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員工的敬畏不是沒有原因，神秘的老板極有個性，不僅給的薪水高，還打破餐飲業沒有周休二日的壯舉。

「人生除了工作還有很多可以做的事。」店長轉達老板的說法。

七點營業，面包師傅們五點就必須上班，開始準備烘焙早餐時段要賣的商品。吐司和餐包必須先完成，以便加工做各類三明治。可頌、奶酪卷等各式單品面包，七點起必須陸續上架，師傅們直要忙到上班族都進了辦公室，才能稍喘一口氣。

緊接著又要準備午餐的商品，等到中午的混亂過去，開始制作下午茶的蛋糕和派類。蛋糕熱量高而甜膩，種類並不多，所以這裏的下午茶以水果派為主。下午茶點心完成後，是制作給上班族和主婦們買回家食用的商品。下班前還要先和好面團等待發酵，預備第二天早上用。最後整理擦拭工作臺。所有工作完成已近傍晚六點。

周一到周五，面包師傅們忙得連吃飯時間都沒有，整天站著不停的揉、捏、整、烤，一天接近十三個小時的超級工作量，累得像條牛而沒有半句怨言，也是因為老板體恤又大方的關系。

樟樹面包工坊不論從建築、商品、員工、老板、制度，任一方面來看，都是一間非常特殊的店。

※

店長淚痕從廚房捧著一盤燕麥火腿三明治出來，放上陳列架後，上班族們蜂擁而上。

「看看看，再看眼珠子就要掉下去做餡啦！」淚痕走進玻璃廚房對莫召奴嚷嚷。

莫召奴趕緊快速地整好型，間隔整齊的放上烤盤，打開烤箱，將烤盤放入，關上，定好時間。再打開上層烤箱，將已烤好的奶酪卷取出。

「滋……好痛！」

上層的烤箱對身高只有一六五的他而言，稍嫌不方便。取出烤盤時，一不小心就會燙到露在手套外的手臂，他細瘦的手臂上因此傷痕累累。

「召奴，讓我看看！」店長淚痕異常關心。

「不用，沒事。」莫召奴不知為何緊張了起來。

淚痕一把抓起莫召奴的手臂，只看了一眼便叫出聲來。

「都起水泡了還說沒事！」

「我去拿藥，等我一下。」

淚痕迅速進入廚房又出來，手上拿著一瓶藥膏，不由分說地抓起莫召奴的手臂上藥。手肘上方的水泡，在肌理勻稱而白嫩的肌膚上更顯紅腫。

想到「他」可能會看見這一幕，莫召奴莫名地紅了臉。控制不住往「他」的方向瞧去，卻正好與站起身也看向這裏的「他」視線交會……

※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交會的瞬間，莫召奴覺得撲克臉似乎瓦解了……

『他看起來……好像在生氣……？』

短暫的視線交會過後，貴公子推開大門，穿過庭園站上人行道，左轉穿越斑馬線，往另一側辦公大樓區切風而行。

站在玻璃屋內的莫召奴，不自禁地目送他的背影……

貴公子站上對街人行道後，驀然停下腳步，回頭望向莫召奴，唇角微揚……

『咦？咦咦咦咦……不會吧？我？』莫召奴覺得自己像被逮捕的偷窺現行犯，一張臉漲得通紅，東張西望找尋可能是他微笑的對象。

再度望向他，人已走得遠了……

「哦……原來如此！」淚痕的聲音再度響起。

『啊！忘了還有這家夥在旁邊。』

莫召奴連忙專心手頭的工作，試圖掩蓋心虛。

「這種型的最好小心一點。吃人不吐骨頭。」

「你……你在說什麽？」

「貴公子是花花公子的代名詞，危險！」淚痕靠著工作臺雙手抱胸搖了搖頭。

「他是男人。」

「那又怎樣？」

「我也是男人。」莫召奴擡起頭來面對淚痕，面包刀上手。

莫召奴唯一像男人的地方是，惹到他的死穴，會變得很暴力。

「嗯……基本上算是。」上下打量莫召奴，其實心裏全是問號。

但是朋友們面對他的暴力完全無動於衷，也讓他很無力。

「店長！」莫召奴又窘又氣惱。

「好好好！你是男人！然後呢？」

「所以說，我們兩個都是男人，危險的是那些女人，何況我又不認識他！」

莫召奴極力想要擠出一個使人信服的男人式笑容，但粉嫩的蘋果臉背叛了他。

淚痕為了忍住笑而狀似痛苦地垂下頭，長長嘆了口氣。

『天真啊，召奴，盯上你的不論是男是女，你都很危險啊！你到底懂不懂啊！』

「店長……你怎麽了？」

「沒事，幹活吧。今天是星期五，一星期中最忙的一天，動作快點。」淚痕笑了笑，開門進了廚房。

『這麽遲鈍……悲哀呀我……』

※

出了辦公大樓，一輛豪華轎車已經等在回車道上。司機要下車開車門，他卻自己開了車門直接坐上後座。看了看腕表，近七點，今日比平常要早下班。

車子滑行至十字路口遇上紅燈，下意識地望向前方的面包工坊，玻璃房內燈暗著，已不見面包師傅的身影。

『下班了……』

綠燈亮，車子慢慢過了十字路口……眼角餘光似乎瞄到……

『咦？』

回過頭來透過後車窗望向面包工坊，莫召奴騎著腳踏車的嬌小身影出了庭院，在微暗的人行道上，迎著四月天稍寒的風，有氣無力地前行……

剎那，他只感到天旋地轉，不敢相信這樣的巧合……

呼吸急促，心律不整，直到腳踏車右轉看不到為止，他才慢慢回過頭來。

『好巧……終於……遇見了……』

「非凡少爺，續緣少爺今天沒開車，臥江叔交代要接他一同回山上。今天可熱鬧了！」司機荒獅恭敬地。

「知道了。荒獅，跟你說過多少次，別叫我少爺！」

「哈！我爸說至少工作時不能忘了規矩。」荒獅是秋山居總管晏河的兒子，也將是下一任總管。

「被一個比自己大十幾歲的人叫少爺，我會全身不對勁。何況現在已經下班了。」非凡冷笑一聲。

「是你下班了不是我。叫了十幾年還不習慣嗎？」荒獅的語氣帶著濃濃的撫慰之意。

「有些事……不是時間可以抹滅的……」非凡的語氣卻是淡淡的哀傷……

非凡，現名秋天，臥江的養子，秋山集團未來的繼承人。二十八歲。

而今天是四月一日愚人節。

※

非凡不是兵燹夫妻所生。收養兵燹小孩的宏願，終究沒有實現。

冀小棠辛苦的懷孕過程，兵燹的無措與無力──生產當日發豪語說要親眼目睹孩子誕生陪著進產房，卻在嬰兒尚未誕生，就被冀小棠的痛苦尖叫嚇得臉色慘白雙腿發軟，幾乎是爬出產房的兵燹──看在眼裏的臥江，打消了收養的念頭。

十月的辛勞，十月的情感，他們如何能割舍？自己又豈能據為己有？無論兵燹夫妻將來生多少個孩子，每個都是心頭肉、骨中血，豈是一句脫口玩笑能奪走？

換個立場，若是自己所生，豈願放手？即使知道對方會有多麽愛這個孩子。

透過玻璃看著保溫箱中沈睡的嬰兒，臥江對著感動得淚流不止的兵燹，說出了自己的決定。

兵燹只說了一句話：「我要結紮！」。

一男一女，兵燹已經很滿足，『龍氏籃球隊』終究是美夢一場。

龍主、龍宿的滿月酒席上，臥江見到了久違的繯鶯。

繯鶯剛為貧困與失學兒童成立基金會不久，看著眼前集所有人寵愛的初生寶寶，再想起自己接觸的可憐孩子，不由得感慨萬千。

非凡就是她接觸的第一個孩子。

非凡的父親是小混混，非凡尚在繈褓時期便死於街頭鬥毆。父親死後，除了靠男人，沒有想過其它謀生方式的母親，帶著非凡在男人與男人間流浪，卻永遠找不到一處安定的避風港。末了，墮入風塵，認識更為不堪的男人。酗酒、嗑藥，醉生夢死，最後染上毒癮。

對於討好男人尚且自顧不暇的母親而言，非凡的存在無疑是多餘的累贅，所幸並未生起拋棄之心。但生活不定四處搬家，為了防止非凡走失，於是禁止他外出並將他鎖在屋子裏，已屆入學年齡卻不得上學。

無法外出的非凡，就像被關在籠子裏的鳥兒，只能從窗戶看著外面陌生的世界。沒有玩具沒有故事書，看電視成了唯一的信息和與外界溝通的來源。

起先，他什麽節目都看，如海綿般吸收龐大的信息。五歲起，他開始只看教育類的節目，拿著紙筆跟著練字、演算、背英文單字會話，自然、生態、歷史、文化，甚至經濟，任何能代替學校教育的學習，他全部從電視獲得。除了吃飯、睡覺，學習用去了他所有的時間，也讓他忽略現實的不堪與寂寞，年僅八歲的他，高中數學已經難不倒他。

經常囤積幾天食物給他後，一出門便好幾天不回來的母親，從來不問非凡在家都做些什麽事，也不知道兒子是個天才。

即使知道，她也無能教育他。

惡劣的教養環境，造成非凡的沈默早熟，卻沒有汙染他的天性思想。

他從不怨怪母親，即使沒有擁抱沒有關心，只要母親回來，不論她是醉著、昏著甚至惡言相向，都是他最快樂的時刻。直到有一天，警察撬開大門，發現了他。

母親因毒品註射過量死於廉價旅社，當時的男人逃之夭夭。

終於，他走出了家門，暫時被收容在兒福中心，等待警方聯絡父母兩方的親戚。

知道母親過世，非凡沒有哭，只是不發一語，收容三天，沒有人有辦法讓他說話。

成立基金會後，經常與兒福中心等社福機構聯系的繯鶯，就是在非凡進兒福的第三天認識了他。亟欲檢視自己能力的繯鶯，想盡辦法要與他溝通，但不論她怎麽努力嘗試，非凡就是不開口。

直到又過了三天，繯鶯看到非凡拿著紙筆，演算報紙上刊登的學測試題。非凡的智商讓繯鶯大為吃驚，數理自然科目難不倒他，但某個題目卻讓非凡氣得丟筆。

作文：朋友！

※

「後來呢？」銀狐抹去眼角的淚，非凡的境遇讓他想到自己。

「父母兩方的親人都是問題家庭，沒有人有能力和意願收養他。過幾天會被送進孤兒院。」

聽完敘述，銀狐看了臥江一眼，臥江了解銀狐眼裏的訊號。

在繯鶯的斡旋下，十天後，臥江、銀狐接出了非凡，正式收他為養子。

在戶籍上，臥江為他冠上早已決定好的名字『秋天』，但依然稱呼他非凡。

臥江也沒有強迫非凡以父親稱之，他不急。讓非凡卸下心防，盡快適應新環境，比如何界定彼此關系更重要。

聰明又善於察言觀色的非凡，秋山居的一切讓他感到新奇，人際關系尤其讓他困惑。

困擾了兩天之後，非凡在秋山居開口說的第一句話竟然是：「你們誰是媽媽？」

臥江沒有解釋，卻從此要非凡直接以本名稱呼自己和銀狐。

「我們是朋友是兄弟。」臥江如此告訴非凡。

※

回到秋山居，主屋內人影幢幢，歡聲沸揚。

今天生日的成員和賓客已然全部到齊。

「續緣，你先進屋，我看一下梟爺。」非凡不打算直接進屋。

「又有事要報告了嗎？我真是好奇呀。」續緣露出一貫溫和的笑容。

今年二十七歲的年輕醫生素續緣，長相跟當年的素還真非常神似，但修長瘦削，身材反倒像金子陵。若要以貴公子形容，不論內外，續緣比非凡更適合。

從小就教養良好，彬彬有禮的續緣，如今更是白凈斯文，態度大方優雅從容，書卷氣頗為濃厚。

「有空再告訴你。跟我家那兩個老頭說，我馬上進去。」擺擺手，往老楓樹走去。

「哈！銀狐真可憐，四十一歲的老頭。」續緣也擺擺手，進了屋子。

『我家那兩個老頭』，是非凡與續緣兩人私下稱呼彼此父親和其伴侶的秘密用語。

所有的孩子都有父母親不了解的一面，也有與外在形象大相徑庭的部分，而每一個人也都有只能與朋友分享的秘密。非凡與續緣也不例外。

來到秋山居後不久，年紀相仿的非凡和續緣成了無話不談的好朋友、好兄弟，樹屋則成了兩人的秘密基地。

表面溫和乖巧的續緣，沈默嚴肅的非凡，私下的真面目可絕不是如此。

比如說，十四歲時……

「續緣，我們這一家真的很奇怪。」

「世上只此一家絕無分號！」

「連個女的都沒有。」

「哈！光看我們一家，還以為女人絕種了。」

「你以後……會不會愛上男人？」

「嗯……應該不會，至少現在我很了解自己的性向。」

「這種事是絕對的嗎？」

「不是，至少我爸他們就不是。」

「我也很清楚自己的性向，但是我一直……很羨慕我家兩個老頭的愛情。」

「我也很羨慕我家兩個老頭啊，但也不一定要愛上男人才可以。兵燹叔和棠姨也很絕配。」

「希望有一天，我也能遇見像銀狐這樣，讓臥江不顧一切去愛的人，不論他是男是女。而且要騎腳踏車。」

「那可難了。」

「的確！」

「萬一這樣，那臥江叔的孫子豈不是又要收養？」

「哈，那我就留下他的ＤＮＡ，覆制一個臥江當孫子。」

「恐怕臥江的基因固執，將來又要等銀狐二十年，所以你最好也覆制一個銀狐。」

如此這般，天才少年的對話。

又比如說，十六歲時……

「啊｜｜啊！這些大人真是的，都沒想到家裏有荷爾蒙亂噴的青少年嗎？害我整晚睡不好。」續緣邊打著大呵欠邊爬上樹屋。

「你家也是嗎？真是！這四個老頭，難道連辦事都要先約好日子？」先一步躲進樹屋睡覺的非凡。

「一周大事嘛。可憐！」

「一周能一次算很神勇了！以後每逢星期六，我們幹脆睡這裏算了。」

「這種刺激對心臟不好。」

「何止心臟，腦神經也受影響，害我春夢連連。」

「哈！老頭們要是聽到我們的談話，可能從此不舉。」

「那你就有理由專攻泌尿科。」

如此這般……

貴公子？才怪！

※

走到楓樹下，靠著樹幹落座，看著身旁平鋪著的一塊小小大理石磚。磚上只刻著『梟爺』二字。

應了梟爺的遺願：魂魄不離秋山居。臥江采樹葬方式，將梟爺的骨灰埋葬在楓樹下。

梟爺生前常跟非凡說：有什麽事，一定要告訴爺爺。

於是梟爺過世後，非凡養成有事沒事，都會到樹下對著石磚吐露的習慣。

「梟爺，那只小白兔也騎腳踏車呢，你說巧不巧？」非凡露出了微笑。

※

這一年，續緣上了小學，比續緣大一歲的非凡，因為失學的關系，照年齡應該是小二的他，和續緣成了同班同學。銀狐升上大四，仍和臥江住在市區。

讓續緣引出封閉的非凡，是秋山成員共同商議的決定，於是臥江以上學接送方便為由，將非凡留在秋山居與續緣同住。但臥江回山上的日數因此而增加不少。

非凡的來到，最高興的莫過於續緣。

不論非凡願不願意，開朗樂觀、天真無邪的續緣，硬拉著他在樹屋裏鉆進鉆出。小孩畢竟是小孩，新奇的事物引去了註意力，非凡很快便敞開心胸，接納了新的家庭，將過往深埋心中，融入全新的生活。

原是職業軍人的荒獅，就是在這個時期加入秋山居。綁架案的陰影並未隨時間過去而淡化，為了保護續緣與非凡，在眾人商議下，決定聘請保鑣負責接送兩人上下學。臥江想到的最佳人選便是晏河的兒子荒獅，一來熟識，二來值得信任。

荒獅比臥江小幾歲，聽到臥江的請求，二話不說立刻辦理退役，不僅擔任保鑣司機，也跟著晏河學習處理秋山居的大小事。

進入小學的非凡和續緣，只念一學期，老師便發現他們過人的智商。經測驗之下，非凡的學力竟已達高中程度。無憂又受疼寵的續緣，沒有非凡的苦讀過程，學力只達小三程度，智商測出來卻相差無幾。學校建議讓非凡、續緣直接跳級，然提議卻遭臥江、臥雲反對。

臥雲反對的原因是，續緣立志要成為外科醫師，醫師最重要的除了醫術外，人格的成熟度，抗壓性的強度更為重要。太早接觸病人不僅精神負荷過重，也未必得到病人的信任。有些職業是非得腳踏實地按部就班才能成就的。

續緣在臥雲的堅持下，按照正常速度就學，直到醫學院畢業。

「非凡……」臥江將非凡抱坐於自己腿上，告訴他不讓他跳級的原因。

「我知道憑你的智商和實力，直接跳級念高中沒問題，但是我卻希望你像續緣一樣，有個快樂的童年，不要急著長大。更高深的學問，我們可以在家裏自修，在學校就盡量玩，盡量跑跳，盡量交朋友。除了學問，人生還有很多很多書本裏沒有的東西，等著你去體驗和探索。」

就這樣，非凡在小學玩了六年。直到畢業前，老邁的梟爺臥床不起。

「你們誰是媽媽？」

當年臥江回答不出的問題，梟爺給了答案。

病中的梟爺知道自己日子不長了，唯一還掛心的便是秋家的傳承問題。梟爺將非凡叫到床前，述說秋山居的故事給他聽。從臥江的祖父說到臥江與臥雲他們的友誼，從臥江與銀狐的相識過程，說到綁架案，也照實訴說收養非凡的主要原因，和非凡將來的責任。

六年來，臥江、銀狐對他萬般疼愛，非凡早已將他們視如親父。臥江與銀狐，臥雲與金子陵之間的關系，聰明的他早就已經理解，但直到今天才知道，他們的愛情是如此深刻的以命交付。

梟爺的一席話，深深影響了非凡往後的人生……

一個月後，梟爺於睡夢中安然離世，享年九十三歲。

「臥江，我想直接跳級。」梟爺的喪禮過後，非凡向臥江說出自己的決定。

「為什麽？」

「早點取得學位，就可以早點進入公司，這樣你就可以退休，帶銀狐去環游世界啊。」

年僅十三的非凡，老氣橫秋一副大人的模樣，惹得臥江等人啼笑皆非。

盡快承繼臥江的重擔，是非凡目前唯一想得到的報恩方式。

臥江終於還是答應了他的要求。

小學畢業的非凡在國中勉強念了一年，便跳級進入高中，只念一年又再度跳級考進大學，十七歲便大學畢業，送往美國深造。五年內陸續取得人工智能與企管雙碩士博士學位。回國後，為了掌握秋山事業體旗下所有企業的營運，在臥江的安排下，分別進入每個企業內工作，直到半年前回到總部，並單獨搬進公司附近的大樓居住，只有假日才回秋山居。

公司與居所就在面包工坊附近。

四個月前，面包工坊開幕，於走路上班途中，受香味吸引，不經意地望向面包工坊，玻璃房內忙碌工作的莫召奴，立刻占據了他的視線。

一個月後的某天，早上八點半，非凡推開了面包工坊的玻璃門……

（三）豁然之境的男人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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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他們的記憶，從那棵桃花樹開始……

※

有些事物，讓人連善意的謊言也要詞窮。豁然之境就是這樣一個地方。

四十年前或許是一棟漂亮的花園洋房，現在卻是外墻長青苔，屋頂長綠草，屋外下雨，屋內漏水，梁上還有燕子來築巢。

曾經花團錦簇的庭園，如今成了果菜園。大門口一棵桃花樹，春來倒也繽紛惹眼。桃花落盡，過眼淒涼，非是黛玉，也不免興起葬花之意。可是您瞧瞧、您瞧瞧！那滿樹的報紙套袋，又為的是哪樁？

花開得越燦爛，受粉率就會越高，花開得越多，套袋就會越多。套袋越多，桃子兒就可以腌滿司馬光的水缸。桃子兒都還沒貢丸大，就已經密密實實套上紙袋，防蟲防鳥防雨還防曬！再瞧瞧，那修剪整齊開著白色小花兒的綠墻，可不是七裏香吶！桔子看過沒？夏天調蜂蜜桔子汁的那個酸死人的綠果子，就是它兒子啦！在都市可難得一見呢。

墻內的草皮早就蒙主寵召，現在那裏可是五彩繽紛，紅的是西紅柿，紫的是茄子，長在頭上的是絲瓜藤，長在腳下的是地瓜葉。右邊那一大棵是九層塔，左邊那一片是蔥。還有，那三棵油綠綠像沒頭毽子的是蘿蔔。

「同樣要花時間花精神，幹嘛要種只能看不能吃的東西？花？路邊就有了。」講求實際的主人如是說。

在大都會裏，如此無防備的建築，就不怕偷兒賊兒來光顧嗎？

一來、光瞧那破爛又克難的外表，偷兒瞧著都要滴下兩滴同情淚，賊兒也會突然變善心人士。

二來、那裏面住了兩個這一帶居民見了會忍不住想叩首膜拜的熱血鐵漢！

言過其實也算造口業，其實是這樣啦，該說是雞婆性帶很重，有名的愛管閑事比較恰當。打起宵小，說是要斬其罪業下手絕不容情，落在他們手裏被『強迫』改邪歸正的小混混不知凡幾，讓附近的派出所警員天天無聊到想兼差。友愛鄉裏、熱心助人、懲奸除惡的精神，可謂天下無雙！

簡單說就是……沒人敢惹！

開玩笑！從街頭到街尾，每個人都是他們的眼線，一有陌生人靠近，他們遠在三千裏外就已經知道了！

偷？先去醫院掛好號再來！

※

「今天是醬油拌面還是拌飯？」莫召奴將腳踏車往桃樹下一靠，看到正在拔蔥的豁然之境主人，大概知道今天是什麽情形。

「面！召奴，今天有沒賣剩的面包？我寧可吃面包。」

「怎麽可能有賣剩的！不過我先拿了幾個起來。要吃嗎？」

主人怪叫一聲，一雙怪眉高高揚起，像極了桃樹上的毛毛蟲，莫召奴不禁噗笑出聲。

「不吃就早點說，浪費食物！」屋子內傳出怒吼聲。

「耳朵真尖！我吃面也吃面包不行嗎？」主人向著屋內回吼。

「哈哈哈！」這每天上演的鬧劇，總讓莫召奴的疲累瞬間消失。

推開會發出吱吱嘎嘎接近報廢聲響的大門，進入大廳，莫召奴不禁想起第一次進入這屋子時的驚嚇……

※

半年前，在大型連鎖面包店擔任店長的淚痕，跳槽接下了面包工坊店長一職，也一同帶走當初也是自己帶進來的莫召奴。

淚痕和莫召奴是餐飲學校西點科前後期的校友，大莫召奴十二歲的淚痕，在回校擔任畢業生面包烘焙比賽的評審時，一眼相中奪得第一名的莫召奴。他看出莫召奴具有這方面的才華和創意，努力游說他畢業後加入自己的團隊。一年來他認真的工作態度，讓淚痕十分折服，而了解莫召奴身世背景後，面包工坊的薪水和周休二日的制度，將使莫召奴的壓力大為減輕，於是帶著莫召奴一起加入面包工坊。

當然，還有一個私人原因，只是淚痕一直不敢說出口……

原來的面包店有宿舍，決定跳槽後，拒絕淚痕同住的建議，莫召奴一邊和淚痕研發試做未來的商品，一邊開始在面包工坊附近找房子租住。

然那附近不是氣派的辦公大樓，便是一棟比一棟豪華的住宅，肩上挑著莫大經濟壓力的他，根本找不到便宜的房子租，於是離開這一區，往相鄰的平民區域找去，最後找到了一塊布告欄。

從布告欄上撕下招租廣告，循著地址，來到豁然之境前，莫召奴還以為來到鄉下的農舍。

雖說是平民區域，畢竟還是在大都會裏，除了房子都比較老舊外，市場、商店街、密集的公寓和大樓，跟這個都市的所有區域沒什麽差別。

豁然之境原本不叫豁然之境，大門口原來掛有『古寓』的門牌。年久失修的大門和外墻，有一次被醉酒的駕駛撞垮後，主人幹脆拆了，改種桔子樹當圍墻，大門……就省了！

還有一個原因是，上一任姓「傲」的主人，早就看那塊『古寓』門牌不順眼了，仿佛諷刺他似的。

當初建設公司要買下豁然之境，與左右兩邊的舊屋合蓋大樓。偏偏主人舍不得這棵桃樹，出再高的價錢也不肯賣。建設公司無奈，只好分別蓋，於是豁然之境成了兩棟七樓公寓的夾心餅幹，從此變成沒人要的廢墟。

房子造型其實很漂亮，門旁兩扇大落地窗，原是為觀賞花園而設計，現在面對殺風景的蘿蔔青菜，也難怪窗簾要全部拉上。

門上對聯倒很有意思……

右聯：女人與狗禁止進入

左聯：梁上君子歡迎光臨

橫批：小心頭上

「好像鬼屋……」猶豫好久，莫召奴大著膽子，走進沒門的庭院，步上兩層階梯，按下門鈴。

突然，不知什麽熱呼呼的東西掉在頭上，擡手一摸，黏黏的，再一看，灰灰白白一小坨……

「啊！」莫召奴驚叫出聲擡頭一望，一只燕子尾巴剛縮回巢內……

「不是叫你小心頭上嗎？這麽大的字沒看見？」一個長著怪眉毛的高瘦男子，突然拉開木門，往上指著那張橫批，劈頭就是沒頭沒尾的話。

「原來小心頭上是這個意思……」莫召奴頭皮發麻，苦著臉，擦在身上也不是，抹在門上也不是，不知如何處理指頭上這坨新鮮鳥糞……

「只要門鈴一響，那只燕子就會拉屎。有什麽事嗎？」

「我……我是來租房子的。」莫召奴很想打退堂鼓，但兩萬元的房租，以當今的物價而言，簡直像瀕臨絕種動物般少見。

男子上上下下來回打量著嬌小的莫召奴，不發一語，手指向右聯……

順著方向，莫召奴看向聯上字體輕聲念起……『女人與狗禁止進入』……立刻變臉！

「我既不是女的也不是狗，你眼睛瞎了，連耳朵也聾了嗎？」莫召奴粗著嗓子再也顧不得禮貌。

「哈哈哈！」一人響亮的笑聲從屋內傳來。

「啊！你是男人？」男子張大眼，仿佛受了莫大驚嚇。

莫召奴狠瞪一眼，轉身就走。手上那坨鳥糞不客氣地往桃樹幹上一抹！

「等一下！你是面包師傅？」男子叫住莫召奴。

「？？？」莫召奴疑惑地回過頭來。

「你身上有面包的香味。進來談吧。」男子吸了吸鼻頭，露出了笑容。

『鼻子倒挺靈的……』莫召奴邊想邊走回門邊，看到左聯，好奇心起。

「那梁上君子歡迎光臨又是什麽意思？」

「梁上君子不就是你手上那坨的罪魁禍首。」

梁上君子指的不是偷兒，而是燕子！

※

「啊！」莫召奴張大了嘴瞪大了眼，呆立在門口，不敢置信眼前所見。

空的！什麽都沒有！

大門進來應該是客廳的地方，除了架高的木頭地板，依常識而言應該要擺在這個空間的東西，一個都看不見。

偌大的空間，除了靠花園的那扇大窗，和一扇與隔壁相鄰的小窗，就只有兩面隔間墻。正對大門的墻上橫掛一匾額，額上草書鬼畫符般難以辨認的『豁然之境』四字。

橫匾左右兩邊各有一直立掛軸，一軸上龍飛鳳舞寫著『佛』字，另一軸上草書『道』字。此刻『佛』字下一白色功夫裝的光頭男子盤坐於草編蒲團上，光頭映著燈光亮晃晃地，一對精光熠熠的眼，正打量著自己。

「請坐。」怪眉男子在『道』字下的蒲團坐定後，極為有禮地拱手一揖。

『遵命』兩字，莫召奴差點就要沖口而出。

『坐？坐哪裏啊？』莫召奴環顧四周一眼，連張椅子都沒有。

擡頭看向天花板，發現有冷氣出風口，不禁放下了心。怕冷怕熱的他，冬天處在高溫的廚房反倒溫暖，但夏天就很難受了，冷氣對他而言是不可或缺的電器。

「失禮！」光頭男子挪起一邊屁股，從屁股下努力拉出一塊蒲團，扔向莫召奴。

『還是熱的……』莫召奴接過蒲團，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不知如何是好。

「放心吧！他吃素的，沒有痔瘡。」怪眉男子露齒而笑，也不知是故意還是正經。

『吃素跟痔瘡有關系嗎？』莫召奴不自禁地思考，拍了拍蒲團跪坐了下來。

「你是日本人？」光頭男說。

「嗯？」

「男兒膝下有黃金。」光頭男再說。

「他的意思是要你盤坐。」怪眉男解釋。

「啊！好……好的……」莫召奴自進了門之後，除了「啊」就是「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先自我介紹一下。」怪眉男雙手抱胸。

「我……我叫莫召奴，是……是面包師傅。請問……」莫召奴為這怪異氣氛所懾，舌頭像打了好幾個結。

「這個職業好。」怪眉男豎起大拇指。

「是……是嗎？請問……」莫召奴的話又被打斷。

「他的意思是說，以後就有免費的面包吃了。」光頭男解釋。

「呵呵……」莫召奴苦笑，加大說話聲量和速度：「請問，屋主是誰？」

「我就是啊！真是失禮，我叫作劍子！」怪眉男原來叫劍子。

「毽子？踢毽子的毽子？」

「是刀劍的劍，他爸爸是武俠迷，自稱『劍魔』，兒子當然就叫『劍子』。他爸叫傲神州，他叫古塵。」光頭男為劍子解釋。

「啊？父子不同姓？」莫召奴疑惑了。

「哈！有規定父子一定要同姓嗎？他也是我爸的兒子，他姓說。」劍子指著光頭男，揚眉一笑。

「照……照常理判斷應……應該……」莫召奴止了口，這裏的一切似乎都不能照常理判斷。

「我爸是入贅的，我從母姓。我爸不喜歡叫我古塵，所以大家都叫我劍子，而他是撿來的。」劍子淡淡地不知是真是假。

莫召奴開始東張西望，但房子裏除了這裏外，並沒有第四人在的跡象。

「他現在不知道在第幾任的情婦家，平常不住這裏。幹脆全告訴你了吧，我媽過世了。」劍子一古腦兒全說了出來。

「對不起，我不是有意要探知隱私……」莫召奴一臉尷尬。

「沒關系！反正以後你也會知道。」劍子卻是不以為意。

「以後？」

「讓你進門就表示要租給你了。他叫說服，我們都叫他佛劍。」光頭男叫作佛劍。

「佛劍？為什麽？」這裏的人事物實在太超出莫召奴的想象。

「你說還是我說？」劍子轉頭問佛劍。

「有勞好友。」佛劍平靜地。

莫召奴此刻慶幸自己是坐在地上，否則可能會因為這句不知哪個時代的用語而摔倒。

※

佛劍是孤兒，出生後不久，被棄置在山裏的一座小寺廟前，嬰兒身上放了一張字條，寫著『說服』二字。小寺裏只住了兩個修行的和尚，登山客住宿休息泡茶歇腳的香油錢，是唯一的經濟來源。

住持師父原本打算第二天送嬰兒下山，交給社福機構處理，但當晚住持師父夢見一位背著劍的佛僧從天而降，默默地看著小嬰兒。師父認為此子定有佛緣，便決定留下嬰兒，成了寺裏的小沙彌，法號依夢中佛僧形象取名『佛劍』。

雖有法號，佛劍卻不是真正的和尚，住持希望等佛劍長大，依自己的意願決定要不要正式出家。剃頭是為了方便照顧，畢竟是兩個毫無生養孩子經驗的和尚，為小孩洗頭、洗澡比換尿布、餵食還累。山上物資取得不易，佛劍從被撿起就沒穿過尿布，一切順其自然。其實是和尚們根本不會包，搞得兩個和尚連念經的時間都會被突來的惡臭打斷，衣服更是簡單到只有僧衣可穿。

劍子十歲那年的暑假，傲神州帶著喪母不久的劍子登山健行，借宿於寺廟中。從小沒有玩伴的佛劍，與同年紀的劍子一見投緣，樹林裏穿進穿出玩得好不愉快。

第二天要下山時，兩個小孩淚眼汪汪依依不舍，剛升為消防隊隊長的傲神州工作忙碌，又見劍子重展歡顏，於是向住持提出讓劍子留在山上過暑假的要求，住持欣然答應。兩子高興得不得了，整天膩在一起，只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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