道人是非的心虛心態使然，人們常會用綽號代替，似乎不直接說出本名，就不會感到良心不安。

不自在地拉拉裙身，今天有眾多長輩在場，龍宿還是穿了一襲紫色露背小洋裝。

自從十歲生日以來，龍宿幾乎只在秋山居熟人的面前才會穿女裝。華麗的衣飾不是不愛，愛漂亮是多數人的天性。龍宿常在自己房內偷偷打扮自己，想象著……

『漂亮嗎？我這樣穿，你們一定認不出……』

該說傻還是執著？第一次被誤認為男孩，就是當年剪掉頭發不久，因溺水而被古塵、說服誤認。

十年來，龍宿盼望與古塵、說服兩人重逢，每年暑假也堅持要到海邊度過，在弄潮人群中尋找兩人的身影。

打扮成男生的真正原因，只是希望再遇見時，他們能認出自己而已。

梨渦隱沒，兩泓秋水染上淡淡哀愁。

『毫無根據……我真是瘋了，就算穿著男裝，他們也不一定認得出來我就是當年的男孩。或許他們早忘了曾經救過我這件事。何況，人海茫茫……』

『去豁然之境看看也許比去看電影有趣……』龍宿將玻璃珠放進衣內，轉身回到了屋內。

如果，每個人的小指上都有一根紅線與命運之人相系，線的那頭是你？還是你？

又或者……兩者都不是……

※

「小隊長，接到報案，山上有戶人家被虎頭蜂攻擊。」一位年輕的隊員走進辦公室。

劍子常說消防隊是公務員中的管家婆，什麽雞毛蒜皮的事都要管。

蛇爬進家裏、蜜蜂在頭上盤旋、山上迷路、瓦斯漏氣、屋頂漏水，連車子拋錨都有人胡塗地打電話到消防隊求救。

「地點？」劍子站起身。

「就是傳說中的秋山居。」

劍子吹了聲口哨，位於山下的北區消防分局，沒有人不知道秋山居的名號，卻從來沒有機會一睹廬山真面目。

「佛劍，咱們去見識見識何謂豪宅。」劍子走出辦公室。

命運的齒輪一旦開始轉動，往往快得令人措手不及！

（五）面包師與千金女的冒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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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邊有什麽輕輕動了一下，已停止滑動的泥塵又落了下來，發出細微的嗡嗡聲，像當日蜂群振翅的聲音……

※

星期六。

青空浮雲，麗日緩照，四月初的微風，帶來南方的熱意。

豁然之境。

明天與龍宿有約，莫召奴一早便趕往贍養中心探視母親。

佛劍、劍子穿上制服，爬上吉普車，兩人今天值早班。

工時過長導致過勞死，和精神疲累反遭意外的比例驟增，在受害家屬及輿論的強烈非議及要求下，消防署廢除勤一休一的制度，改為每人每日工時八小時的三班制。

任務的處理，時間常無法掌握，不若一般上班族能準時下班，但有固定休假。

全國消防人員的數量，也因分工愈趨精細而大增，如今已達四萬人，是二十年前的四倍。

秋山居。

續緣坐上自己的積架，往醫院而去。龍主還在呼呼大睡。非凡了無食欲地看著眼前的荷包蛋，想起周一將到上海出差三天，就莫名想吃白面包。

『未來幾天都吃不到你的面包……小白兔……你會想起我嗎……』

※

有早上沐浴習慣的龍宿裹著浴巾，打薄過的及肩濕發微往外翹，浴巾掀開，光滑柔嫩，毫無瑕疵的小麥色肌膚，隱隱透著紅暈。清楚的龍骨，在背上凸起性感的線條，纖直的腰身下，緊連著結實翹挺，弧度彎曲如桃縫的臀型。無半分贅肉，直而修長的腿，比伸展臺上的世界名模還要完美。

拿起桌上的身體乳，輕緩地擦拭按摩全身，健康潤澤的肌膚更顯滑膩，茉莉花香飄散在空氣中。

打開衣櫥嘆口氣，無奈拿出一件白色蕾絲，小巧可愛，襯墊厚得接近刀槍不入的內衣。

選了件白襯衫，和一條腰身打碎褶白底大紅玫瑰圖案圓裙穿上。秋山居兵燹一家專用房間的衣櫥內，龍家每個人的衣物都擺放著幾套，方便隨時留宿。龍宿放在這裏的衣物是冀小棠準備的，大多是洋裝裙子，讓龍宿不穿都不行。

白襯衫領口豎起，姣好瘦長的頸項與性感鎖骨隱約可見，衣袖往上拉起卡住，露出細瘦而修長的手臂。吃過已不算早餐的早餐，戴上遮住三分之一臉的大太陽眼鏡，雙手插進裙子口袋，覆古得像五○年代的女郎。裙襬隨著移動搖晃出迷人的弧度，裙下直而瘦長的小腿，邁著窈窕而悠然的步伐走往樹屋。這身打扮的確是非常完美，如果沒看到腳下那雙比一般女人大很多的紅色平底鞋。

阿嬤和冀小棠最大的煩惱，就是買不到女鞋給大腳丫的龍宿穿，最後只好用訂制的。

龍主常嘲笑龍宿的腳丫子像青蛙蹼，紫嫣阿嬤抱怨說細細的腿大大的腳掌看起來像畚箕，月嬋說像鋤頭，冀小棠則說像大力水手的女朋友奧麗薇。

「站得穩跑得快有什麽不好！」龍魁海眼裏的寶貝孫女是無可挑剔的。

到底腳有多大？跟身高一八○的素續緣一樣大！

「龍宿！龍眼樹上的虎頭蜂窩越來越大了，要小心！」荒獅的聲音從車房方向傳來。

龍宿向荒獅微點了點頭，在秋山居留宿後的第二天早上，她總會四處走走，最後爬上樹屋發呆。

※

秋山居靜謐的周末上午，尖叫聲劃破寂靜的園林，顯得突兀異常。

荒獅第一個趕到現場，看見的便是在龍眼樹下，被蜂群圍繞的龍宿背影。虎頭蜂不知受了什麽驚嚇，繞著龍宿撲翅而飛，受驚的龍宿尖叫著顫抖著，兩腳像被釘住般一動不動。

「龍宿，安靜，不要叫，對……深呼吸……很好。」荒獅一趕到立刻著手處理眼前的緊急狀況。

「可有被螫？」怕刺激蜂群，荒獅輕聲地問著。

「還……還沒有，荒……獅叔……」聽見荒獅的聲音從背後傳來，龍宿哽咽了起來。

「妳等著，我去求救，保持這個姿勢不要動。

一只蜂朝荒獅飛來，荒獅慢慢後退一段距離後，轉身拔腳便要往主屋回，看見主屋方向奔來的一小群人，立刻擡手大喊制止。

「不要過來！」

「發生什麽事？我聽見龍宿的叫聲。」

剛起床的龍主，被尖叫聲嚇得睡意全消一臉緊張。其它人也陸續趕到。

「虎頭蜂不知受了什麽刺激攻擊龍宿，快打一一九！」荒獅鎮定地指揮。

龍主拔腿便跑，冀小棠焦急地欲走進游戲場，兵燹拉住了她。

「小棠不可以！」兵燹指指仍在荒獅頭上盤旋的黃腰虎頭蜂。

「先不用急，龍宿沒有受傷，現在不要刺激蜂群。等消防隊來摘除，以免傷害擴大。」

軍人出身，野地營宿經驗豐富的荒獅，不急不徐，指揮若定。待頭上盤旋的蜂兒終於放棄回巢後，立刻要眾人退離至安全區域。

「可是……」冀小棠急出了眼淚，遙望著被樹木遮住，根本看不見的龍宿身影。

「棠姨，放心吧，不會有事的。龍主已經報案，消防隊馬上就趕到了。」非凡看見龍主又奔回來，出聲安慰著。

※

一輛老舊吉普車發出噗噗低鳴，毫不客氣地開上草坪，在草地上留下兩行清楚胎痕後，停在人群聚集之處。引擎一熄火，還茍延殘喘地發出『碰』一聲，似在抗議主人至今仍未讓它退役。另一輛公務車緊跟著，卻很客氣地停在車道上。

劍子率先從吉普車上下來，墨鏡在陽光下閃了閃。佛劍也從公務車上下來，光頭反射著陽光。

「在哪裏？」摘下墨鏡，劍子點頭當招呼。

「在那棵龍眼樹下。好幾只蜂繞著她。」荒獅指著方向說明情況。

佛劍戴上手套穿好防護衣走過來，拿著捕蟲網和另一套裝備扔給劍子。

「你們在這裏等，不要過來。我們先過去看看。」劍子接過防護衣穿戴起來。

將防護罩戴上，暗色透明網狀臉罩拉下後，兩人走進游戲場。

看見龍宿一動不動修長苗條的背影，兩人互看一眼，傳達讚嘆的眼神。

「小姐，我們是消防隊員，妳有被螫嗎？」佛劍先開口關心。

「沒……沒有……」龍宿極力想讓聲音不致顫抖，但哽咽的語調卻隱藏不住。

「我們要把妳身邊的虎頭蜂網住，妳站著不要動。」劍子繞到龍宿面前。

一個眼鏡，一個防護罩，彼此都看不清對方的臉。

「這個大小不必用到水火。先把她帶走吧。」佛劍仰頭觀察大約有一顆水梨大的蜂窩。

兩人拿起網子一前一後熟練而快速地揮動，將圍繞在龍宿身邊的虎頭蜂一一網住驅離。

「小姐，妳可以出去了。我們要動手摘蜂窩。」

「我……我腳動不了……」身邊的危機解除，龍宿腿一軟跪倒在地。

佛劍、劍子又互看一眼……

「你比較壯。」劍子頗有心機地。

「我寧可對付女王蜂。」佛劍徑自走向蜂窩。

「得罪了！」劍子無奈，扶起龍宿後，將她的手往自己肩後一放，攔腰抱起，大步向外走。

「啊！」龍宿失去平衡大吃一驚，本能地兩腳揚起，另一只手往劍子脖子纏去，一只鞋掉了下來。

「拿個梯子來！」佛劍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在那之前，先幫小姐穿鞋。我抱著她沒辦法撿。」

佛劍回過身，發現地上掉落的紅鞋，彎腰撿起，不發一語，一手抓起龍宿的腳便套了上去，動作溫柔卻技術蹩腳。

「謝謝……對不起……」腳掌傳來一陣溫熱的酥麻，龍宿支支吾吾臉更紅了。

鞋穿好，劍子大步往外走，臂彎裏的重量像不存在似的。

『這個感覺……』莫名的熟悉感，透過有力的手臂勾起似曾相識的記憶。

『長這麽高竟然這麽輕，千金小姐都不吃飯的嗎？』劍子想的卻是與此刻的浪漫背道而馳。

心噗通噗通地跳，劍子的陽剛男人味讓龍宿暈眩，四肢更無力了。

「是茉莉花香。」劍子突然開口。

「什麽？」龍宿此刻慶幸彼此都看不清對方的臉。

「妳身上的茉莉花香，香味太濃，身上又穿著玫瑰圖案的衣服，讓虎頭蜂誤以為妳是花，才會在妳身邊繞。」

「到山上盡量不要穿鮮艷的衣物，也不要噴擦香水，以免被蜂誤認攻擊。」劍子解釋這場災難的原因。

「原……原來如此……」

將龍宿抱出游戲場一放下，焦急不已的冀小棠和兵燹，忍不住沖了過來，將龍宿緊緊抱住。

「麻煩拿把梯子來。」劍子向著眾人站立之處喊著。

荒獅沖進車房立刻拿來鋁梯交給劍子，劍子背起鋁梯轉身便又回到龍眼樹下。

「如何？」架穩梯子，佛劍邊爬邊問。

「眼鏡大得像只蒼蠅。」劍子用力穩住梯子，尖酸刻薄地開始了Man's talk。

「哈……」佛劍笑出聲。

「鞋子大得像條船。」

「你倒看得清楚。哈哈……」

「鞋是你穿的，你沒看見？」

「沒註意。不是都差不多？」對於女人，佛劍一點概念都沒有。

「差很多！我還是第一次看見女人的鞋大得像條船的。不過……」

「不過？」爬上梯頂站立，佛劍技高人膽大，不顧手邊揚尾狂飛的蜂群，先徒手摘蜂窩後放入網中，再將飛舞的剩餘蜂兒用另一個網子網住。

「結論，當千金小姐不能吃飯。」

「預測？」佛劍將蟲網打結綁緊。

「不會超過五十五。」災難現場經常背著或抱著受害人逃離險境，兩人因此練出憑身體感覺就能測量出體重的好本事。

「那個身高？」從梯頂直接跳下地面。

「沒錯。刻意減肥成那樣，真是可憐。」劍子擅自猜測又妄下結論。

「好了，走吧。」對女人，佛劍從不想了解過多。

出了游戲場，佛劍取下防護罩，率先走了出去。劍子背起梯子，也取下防護罩，緊跟在後。

※

十年來，龍宿不知想象過多少次重相逢的可能畫面。

時間、場景、臺詞一再地轉換更改，卻從來沒想過會是在這樣的情況下……

說服……古塵……

望著一前一後出現在眼前的兩人身影，龍宿一眼就認出來，剎那時光仿佛被拉回到，那一日黃昏的海灘。

剛被輕撫過的腳掌，還留存酥麻的觸感。

剛被擁抱過的身體，還沾染著暈人體溫。

啊……

當夢想成真的剎那，該是什麽心情？

當渴望的面孔再現，又該是什麽表情？

當陽光在說服頭上反射昔日背上燙灼的熱度……

當古塵雜亂的眉高揚起那日唇上冰涼的記憶……

此刻，遺失了心情，遺失了表情……

畫面定格，時間膠著，臺詞，怎麽編才妥？

道謝的聲音此起彼落，謙虛的響應零零落落。

仿佛懷舊電影的一幕在眼前閃過，

透過鏡片的身影是記憶中的灑脫。

有人說，進來坐坐，

不客氣，這是工作。

拋一個微笑，情緒看不出太多，

揚一揚眉頭，離去的背影冷漠。

「劍子！該走了。」

「佛劍，回去後把蜂窩拿給杜老爺泡酒，你看怎麽樣？」

「惡心。」

「聽說滋補養顏又壯陽。」

「阿彌陀佛，罪過。」

在眾人目送下，吉普車和公務車一前一後開出了秋山居。

波瀾不興，是那臨去秋波，哭笑不得，這身紅妝的錯！

場景重回那日中斷的迷惑。這歲月的空白如何打破？

終究，來不及說……

※

回豁然之境前，莫召奴先進了超市，周六晚餐不知從何時起，被劍子指定由他下廚。

「那個黑心劍，我是房客，不是廚師！」嘴巴咕噥著，兩腳卻很輕快地走向推車區。

「今晚要做什麽菜呢？」骨碌兩眼眨呀眨，在商品間轉著。

「哈！這個倒適合他吃。」拿起一包墨魚意大利面條。

「佛劍只要加西紅柿，我和劍子西紅柿再放點蛤蜊，哼，就是不給吃雞！嗯……嗯……院子裏的西紅柿還沒成熟，九層塔有……就這樣，省錢又省事。」

將食材一一放入推車，只顧著碎碎念，沒註意前方蔬果堆前有人，莫召奴分心撞了上去……

被撞之人失去平衡，往前一倒，剎那堆成金字塔型的蘋果瓦解散落一地……

「對不起！」莫召奴慌了手腳，趕忙上前撿拾。

「啊哈！沒想到在這裏也會出車禍。」充滿戲謔揶揄的語氣在身邊響起。

「很抱歉。」

莫召奴擡起了頭，一雙黑亮有神透著促狹捉弄的眼睛首先映入視界；繼而是挺直的鼻，像是睥睨這世上眾生似地高聳；唇角微微向左歪斜的笑容，仿佛取笑這世間萬般庸俗；黝黑的皮膚是長期處在陽光下的證明；過肩的發在頸後綁個小馬尾，與冷然的氣質不協調的豐富表情，十足痞子樣。

「沒關系，我撿你疊，我的手不方便。」男人平視著莫召奴，唇又歪向一邊。

纏著繃帶的右臂不自然地幫著撿拾散落的蘋果，站起身將蘋果交給莫召奴疊回金字塔頂端時，莫召奴發現男子身材雖高瘦修長，但從大開的襯衫領口可窺見經過鍛煉的結實胸肌，十字煉墜在胸口閃著銀光。不知是故意還是習慣，鈕扣從第四顆才開始扣住的穿衣方式，莫名的性感。

「你的手怎麽了？車禍？」合作堆棧中，莫召奴好奇心又起。

「啊哈！如果我說從天空掉下來，你信不信？」男人又露出痞子笑容。

「空難？不會吧？你開飛機？沒摔死？」莫召奴眨著大眼，更好奇了。

「哈哈哈……你真有趣。」男子為莫召奴毫無邏輯的問話方式惹得開懷大笑。

「我只說從天空掉下來，沒說從飛機上。意思是從高處摔落。」男子解釋著。

「對不起……我真蠢。」

「你……像這顆蘋果。」

男子拿著最後一顆蘋果，笑看著莫召奴，突然將蘋果拿到嘴邊親了親，再遞給瞪大了眼已經僵住的莫召奴。茫然的莫召奴下意識地接過。

「還有，別隨便露出這種表情，太……危險了！」男子大笑著揮揮手，快步離開了超市。

「變……變態！」拿著蘋果好不容易才回神的莫召奴，臉上的顏色比手上的蘋果還艷紅。

「啊！氣死我了！氣死我了！」事後諸葛的莫召奴氣得抓狂，邊跳腳邊罵。

「我怎麽忘了拿蘋果砸他！」根本忘了身處何地，也沒註意旁人怪異的眼光。

「以後再也不吃蘋果！」氣鼓鼓的臉怎麽看都像蘋果。

將最後一顆蘋果放上，將斜背在身後的帆布包轉到身前，欲拿出手機打給劍子問回家時間時，才發現手機整天忘了開。順手開機後過一會，嗶嗶聲直響，顯示有多通未接電話。

「全是龍宿打的，怪了，難道是明天的約會取消？」莫召奴立刻回電。

電話馬上接通，顯見龍宿不知等得多焦急。

「召奴！」過大的聲量讓莫召奴歪嘴眨眼，趕緊將電話拿離耳旁三十公分。

緊接著電話那頭一陣霹靂啪啦……

「房東？是啊，嗯……消防隊。他們的本名？是啊，妳怎麽知道？……啊！」莫召奴再度大叫一聲，又引來側目。

『不會吧？這麽巧？十年……那兩個？龍宿……真沒眼光！』

走往車站接龍宿的路上，提著購物袋的莫召奴邊走邊搖頭……

※

車子早已看不見蹤影，龍宿仍癡癡望著離去的方向……

「龍宿，怎麽了？為何站著發呆。」兵燹拍拍女兒的肩。

「沒有……爸、媽，我沒事，想回房躺一下。」

沖擊過大的情緒需要沈澱，龍宿回到了房間，拿下眼鏡，和衣躺在床上。自己也不了解自己現在的心情。

酸酸甜甜苦苦澀澀，高興不足以形容，失落有那麽幾分，期待尚未得到滿足，茫惑卻又占上心頭，該如何？

『一眼就認出了你們……你們是否還記得……？原來你們離我這麽近……』

『跟那時沒有什麽改變，更強壯……更像成熟的男人了。消防隊員，好適合你們。』

輕輕發笑，在腦中不斷比較十年之間古塵、說服的不同。

腦海又浮起兩人邊交談邊離去的背影……交談聲似乎還在耳裏回蕩……嗯？

有什麽突然從記憶庫裏竄出……是什麽？

『劍子！該走了。』

『佛劍，回去後……』

「啊！」猛然坐起身，龍宿沖向皮包，搜出手機立刻撥給莫召奴。

「啊｜｜召奴，為什麽在這節骨眼你沒有開手機！」懊惱地一撥再撥，龍宿頹然又倒回床上。

「佛劍……劍子……有可能嗎？是你們嗎？說服……古塵……召奴快開手機呀！」

到了下午仍然撥不通，龍宿決定下山等莫召奴。

※

莫召奴一走進車站，遠遠就看見龍宿靠著墻，雙手插進長褲口袋內的瀟灑身影。

「唉！真是比我還像男人。」

棒球帽沿壓得低低，寬大松垮的牛仔褲，白色Ｔ恤，一件寬寬大大的格子襯衫當作外套，背包球鞋長腿交叉，與一般男孩沒有兩樣，只是更為瀟灑帥氣，很多路人都不禁要往她瞄上一眼。

龍宿一看到莫召奴，雀躍地直奔過來，到了他面前便是一個擁抱。這樣的畫面，怎麽看都像約會中的男孩，看見女朋友來時的樣子。

「每次看到妳，我就覺得世界末日不遠了。」莫召奴沒頭沒腦地。

「看到你，我也覺得人類快滅亡了。」龍宿也不遑多讓。

「妳到底等了多久？」莫召奴推開龍宿仰頭看著她。

「三個小時！」龍宿哀怨地。

「因為要買菜，所以在前一站下車，抱歉。」

下山回到家後依然聯絡不上莫召奴，龍宿心急如焚，怎麽也待不住，換上平常穿的衣物，不知道豁然之境正確位置的她，直接來到離豁然之境最近的車站等莫召奴。

「我聊他們的事從來沒說本名，真是陰錯陽差。」走往豁然之境的路上，龍宿又習慣性地攬著莫召奴的肩膀。真不知道誰是男的，誰才是女的。

「龍宿……妳到底為什麽想見他們？」莫召奴趁機問出一直不解的問題。

「我也……不知道……不知道自己到底堅持什麽。我只知道，如果沒見到他們，我的人生永遠不會開始。」

「那妳是喜歡上他們啰，在那麽小的時候？」

「老實說，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喜歡，想見他們或許就是想求證。如果不是，那我就可以忘了，當是場美好的回憶。總是要接觸過才有答案。」

「那妳到底喜歡哪一個？」

放下攬著莫召奴的手，將兩手插入臀後褲袋內，龍宿微紅著臉，沒有回答。

「啊？連這個也不知道？妳不會真的同時喜歡上兩個人吧？」莫召奴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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