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頭，秋山的聲音顫抖著，悲傷在心中湧起的同時，隱約浮起不能說出口的莫名想法……

『墓中的人是我……？』

「那個人叫銀狐？不像現代人的名字……」素還真。

「再仔細想想，有沒有出現可以判別年代的物品？」金子陵。

「狐？搞不好是狐仙什麽的，你會不會聊齋看多了？」兵燹。

「你們這麽一說，我倒想起來了，雖然很模糊，但他的穿著不像現代人，而且一頭銀色長發，銀狐……應該就是他的名字。但是，我為什麽會知道他的名字？」

「會不會是……前世記憶？」秋山的疑問，沒有人可以回答。

那一年，秋山幾乎夜夜作著相同的夢，從最初的驚惶到習以為常。隨著次數的增加，秋山不再顯於色，卻開始相信夢境是種暗示，暗示自己總有一天將與銀狐相遇。

「以後，請你們叫我臥江。」在不知夢見多少次後的一天，秋山突然向他們這樣要求。

「臥江？你確定？」素還真似乎頗不認同。

「那不是碑上的字？」金子陵想起秋山的夢境。

「臥江？臥在江上？又不是屈原！」兵燹自有他的思考邏輯和聯想。

「不確定，但我總覺得臥江這個名字，和銀狐有密不可分的牽連。我相信總有一天會見到他。夢，是前世記憶！」

事實上，秋山已有幾分把握，那叫作臥江的墓中人是自己，否則這個夢就不具任何意義。

「就算是前世記憶，也不代表這個銀狐也跟著你投胎了。」崇尚科學的素還真一針見血。

「這倒是很浪漫，好，以後就叫你臥江，這個名字還蠻特別的。」會畫畫的人總是比較講求浪漫唯美。

「叫什麽是無所謂啦，橫豎都是你。」原就不拘小節的兵燹。

「臥江？我幹脆去臥雲算了！」素還真妥協。

從此，秋山成了臥江，苦苦等候著一個未知。而一句玩笑話，卻讓素還真從此被叫作臥雲。

※

雖然故事早已聽聞，但經過四人交叉敘述這段回憶，銀狐依然難舍感動臥江癡癡等候的二十年，淚落下之前，將臉埋進了臥江懷裏。伸過手攬住，臥江沒有說話，只是輕擁著他。

「現在想想，臥江夢見銀狐的時間，正是他出生的時間。」素還真到現在還覺得不可思議。

「一定是剛出生哇哇大哭，臥江感應到於是就做夢了。」金子陵浪漫的幻想。

「那一年臥江夜夜做夢，一定是銀狐ｂａｂｙ尿布濕了，或者要喝奶在哭。」兵燹煞有其事地推論。

「哈！胡說八道！」聽到兵燹的謬論，擡起頭來，銀狐破涕為笑。

「這個老太婆是爹地耶！」續緣翻出一張相片，認出相片中的臥雲而驚叫出聲。

「這……這是臥江？哈哈哈……」銀狐也認出相片中的女子，猛然狂笑。

兵燹湊過去看。

「老太婆？莫非是……？」

是什麽大家心裏有譜。從前的尷尬，如今在唇邊化作笑意，在四人臉上漾開……

※

升高中前，國中部的畢業晚會，一班將表演話劇『仙履奇緣』。

班上沒有女生，所有女角當然要反串。為了表示公平，誰演什麽角色由全班同學票選。

已經第Ｎ次初戀的臥雲，信心滿滿，自以為可以勇奪王子一角，迷倒全校女生。但男看男和女看男真的不同，很受全校女生愛慕的男生，不見得就會受同性青睞。臥雲想都沒想到，他不僅沒撈到王子一角，還以最高票當選後母角色。最讓他不爽的是，王子被白馬奪去。

王子一角的開票記錄：連同自己的票，他只得到秋山成員的情義票。

後母角色的開票記錄：除了這四票，全班讚成共二十六票。

「白馬、王子嘛！除了他不作第二人選！」同學們一致的答案。

「你比較胖演歐巴桑比較適合。」同學們又這麽說。

「你輸在體重，該減肥。」金子陵。

「你輸在身高，要運動。」兵燹。

「你輸在名字，別介意。」臥江。

三人聽來倍覺刺耳的安慰話，更讓臥雲不爽。

兩個虛榮姐姐的角色意見分歧，當選和落選票數相差不多，由金子陵和臥江奪得。

女主角灰姑娘是扣除本人外，唯一獲得全班所有票數的角色：兵燹！

「他真的長得很像女生啊！」全班同學共同的心聲。

「你們出賣我！」兵燹對三人惡言相向。

「喔，我親愛的仙杜拉蒂！」白馬王子半跪下來。

「你是最美的灰姑娘。」臥雲哪壺不開提哪壺。

「耍流氓的灰姑娘也不錯。」金子陵幸災樂禍。

「你兩個媽會很驕傲。」臥江落井下石。

「我……可不可以留級？」兵燹慘烈的心聲！

※

兵燹一進家門，紫嫣和月嬋沖著他就笑。

「妳們兩個幹嘛？」不好的預感。

「兵燹，來！」月嬋笑瞇瞇地，手勢像招財貓。

兵燹腦細胞快速聯結，正打算逃亡金子陵家，紫嫣拿著布尺，不由分說將他拉進房間。胸圍、腰圍、臀圍、肩寬、手長、腳長一一量過……

「大姐啊，胸部這麽扁怎麽辦啊？」月嬋看似很煩惱甚至眉頭都皺起來。

「嗯……這麽小的胸圍，恐怕我們兩個的都不適合，去買一件少女型的內衣，再塞兩個西紅柿就差不多了。」紫嫣煞費苦心的樣子。

「萬一把西紅柿壓破了會流出紅色湯汁耶，看起來怪恐怖的。而且西紅柿太小了。」月嬋難得思慮周密。

「這倒是，這個季節……芒果、番石榴、西瓜、蘋果……我看還是蘋果好了。」終於決定了。

「蘋果好，蘋果好，兵燹最愛吃了，在後臺時還可以拿出來咬幾口再放回去。」這簡直是一石二鳥。

「妳們到底在說什麽？」兩個媽的對話，兵燹永遠都要用猜的。

「灰姑娘的戲服和造型啊，放心吧，我一定讓你像媽一樣美！」月嬋的自戀，從生了兩個美麗小孩後就已經無可救藥。

「誰跟妳們說的？」兵燹氣得聲音都高起來。

「不就他們三個嘛，每個都打了一通電話來。」紫嫣很為兵燹擁有三個優秀的朋友高興。

「明天看我不宰了他們！」兵燹書包一丟，將兩個媽推出去鎖上了門。

當天晚上，兵燹走進月嬋的房間，他有了更好的主意。

有仇不報就不是兵燹了！

※

晚會當天教室內，這回換成三人集體跑給兵燹追。

「要死一起死！」兵燹指揮其它同學一同抓住三人，拉到月嬋紫嫣面前。

月嬋、紫嫣人手一個化妝箱，地上還有一個行李箱。

「君子報仇三年不晚，兵燹，你給我記住！」

臥雲知道紫嫣、月嬋來幫他們化妝是兵燹的報覆。

原來的計劃中並不包括化妝，戲服也打算隨便借媽媽的洋裝穿穿就好。沒想到兵燹竟然叫他兩個媽來做造型，只要這兩人插手，事情絕對越搞越大。

「要化妝可以，但是要清場。其它人出去！白馬你先！」臥雲不知是氣惱、害羞、還是心有不甘。

「我先就我先。」白馬倒很幹脆。

「子陵來，二媽先幫你畫。」一直認為金子陵帥到掉渣的月嬋，早就想好第一個要下手的對象。

「你真是美人胚子，瞧瞧這美人尖，這細致的瓜子臉，二媽要是年輕二十歲，一定倒追你。」總算逮到機會好好端詳，月嬋輕柔地摸著金子陵年輕的肌膚。

「媽！別吃子陵豆腐！」兵燹看不過去了！

「妳年輕二十歲也還比子陵大七、八歲。」幫白馬上粉底的紫嫣，嘴也沒閑著。

「差七、八歲不多，而且二媽看起來很年輕。」金子陵甜言蜜語，逗得月嬋吃吃發笑。

「餵，別調戲我老媽！」兵燹從後面提出抗議。

「金子陵，你比我還有成為花花公子的潛力。」臥雲在一邊頂嘴。

「口紅甜甜的耶，難怪男人都喜歡接吻。」白馬伸出舌尖舔了舔嘴唇，王子妝很快便化好，原就濃眉大眼，只化了粉底和淡淡口紅。

當化好妝的金子陵回過頭面對坐在後面桌上等待的三人時，三人差點沒摔下桌來。

確實很美，美人尖、瓜子臉，古典風雅之美。

「子陵……好美喔……幹脆你演灰姑娘算了！」兵燹雙眼睜如銅鈴。

「我看王子可能會選你！」臥江驚艷之下仍不忘開玩笑。

臥雲卻突然啊啊大叫，雙手遮住眼。

「你鬼叫什麽？有這麽醜嗎？」金子陵抓起面紙盒就砸了過去。

「不是！我怕我再看下去會愛上你呀！」臥雲大叫著。

兵燹、臥江哈哈大笑，金子陵卻轉過身，臉上隱約透出連粉底也塗蓋不住的紅暈。

輪到臥江和臥雲化妝，紫嫣化臥江，月嬋化臥雲，臥雲暗自叫苦。

「臥雲，要不要我教你怎麽演後母啊？」身為後妻卻是生母的月嬋不像開玩笑，自從兵燹稱呼臥江、臥雲以來，紫嫣月嬋雖不明所以，卻也跟著兵燹叫。

「不用，不用，只要妝化淡一點就好。」臥雲實在擔心被化成大花臉。

臥江抱著反正豁出去的心情，一點也不在意妝化的如何。紫嫣很快便將臥江化好，換兵燹上場。

「臥江，我可以批評嗎？」兵燹和臥江交換時拍拍他的肩。

「不可以！」臥江雖答得幹脆，但兵燹若想要說什麽誰也阻擋不了。

「你、真的……很像三八阿花！哈哈……」

圓臉又尚帶著嬰兒肥的臥江，飽滿額頭，粗濃的一字眉，腮紅一刷真的很像阿花。

金子陵和白馬雖未批評卻捧腹大笑。

等到臥雲起身時，哄堂的笑聲讓被關在教室門外的同學直想踹破門沖進來。

從小就圓鼓鼓肥肥肉肉的身材，漩渦眉在眉筆的強調下顯得怪異無比，眼影鼻影圓圓腮紅，塗上大紅口紅的雙唇，卻是飽滿性感。

所有人笑成一團，淚水差點就要毀了新化好的妝。

「哈哈……好像媒婆。」白馬差點要笑岔了氣。

「像楊麗花！」金子陵笑到蹲下去。

「我要照張相，以後貼門口避邪用。」臥江的毒嘴發作。

兵燹不管剛上過睫毛膏，好奇地沖過來瞧清楚，笑得說不出話來，臉上兩條黑河。

拿起金子陵遞過來的鏡子一瞧，臥雲仿佛看得見全校女生幻滅的眼神。

※

哈哈哈，看著照片中的每個人，銀狐和續緣笑得猛擦淚。想起當年的糗事，如今只餘美好回憶，四人也笑得捧腹。

「穿戲服的時候更好笑。」兵燹。

「真是服了你兩個媽的創意。」金子陵。

「害我好一陣子連桃子都不敢吃。」臥江。

臥雲一反常態默不作聲。

「你們的胸部到底塞了什麽東西？」銀狐好奇極了。

「你看過壽桃沒有？」臥雲突然手畫圓。

※

紫嫣幫兵燹化妝時，月嬋打開了行李箱。

「來來來，你們過來換衣服。」月嬋興奮地招手叫來已化好妝的四人。

月嬋首先拿出一條藍黑相間直條紋蓬松燈籠短褲，藍色金鈕扣誇張燈籠袖的上衣，一件白長袖緊身衣，和白色厚褲襪。

「王子，這是你的衣服。」

「這是什麽東西？」白馬揮了揮手上的褲襪。

「跳芭蕾舞不都要穿這種襪子嗎？很性感哩。」月嬋暧昧地笑著。

「要怎麽穿？內褲要脫掉嗎？不會吧？」毫無概念的白馬，想起男芭蕾舞者的裝扮，尷尬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下身。

「嘻嘻，把內褲脫了二媽是不會反對啦，不過今天就穿內褲外面。快換吧。緊身衣穿裏面。」

白馬拿著戲服走到自己座位要換上時，臥雲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現在很慶幸王子不是我！芭蕾王子！哈哈……」

「你們三個來！」月嬋笑瞇瞇地喊著臥江三人。

該來的還是要面對，三人懷著荊軻刺秦王的必死決心走近月嬋。月嬋眉飛色舞的一人給一件禮服。泡泡袖低胸上衣，上半身顏色雖各不相同，下半身卻一式白底桃紅色花朵圖案，長度及地的蓬蓬裙。

「這塊布料很眼熟。」臥雲接過衣服。

「好像哪裏見過。」金子陵摸著略帶厚度的衣料。

「兵燹家的窗簾！」記憶力特別強的臥江說出了答案。

「臥江真是聰明，上身是用舊床單做的，廢物利用嘛。裏面要先穿這個！」

看見月嬋從一個紙袋裏拿出的東西後，還來不及反應，白馬狂笑的聲音從身後暴響入耳。正描口紅的兵燹知道好戲上場，咧嘴一笑，紫嫣手上的口紅條從唇角直畫到耳際……

三件尺寸各不相同的膚色女用內衣。

三人同時哀號！

月嬋緊接著又拿出一個大盒子，打開，裏面放著八顆大小不等的壽桃！

「這裏面包紅豆沙，面皮又Ｑ又軟，很好吃呢！」月嬋快樂得不得了，一副很想咬一口的樣子。

直接宣判死刑大概就是現在的感覺。腦中一片空白，連話也說不出來了。

化好妝的兵燹帶著報覆的快感走過來時，三人除了狠瞪他外，完全失去審美觀。

「把上衣脫了！」紫嫣一走過來就掌握主導權。

三人認命地脫去上衣。

「這件最大號孕婦型的是你的。」將其中一件遞給臥雲。

「孕……孕婦？」臥雲用兩根指頭將內衣捏過來，傻眼地盯著大如鬥杓的罩杯。

「這件是貴婦型。」笑嘻嘻將中號拿給臥江。

臥江默默接過，暗自猜測是月嬋的，還是紫嫣的。

「這是少婦型。」最小的拿給金子陵。

「這跟我媽穿的差不多。」金子陵笑嘻嘻地將拳頭放進罩杯中衡量。

「兵燹呢？」三人異口同聲。

「在這，少女型。」月嬋手上拿著一件白色有花邊的可愛內衣。

「等等！兵燹的衣服呢？」臥雲想起還沒看到灰姑娘的戲服。

月嬋從行李箱中拿出一件美麗的白紗小禮服。

「這件是我特地去買來的，想說將來可以給容衣音樂發表會的時候穿。雖然她才四歲。」月嬋臉上是為人母的幸福神情。

本來要罵兵燹不公平的話語，在看見月嬋的神情後，又吞了回去。

正值血氣方剛的少年們，沒有任何反應地，各自拿著原該想入非非的異性貼身衣物，抱著黃花岡烈士的犧牲精神，心一橫、牙一咬，套上了身體。

當紫嫣拿著底面積比巴掌還大的壽桃，塞入胸前多餘的空間時，臥雲再也忍耐不住地狂笑起來。陸陸續續地每個人也都笑不可遏。

穿上寬大的後母戲服，胸前的凸起，蓬松的裙身，讓圓滾的體型更顯龐大。

「臥雲，你真的很像後母。」金子陵已經笑得人仰馬翻。

「乖女兒，讓媽咪摸摸。」臥雲鹹豬手伸過去，抓住了金子陵的胸部。

「色狼！快放開我的胸部，紅豆要被你掐出來了啦！」金子陵邊叫邊喊，邊笑邊擦淚。

『原來當女人是這個感覺。重重的……』

臥江拉開衣領低頭看著隆起的胸部，又好奇地從衣服外撫摸著。

「肚子餓了還可以這樣拿出來咬兩口再放回去。」先穿上滿是補釘破舊洋裝的兵燹，手一伸拿出一顆壽桃放到嘴邊，眾人又是一陣大笑。

「別鬧了，戴上這個就完成了。」紫嫣拿出最後一個袋子內的假發。

見識過最恐怖的部分，這回四人皆順從的接過，在紫嫣和月嬋的幫忙下，固定好假發。

臥雲的假發是包頭，盡管可笑，但本人溫和氣質與喜感，怎麽看也不像壞心的後母，倒像慈祥的媽媽。

套上長假發的金子陵，剎那靈秀動人，風姿綽約，看得臥雲差點心律不整。

臥江一頭長卷發，即使變裝為女，濃濃的男孩味卻掩蓋不住，突兀又可笑。

改換白紗禮服的兵燹，套上公主頭長發後，雖是意料中之事，仍是美得驚心動魄。

眉如山翠，鼻似峰挺，膚若凝雪，臉若芙蓉。一泓秋水勾千人魂飛，一點朱唇引萬人欲嘗。

「你真的生錯了性別！」臥江讚嘆地。

「看過這樣的美女，以後大概挑不到女朋友了！」金子陵搖著頭。

「你發什麽呆啊！色胚！」兵燹對著瞧呆掉的臥雲就是一個拳頭。

「如果個性可以改的話就更完美了！」臥雲說出最大缺點。

「我穿好了！」白馬的聲音從背後響起。

圓鼓鼓的燈籠褲下，白慘慘兩大根蘿蔔……

「童話畢竟是童話……」不知道是誰的心聲……

※

「演出成功嗎？」銀狐揉眼擦淚。

「亂七八糟狀況百出，臺上臺下笑成一團。」臥江也笑出了眼淚。

「臥雲的假發還掉下來，臥江踩到裙腳跌倒。」兵燹不忘記笑點。

「兵燹一上臺，臺詞就全忘光，灰姑娘成了啞巴。」金子陵按著肚子傷口，不敢用力笑。

「傷口會痛嗎？要不要回房去躺一下？」原想反擊的臥雲，看到金子陵的手勢，立刻顯現憂色。

「不用，我不累。」將頭靠向臥雲的肩，金子陵臉上始終掛著幸福的笑容。

「後來那些壽桃呢？」銀狐拿起另一本相簿。

「謝幕時，當場掏出來丟向觀眾席！」臥江將相簿打開。

第一張便是臥雲手捧著一推包裝精美的巧克力，得意地露齒而笑。

※

每年的這一天，校園各處都有女孩們紅著臉，羞澀地將手中的禮物遞給心儀的男孩。而男孩們有的得意，有的失望，有的不以為意，有的不屑一顧。

高中二年級的二月十四日情人節。

黃昏，放學前……

看著已然竄高，不再圓胖的修長背影被女孩叫出教室，金子陵沒來由的一陣煩悶。

「第三十二個！」臥雲得意地揮了揮手中的巧克力。

「好不容易長高變瘦的身材，會因為這些巧克力肥死！」金子陵沒好氣地頂回去。

「那你今年接受幾個？」臥雲知道金子陵收巧克力是挑人收，只有讓他看得入眼的女孩他才收，但他看得入眼的女孩全校不會超過二十個。

「我才不像你來者不拒，濫情！」白他一眼走出了教室。

「哇！你是羨慕還是嫉妒啊？臥江，你收到幾個？」不理會金子陵，向著走進教室的臥江發問。

「零！」剛剛才在樹下拒絕女孩心意的臥江，冷著臉走回自己的坐位。從不收巧克力的臥江，幾年來不知傷了多少少女的心。

「讓女孩傷心是會遭天譴的！兵燹，你呢？」臥雲搞不懂臥江為何狠得下心。

「讓女孩抱希望才是會遭天打雷劈！」臥江不客氣地頂嘴。

「兩個。」黑道世家的背景不是名門家庭的理想對象，全校女孩沒人敢送兵燹巧克力。兩個巧克力是小學同班同學的義理，但兵燹對受不受女孩青睞，卻是一點也不在意。

「誰知道白馬今年收了幾個？」臥雲對著兩人發問，臥江、兵燹卻懶得理他。

臥雲最介意白馬的收禮成績。白馬功課體育樣樣好，雖不是第一，卻最平均發展，高大魁梧英俊瀟灑，在學校很受女生註目。

熱心助人嘴巴特甜的臥雲，對女孩很溫柔體貼，女孩們有功課問題一定會跑來問他，而他也總是不厭其煩地替她們講解。雖不是頂俊俏，卻也頗有自我風格。

「白馬，今年幾個了？」金子陵拉著白馬走到校園一角。

「正好三十個。」白馬知道金子陵拉他的用意。

「素還真收到三十二個，我有四個，這三個給你。等一下素還真一定會問起。」金子陵從外套口袋中拿出三盒巧克力遞給白馬。

「老金！你幹嘛要這麽做啊？連續好幾年了耶。」白馬真是好奇與臥雲是好友的金子陵背後的動機。

「我只是不想讓他太得意，總得有人壓壓他。看他懊惱的表情還挺有趣的。」金子陵對白馬露出放心的笑容，先一步走回教室。

「白馬，這是我們之間的秘密！」突又回過頭來補上一句。

『為什麽我會這麽做？臥雲……』

冷冽的黃昏，整日未曾探頭的冬日，隱沒在天之彼端。提早妝點的霓虹，照不亮金子陵灰朦的意識……

※

「你從來沒收過巧克力？」銀狐驚訝極了。

「瞧你這麽說，那表示你收過不少？」臥江似笑非笑不答反問。

「那是當然！那是我一整年的零食。」閃爍的金瞳帶著挑釁的意味。

「整年？你到底收了多少？你交往過幾個女孩？」明知道銀狐過往卻故意裝作吃醋。

「臥江，你這個樣子還真讓我不習慣！少惡心好不好？」兵燹在一旁搖頭插嘴。

「沒吃過醋就不要裝，一點都不像！」金子陵也加入吐槽行列。

「誰說收了巧克力就要跟人交往？老兄，那是男人最榮耀的勳章啊！」臥雲不說還好，愈說金子陵臉色越白。

「是啊！你勳章多到會紮手，對不起啊，你的榮耀毀在我手上！」離開臥雲肩頭，坐到另一張椅上。

「看到沒？這才叫作吃醋！你那個叫打情罵俏。」兵燹對著臥江指指互瞪的臥雲和金子陵。

「吃了這麽多年醋，難怪你體質酸！」臥雲也不知是故意還是得意。

「臥江！我一定要讓你吃一次醋！」銀狐看這一幕的心得。

「說到十七歲那年，還真是發生不少事！」兵燹突然摸著下巴意有所指的看向臥雲。

臥雲輕搖著頭帶著緊告意味看向兵燹……

「十七歲那年，是我們決定愚人節當共同生日的那一年，臥江父喪後不久……」兵燹開口之前，臥雲先打開了話匣子……

※

連續三星期，臥江沒有來上學。

當老楓樹落下第一片枯葉，臥江成了秋山居的主人，高中三年級上學期的秋天，十七歲。

盡管這麽多年來，秋山的父親陸續將秋家國內外的資產，分批轉移到臥江名下。臥病期間更是加快腳步處理，利用國外的信托賬戶、不動產，隱藏轉移大部分的現金，以規避龐大的遺產稅。但喪禮過後，臥江仍有一堆簽不完的文件、見不完的律師、政要、企業主和部屬。

身為諸多大企業的董事、幕後金主、經濟推手，如此繁重的工作當然不可能獨立完成。秋家在市區有一間辦公室，跟隨秋山父親已有十數年，忠心誠信，陣容堅強的幕僚和會計團隊，在臥江真正掌控這些企業前，由幕僚團隊幫助臥江管理秋家龐大的事業體。

當臥江終於來上學時，正是兵燹滿十八歲生日當天。同學年不同月日出生的四人中，處女座的金子陵最大，射手座的兵燹次之，魔羯座的素還真排老三，金牛的臥江最小。

「兵燹，抱歉，我沒準備生日禮物。生日快樂！」午餐時，四人圍坐一起，臥雲和金子陵拿出禮物送兵燹，臥江這才意識到今天的日子。

「沒關系啦！是說我們一年要慶祝四次，也真是很麻煩，大家都不缺什麽，每次挑禮物都很頭痛。」兵燹倒是說出大家心頭的想法。

「幹脆我們一人挑一個節日，再表決當作共同的生日，以後每年就只慶祝一次。」臥江提出意見。

「我讚成！況且我們都不愛慶祝什麽的，一年熱鬧一次就好。」臥雲覺得這個主意很好。

「還有，送禮物的動作就免了！煩惱半天，收到的人也不見得喜歡。」品味挑剔的金子陵，最怕收到不喜歡的禮物。

在金子陵的情人節、兵燹的兒童節、臥雲的重陽節、和臥江的愚人節中，最後由愚人節得標。

在當時，包括臥江，四人都還不知道，愚人節背後所代表的真正含意。

「我可能是這個國家最有錢的人！這麽多企業，不論是個人或公司，竟然完全沒有銀行貸款。」臥江突然說出驚人之語。

「算出來了嗎？」臥的江家世，三人從小就知道並不驚訝，最近忙著點算資產的事，三人也很清楚。

「算不清楚了。我爸將大部分的個人資產放在國外我的名下，好多地方都有不動產，我一個也沒去過。不過那些都是個人名義，處理起來不麻煩。國內這些企業投資才是問題。」年僅十七的臥江，隱然已有企業家的風範。

「那表示什麽？」兵燹不懂其意。

「表示臥江一輩子也脫不了身！」同是企業家子弟的金子陵，很能體會臥江的無奈。

「被財富權勢綁死！」臥雲再加一句。

「不論是否願意，從一出生，路就已經被定好了！」仰頭望天，臥江嘆口氣。

「我不知道，我想要的到底是什麽？」

『銀狐，你在哪裏？』

※

小木屋完工落成，四人興奮地在三棟木屋間穿進穿出。一模一樣隔間的木屋內，除了一個小小客廳，就只有一間臥室和一間浴室，連廚房也沒有。

高中畢業後，除了放棄升學的兵燹外，三人考上同一所大學的不同科系。高三這一年，臥雲埋頭苦讀，以榜首之姿進入醫學院。臥江和金子陵則悠閑以對，以兩人的成績，足可輕松考入商學院。臥江念經濟，金子陵念企管。課表與教室的不同，臥江與金子陵尚能在共修科目上碰頭，與臥雲在學校則難得見上一面，於是四人約定每個星期日在秋山居相聚。然而學生活動熱鬧多樣的大學生活，三人都準時到齊的日子並不多，其中又以臥雲的狀況最多，不是缺席就是帶著女孩一起來。

進入希望宮城當小老板，其實閑得發慌的兵燹，是唯一不曾缺席的人。

從不知煩惱為何物的他，曾經有一段非常不能適應，生活中沒有他們三個在身邊的日子。

臥雲與金子陵皆缺席的某日，兵燹悶不吭聲連灌下三瓶啤酒後，突然在臥江面前號啕大哭。

「兵燹，別嚇我！你怎麽了？」不知所以，臥江頓時手足無措。

「除了家人，你們是我最重視的人，可是你們重視我嗎？」哽咽的聲調中明顯的不滿。

「我們當然重視你！你別發酒瘋！」發自肺腑的誠心遭到懷疑，臥江不禁怒由心生。

「或許你是重視的，可是那兩個呢？大家一星期只能見一次，為什麽那兩個不是這個不來就是那個不來！」

「他們有他們的事情！」

「難道我就沒事情？我媽說過，要我好好珍惜你們，因為好人家的小孩是不會跟我這種人做朋友的。是啊！想想你的身份，達官貴人爭著拍你馬屁……」隱藏多年的自卑發作，兵燹口不擇言。

「你以為我想這樣嗎？」臥江幾乎是咆哮了。

「只要你願意，幾年後撈個總統都沒問題！醫生，企業家，我還真是高攀了！我竟然寡不知恥跟在你們身邊這麽多年。」不理會臥江的辯解，兵燹繼續發洩。

「從認識你的第一天起，我們從來就沒介意過你的背景，你這麽說對我們不公平！」臥江怒極拍桌。

「你以為我們做戲可以一做十幾年嗎？」門口傳來一聲暴吼，金子陵氣得全身顫抖。

「我正要說你們戲演得不錯。」酒意、怒意、失意在心中溶合發酵，沖動的兵燹完全失去理智。

「歇斯底裏癥，打醒他比較快！」臥雲從金子陵背後沖到他面前就是一巴掌。

「你這個混蛋！」兵燹還手，重重一拳打向臥雲的腹部。

「你才是混蛋！」眼見兵燹不可理喻，金子陵也理智斷線，沖向前，三人扭打在地。

臥江拿起茶幾上冰鎮啤酒的冰桶，二話不說就往三人身上潑去。冰塊的冷冽立即發揮降溫效果，三人氣喘噓噓地躺倒在地。

臥江將手伸向臥雲金子陵，將他們一一拉起，欲待伸向兵燹，他卻自己坐起身來，低垂著頭仍坐在地板上。

僵擰的氣氛在四人間漫延，喘促的呼吸像是急於辯解這場荒唐。

「我明天要交一份報告，子陵在我家等我寫完，如此而已。」尷尬中，臥雲的聲音像是對著空氣說話般的空靈幽渺。

「有時候，我必須跟我爸去應酬，身為鋼廠的繼承人，總是要認識股東客戶，參加婚喪喜慶什麽的，並不一定是去玩。」金子陵看著停在窗臺上的燕子輕聲地解釋，仿佛在對牠說話。

臥江坐到兵燹身旁擁住他的肩，輕輕地搖晃。

「兵燹，你認為我們的友誼，會因為見面次數的減少而改變嗎？」

「記得……你幫我抄筆記嗎？你不知道我有多麽感動。入學的第一天，就被老師罰站的記錄，我倒現在都還覺得很驕傲。雖然你走的路跟我們的不同，那又如何？商場上為了生存，勾心鬥角爾虞我詐吞並搶奪，又比你們清白多少。我們從來都沒有輕視過你，一直都很以你為榮。」臥江娓娓道來，誠摯且不容懷疑。

「你可知道，我多羨慕你的自由自在，隨心所欲，過著沒有壓力的日子。」臥雲轉過頭來面對兵燹。

「你身在黑道世家，卻從來沒有做過一件違反良知善德的事，甚至比誰都要有正義感，有你這個朋友，我們只有驕傲。」金子陵發自肺腑哽咽地說著。

「我……我只是很不習慣，十幾年來做什麽事都在一起，畢業後……」發洩後的心虛自慚，兵燹懊惱得擡不起頭來。

「我……很寂寞……很想你們……」再度哭出聲來。臥江將他抱得更緊……

「一個周末過去就期待下一個周末，看著你們為課業忙碌，交……新的朋友……想找你們出來又怕妨礙你們。總覺得跟你們之間的距離越差越大，我害怕有一天再也跟不上你們……被你們遺忘……好像只有我一個人還停留在十三歲……」

「傻瓜！你不知道我多希望能停留在十三歲，永遠也不要長大。」金子陵邊擦兵燹的眼淚，邊吸著鼻涕。

「長不大的兵燹才是我們的兵燹！笨蛋！」臥雲哽咽著伸過手撥亂兵燹的頭發。

「我們會是一輩子的朋友！」臥江抹去眼角的淚。

「說來都是你們害的！我在外面都交不到朋友，因為跟你們一比，質量太差了！」兵燹又哭又笑的反咬一口。

「你這小子！得了便宜還賣乖！」臥雲毫不客氣地一拳過去。

十九歲的這一日，不成熟的男人們，奠定了成熟的友誼……

也是這一日，臥江大手筆的二十歲生日禮物，就在四人相擁中，於腦海破土動工……

原本只想蓋一間給臥雲『藏汙納垢』的計劃，因這次沖突而蓋了三間。

或許緊緊抓住他們的是自己。失去親情的臥江，友情是他唯一擁有的……

在你未曾參與的那段歲月裏……

※

闔上最後一本相簿，銀狐為四人深摯的友誼感動不已。

續緣不知何時，已經躺倒，枕在臥雲腿上睡得香甜。

「我要走了！」說起這段難為情的回憶，兵燹微紅著臉，極欲逃離。

「男子漢敢做敢當，害什麽臊！」金子陵有意調侃。

「真想再看一次你號啕大哭的樣子。」臥雲再讚一掌。

「少啰嗦！我不介意再揍你一拳。」惱羞成怒，臉更紅了。

「晚上七點紫嫣見，我要先去接小棠。」頭也不回，喪家犬般匆忙逃離現場。

慶祝事件的圓滿落幕，青陽小釵晉升，和金子陵出院，紫嫣今晚不對外營業，由龍魁海作東，宴請所有事件的參與者。

「原來你們也曾經有過沖突。」銀狐整理著相簿和散落的照片。

「是人，都會有沖突，是朋友，更會有磨擦。以後，我們也可能有。」臥江語重心長。

「兵燹一直都是我們的黏著劑，沒有他，或許我們的關系不會像現在這麽親密。」臥雲感慨地。

「我們三個太過相像，很多事都放在心裏，一直都是兵燹引出我們的心事，幸虧有他。」金子陵將頭靠向椅背有感而發。

「子陵，你該去躺一下，還有兩個多鐘頭，去睡一會吧，晚上才有精神。」臥雲將續緣的頭放平，走到金子陵面前，溫柔地扶著他慢慢站起，像是怕弄疼了傷口。

「這小子呢？」金子陵指指正好夢的小續緣。

「就讓他睡這裏吧，抱起他反而會弄醒。我等會拿條小被子蓋上就好。」

怕吵醒續緣，銀狐抱著相簿走往書房，臥江也隨著他進入。

「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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