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看向冀小棠，兩滴淚落了下來……

發現自己又說錯話，兵燹自動自發地坐在冀小棠旁邊，懊惱得抱住頭。

「餵－－妳怎麽這麽愛哭啊？以前的兇悍哪裏去了？」這回真的伸出手拍著冀小棠的背算是道歉。

臥江三人從未看過兵燹這麽吃癟過，不約而同都大笑起來。

圍成四方的座位，每邊各排三張位置。

天忌與容衣坐一邊，兵燹、冀小棠坐在緊連著他們的一邊。臥雲和金子陵坐天忌對面。臥江和繯鶯在兵燹對面。每邊各剩一個空位。

月嬋向紫嫣點點頭似乎算計什麽後，便高高興興地坐在冀小棠旁邊的位置，這樣她等於坐在女婿媳婦中間。幸福的皺紋更深了！

「小胡，過來這裏坐。」金子陵拍拍身旁的空位喊銀狐過來。

※

「你們叫他小胡？他姓胡嗎？他是不是叫胡英？」天忌突然發問。

「是啊！他是叫胡英。你怎麽知道？」兵燹好奇心又起。

天忌沒有說話，只是看向冀小棠。

「難怪我覺得眼熟……」冀小棠想起什麽似的。

「你剛才說送他回老地方？老地方是不是一間餐廳？老板叫蜀道行？」天忌低聲問臥雲。

「名字我就不知道，但大家都叫他蜀爸。」臥雲回答天忌。

「果然……」

「到底什麽事？他犯過罪？」兵燹追問。

「不是，是受害者遺孤。這件事應該由本人說比較好，如果他願意說的話。」冀小棠不願言明。

臥江想起銀狐的資料，上面只有寫著喪母，卻沒有關於死亡的詳細記載。

「我上一次坐車是坐警車。」想起銀狐說過的話。

受害者……遺孤？莫非……

……銀狐……

天忌的話不難推理，臥江一想到銀狐過去可能的遭遇，頓時心痛如絞。

蜀爸和銀狐，過去到底有什麽牽扯？

※

一個人獨坐吧臺的銀狐，看著眼前發生的鬧劇，看著笑成一團的一群人，熱鬧的氣氛只讓他感到自己的孤獨寂寞。

短短的距離卻是不同的世界……他……走不過去……

即使走過去也無法融合，他封閉自己太久了，久到已經感染不到別人的歡樂。

有一種想笑的感覺，笑自己為何現在會感到寂寞……

有一種想哭的沖動，哭自己忘了什麽叫快樂……

唇邊浮出笑意，淚水卻在眼眶中打轉……

轉過身去不想再看。我應該走出門去，這裏不是我應該來的地方。

或許……我根本不該認識臥江……

「小胡，過來這裏坐。」臥雲也喊他。可是……臥江呢？

看著銀狐孤獨的背影，感應到銀狐的心情，側眼又看了繯鶯一眼，臥江在心中吶喊：我到底在做什麽？

盼望了二十年的，一心想守護的，發誓傾盡所有也要得到的，不就在眼前嗎？

再也壓抑不住，正想站起身來，站在她身後正端著醬油碟子的紫嫣，失手將碟子摔落……

醬油灑了繯鶯一身……

繯鶯驚呼一聲，紫嫣連忙道歉……

「對不起，真是對不起，月嬋，妳帶小姐到洗手間去清洗一下，真是對不起，醬油漬恐怕去不了，又沒衣服換，我真是太不小心了！」

「快去吧，她一時半刻還出不來。我雖然不知發生什麽事，但兵燹這麽做絕對有他的道理。」待繯鶯進入化妝室，紫嫣趕快對臥江說出用意。

「謝謝大媽。」臥江感激萬分。邁開大步走向銀狐。

※

「銀狐……」臥江走到銀狐身邊輕喚了他。

明明是很生氣的，可是一旦臥江真的走過來時，銀狐又緊張的不知所措。

「臥江喜歡的是你！」

在這個時候為什麽偏偏要想起這句話！都是那個人害的！可惡！

「銀狐……」銀狐遲遲不看也不回他，臥江索性坐下來，將他的椅子轉過來面向自己。

銀狐頭垂的低低的就是不看臥江。雙手無措地擺在腿上搓呀搓地掩飾微顫。

「……王隱的事我會解決，你不用擔心。」一時也不知該說什麽，只好提起王隱。

「跟我來。」意識到大廳那邊傳來的視線，臥江牽起銀狐的手，將他帶出門外。

※

「原來這是大媽剛才攔下他的用意？」臥雲恍然大悟。

「嗯……從小看著你們長大，你們想什麽我還會不知道嗎？臥江說的那句話絕對不會只是吵架的言語，再看你們的反應，我就已經猜到大概是怎麽回事了。」

「大媽！妳了不起！」兵燹豎起大姆指歡呼一聲。

「還要感謝你媽，醬油的主意是她想出來的。只可惜了人家的衣服。」

「哇！我怎麽不知道我媽這麽神勇？」兵燹第一次發現似的。

「不知為什麽，那個孩子讓我看著心疼……他……需要臥江……」

「是臥江需要他。」金子陵看著走出門外的兩人背影……

「不過……那位小姐……長痛不如短痛，遲早要面對的事，你們瞞不了多久。」

「的確。」臥雲已經不知道今天暗示臥江向繯鶯隱瞞到底對不對。

能瞞得了多久呢？

※

將銀狐拉出門外，在紫藤下的枕木上讓他坐下。銀狐仍低著頭，瀏海垂了下來遮住大半邊臉。

「今天……嚇到你了嗎？」溫柔地將銀狐的瀏海撥開，愛戀地看著他的臉。

「…………」想說的話想問的事有好多好多，卻又害怕聽到答案，怕有什麽會因而改變。銀狐依舊沈默著。

「我很抱歉……」

到底抱歉什麽？是抱歉說了那句話會嚇到銀狐？還是抱歉剛才對他的冷漠？臥江也不明白。

銀狐看著自己的手，還留有臥江的餘溫……

「我……你……你病好多了嗎？」唉，我不是想問這個呀！

「好了！被你一嚇全好了。」臥江故意開他玩笑。

「我……我嚇你什麽？」終於擡起頭來。

「王隱啊！怕你落入陷阱，嚇得心臟差點停止。」

「哈！你總是這麽誇張，我才不怕他！」銀狐被臥江逗笑了。

「你終於笑了。」

「你一定很餓，進去一起吃飯好不好？你今晚還要上班呢！不吃點東西會沒有體力。」臥江蹲在他面前溫柔地勸說。

「而且我想介紹我的朋友們給你認識。」

「嗯……」

得到允諾，牽起銀狐的手，臥江又帶著銀狐進入餐廳。

※

「那孩子知道臥江的心意嗎？」紫嫣不知為何特別關心銀狐。

「臥江還沒告訴他。」兵燹看向門外。

「我告訴他了！」

「什麽？！」金子陵突來之語，讓臥雲和兵燹均嚇了一跳。

「臥江在等一個打開僵局的契機，所以我幫他制造。」金子陵若無其事的語氣。

「你不怕銀狐一時無法接受造成反效果？他們才剛認識！」臥雲頗不認同金子陵的作法。

「要等到什麽時候？再二十年？既然愛上就應該讓他知道！相信我，銀狐對臥江絕對有感覺！」金子陵斬釘截鐵。

兵燹註視著金子陵，一會，像下定決心似地……

「你是故意的！」兵燹緊盯著金子陵。

「故意？」

「不要以為我看不出來，你一直積極幫助臥江，其實是想破壞！」看著金子陵的眼，不錯漏任何一絲表情。

「兵燹你－－」金子陵怒極站起身來。

「既然你說愛上就應該讓他知道，那麽你又為何不說？」兵燹也站了起來。

「我們還是不是兄弟啊？怎麽你們說的事情我聽不懂？」臥雲也站了起來。

「如果你細心點早就知道了！」兵燹毫不客氣地吼臥雲。

天忌、容衣、冀小棠三人目瞪口呆，只能眼看著事情逐漸往未知的方向演變。

誰也沒能插嘴，誰也沒能阻止。

「你明知臥江喜歡銀狐，你明知你絕無勝算，所以你利用幫他的機會趁機搞鬼，你卑鄙！」兵燹咄咄逼人。

沒有人註意到繯鶯蒼白的臉，和大門口呆立的臥江和銀狐……

「我不是……」金子陵緊繃的弦已近極限，壓抑多年的心意，就快要沖口而出！

「我知道你不是！承認愛上他有這麽難嗎？」兵燹再下一城。

「……你知道……你故意激我……」金子陵全身都抖了起來，搖搖欲墜。

「沒錯！我就是在激你！」

「你……什麽時候知道的？」

「從你發誓抱獨身主義開始就察覺了，但直到最近才確認。」

「…………」

「你害怕，你懦弱，你怕他無法接受？你怕說了連朋友也做不成？」

「…………」

「我也害怕！怕成為撕裂友誼的罪魁禍首。但是誰說過後悔總比錯過好的？」兵燹步步進逼！

「不要……逼我……」虛弱又顫抖的聲音，已經不成語句……

「是誰說過要試了才知道的？」

「你不是要幫臥江打開僵局嗎？現在我同樣也制造機會給你。」

「給自己一個機會，也給他一個機會！金子陵！」

「愛他就親口告訴他！還等什麽？」

清洗過後一身狼狽的繯鶯，蒼白著一張臉，看向臥江與銀狐，看向還緊緊牽系著的雙手……

濕了的又何只是衣服……

臥江露出堅定坦然的眼神回看繯鶯，不再逃避，不再掩飾。

銀狐的手顫抖得厲害，臥江反轉手掌，將五指插入銀狐的指縫，以十指交握的方式，用力地緊緊包握在掌心。

這一次，不再放開，也不容掙開。

「兵燹！不要再說了。」紫嫣上前勸告。

「我今天豁出去了！誰也別想勸我。」轉頭看向紫嫣，兵燹這才發現繯鶯，臥江和銀狐……

從臥江到銀狐，從繯鶯到臥雲，最後再轉回金子陵……

「很好，既然所有人都在，那就幹脆兩件事一起來。」

「要死要活一次解決。」兵燹臉上露出了笑容，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容。

「你不說，他永遠不會知道！」臉幾乎是貼上了金子陵的。

「說！」兵燹吼了起來。

賭牌被迫提早掀開，狂猛的吼聲終於震斷了繃緊的弦……

危危顫顫地轉過身面對「他」，金子陵完全崩潰……

「我……愛……你……」

※

一顆暗藏多年的炸彈竟在漸趨平靜的氣氛中，由兵燹主導和金子陵連手引爆……

以著前所未有的爆發力在他們之間轟然炸開……

仿佛所有人都停止了呼吸，安靜得連窗外的烈陽都顯得吵雜……

「你終於說出來了！」帶著哭音，兵燹緊緊擁抱支持住金子陵虛弱的身體……

『謝謝你……兵燹……』

金子陵閉上眼，癱倒在兵燹懷中，淚……緩緩流了下來……

（十一）過往二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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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杯盤洗了又洗，沖了又沖，客人的水杯一再地加滿，滿場子亂亂走，讓自己忙碌點，心就不會那麽蠢動？

再瞄一眼時鐘，臥江快來了啊……怎麽辦？

我該說什麽？該問什麽？不！是他會說什麽？我又該怎麽回？

我……

時間能不能就此停住啊？

認識臥江以來，銀狐首次害怕面對臥江……

※

沈默……持續了好久……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作，直到繯鶯一聲哀泣喚醒了臥江。

放開了銀狐的手，臥江主持大局。

「兵燹，你先送子陵回家。大家都需要好好冷靜一下。」臥江走到兩人身邊，輕撫金子陵的背。

「你需要休息，改日再好好談。」臥江溫柔的安慰。

「老金，我們走吧。」兵燹攙扶著金子陵，默默地出了餐廳。

「還真，你還好吧？」臥江看著已經驚嚇過度，呈迷茫狀態的臥雲。

臥雲只是呆視著前方，腦子裏只剩金子陵悲切的告白不斷回響……

「我叫銀狐送你回醫院，你也需要休息。振作點，這不會是世界末日。」擁抱了下臥雲，傳送他的鼓勵。

「我先送繯鶯回家，晚上我會去找你，我有話跟你說。你現在幫我送臥雲回醫院，那家夥已經嚇傻了！」臥江走到銀狐面前，摸摸他的頭輕聲地交代。不再忌諱旁人的眼光。

「好……」

臥江走到繯鶯面前，溫柔地攔住她的肩：「繯鶯，我送妳回家。」

紳士該有的氣度，也是最後的溫柔。

目送他們離去，銀狐走向癱瘓在椅子上的臥雲。

「素醫生，我們也走吧。」伸手要攙扶，臥雲擺了擺手，表示自己還可以。

「嗯……」銀狐想向眾人道別，卻一時不知該如何稱呼。

「跟著臥江叫我大媽就可以，小胡，下次再叫臥江帶你來，大媽請你吃飯。」紫嫣由衷喜歡銀狐，牽著他的手親切地搖晃著。

「叫我二媽。」月嬋也過來親熱地抓著銀狐另一只手。跟兵燹一樣，她也不喜歡人家稱她龍媽。

「……大……媽……二媽……再見，各位再見……」一聲大媽二媽叫得銀狐紅了臉，有禮地道別後快步出了餐廳。

「啊！真是浪費了這一桌子的好菜！」月嬋看著滿桌沒有人動過的料理嘆著氣。

「今天真是會被我哥嚇死！」拍著胸口，容衣到現在還驚魂未定。

「妳有一個很為朋友著想的好哥哥。」天忌露出佩服又欣賞的神情。雖是對著容衣說話，眼睛卻是看著冀小棠。

「結果我成了最大的受害者。」冀小棠紅了臉。

天忌哈哈大笑。

※

直到車停下來，誰也沒有開口。

繯鶯沒有問，臥江沒有解釋。行動已經說明了一切。

默默地幫繯鶯開車門，默默地陪著她進入大樓。

當電梯門緩緩關上……互相凝視的雙眼……臥江輕聲一句：「抱歉……」

門緊密地閉上……隔開內外兩扇本就合不上的心……

※

「銀狐，當你知道臥江喜歡你時，是什麽感覺？」坐上出租車不久，臥雲突然打破沈默。

「我……」怎麽說呢？

「是不是腦筋一片空白？」

「好像是……又好像不是……」唉－－我也不知道啊……

「有沒有被棒子打到頭的感覺？」臥雲兩手不知道是要搖還是要揮，在面前舞呀舞地，口氣也急切起來，很想把心裏頭的感覺說出來，偏又詞不達意。

「嗯……是有那麽一點……」銀狐認真的想著。

「吶，心揪成一團對不對？」抓住銀狐的上衣揪緊。手顫抖的厲害。

「嗯！」銀狐一味地點頭。

「覺得很痛，快要不能呼吸了對不對？」說著說著真喘了起來。

「是！」還是只能點頭。

「很苦很酸又……又有一點點……一點點什麽呢？」眨巴著眼睛瞪著銀狐，好像銀狐知道答案似的。

「……喜……悅……？」受牽引也眨巴著眼睛，一臉『是這個感覺嗎？』的表情。

「好像在做夢對不對？」一而再地確認。

「對！」這次答得很肯定。

「真希望是一場夢……銀狐，你打我一巴掌。」脖子伸了出去。

「啊！為什麽？」這倒令銀狐不解了。

「因為我很想打自己，又打不下去。」臥雲臉上的苦惱不像假的。

「這……那你打我，我打你好了。」不知為什麽，車子突然頓了一下。

「銀狐，你怎麽辦？我怎麽辦？……我們－－怎麽辦啊？」抓著銀狐的肩膀猛搖晃的臥雲不知所雲，像是精神錯亂。

「我也不知道……」

「我們是不是該高興，我們的魅力強到連男人都會愛上？」臥雲神經質地笑出來。

「你還笑得出來？」

「我……我不笑就會……哭出來……」臥雲垂下頭，兩手覆在臉上。

「…………」

「我……這麽多年來想都沒想過……那家夥……竟然會愛上我……」語調不穩……開始失控……

「…………」

「一想到他忍了這麽多年，一想到我不知在無意中傷害了他多少……」

「我為什麽這麽粗心……」淚……順著指縫滑落手背……

「他崩潰的樣子…………可惡！」再也說不出話……

「我……愛……你……」

金子陵危危顫顫轉過身面對臥雲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臥雲只覺自己的世界隨著這三個字一同崩潰……

※

「前面公園旁停一下，我們走走……」車子繞行了一會，金子陵心情已經平穩許多。

兵燹將車子停好，兩人走入公園。

四月的午後，陽光強烈得連樹木都委頓得引不起路人乘涼的意願。公園裏靜悄悄的只有兩人的腳步聲。

「謝謝你，兵燹。」金子陵攬住兵燹的肩，手掌輕拍著他的肩臂。一路上的沈默，他知道兵燹陷入後悔的深淵。

「我……我不知道我這樣做到底對不對？老金，對不起……」事發過後，難免後悔自己的沖動。

「我很感激，真的！說出來之後心情輕松很多！」金子陵深吐一口氣。

「希望我做對了！至少對臥江和銀狐而言。」

「今天下午，短短的時間之內發生了好多事。」樹下的兩人在搖椅上，面對面坐下，身體隨著搖椅輕輕搖晃，心情也隨著左右不定。

「憑、我、是、他、的、男、人！」兵燹學著臥江的語氣拉起金子陵的手。

「哈！認識臥江一輩子，若不是親耳聽見，打死我也不相信會是出自那家夥的嘴！差點沒把我嚇死！」金子陵也笑了起來。

「哈！標準的狗急跳墻。這該說是……愛情使人偉大，還是使人愚蠢？我看是使人瘋狂還差不多！」兵燹教授下結論。

「以上皆是！」金子陵被兵燹逗得暫時忘卻煩惱。

「話說狗急跳墻的人，你也算一個。餵！那個冀小棠……你怎麽辦？」金子陵又回覆平日的調侃語氣。用腳踢了踢兵燹，臉上似笑非笑。

「啊－－求求你不要說，我好不容易忘記了，天呀！」兵燹搥胸頓足哀號連連。

「哈哈哈……我倒覺得你們很適合。」想起兵燹那一吻，金子陵不由得大笑。

「適合個屁！她是刑警耶！刑警，就是我的天敵，你懂不懂什麽是天敵啊？」兵燹一著急就會語無倫次。

「我看你兩個媽可不這麽認為。你完了！」這種時候的兵燹逗起來特別有趣。

「別提了！我媽恨不得那一吻就可以直接生個孩子！老金……冀小棠說那是她的……初吻……」雖是垂頭喪氣，但又面紅耳赤的兵燹。

「哈哈……那我更要恭喜你了！沒想到先結婚的人，竟然是最沒女人緣的你呀。這包紅包會很大包。」不落井下石就不叫金子陵。

「你這是在諷刺還是在恭維？」惱起來踢他一腳。

「我看除非銀狐奇跡似地懷孕，否則臥江肯定得收養你的小孩。你不是說要生一個給他？男子漢說話算話，幹脆就跟冀天敵送作堆算了，生他十七八個吃垮臥江。」金子陵也不是得饒人處且饒人的信徒。

「你當我種豬啊！」兵燹真的覺得自己這次捅的簍子很大很大。

你看我我看你，兩人都為這段對話惹得大笑起來……

「你說銀狐對臥江有感覺，真的假的？」兵燹轉移尷尬的話題。

「絕對沒錯，我告訴他臥江喜歡他時，那表情可真有趣。」金子陵露出邪惡的笑容。

「老實說，我真佩服臥江的執著。二十年……不容易呀！」

「我想……臥江一定也很感謝你。你幫他解決了他最大的困擾。」

「只是……很對不起繯鶯……在那樣的場合下……這實在不是身為局外人該做的事。」要說心中無愧就是騙人了。

「要死要活一次解決說的擲地有聲，怎麽？後悔了？」

「倒也不是，繯鶯是同學的妹妹，又深愛臥江，換作是我，也一定說不出口。我今天故意說你搞破壞是想惹你生氣，刺激你辯解時說出臥雲的名字，沒顧慮到繯鶯和臥江隨時可能進來。沒想到陰錯陽差，真的變成一次解決。我這不顧前不顧後的性子真的要改一改。唉！說來說去只能說愛上一個不愛自己的人註定要傷心……啊－－我不是在說你啊！」

兵燹突然意識到自己的口誤連忙急著撇清。

「你沒說錯……」金子陵無奈的仰頭看著樹縫間灑落的點點晶瑩。

「只是……我這樣很自私，把問題丟給臥雲，他……怎麽承受得了……」自己是輕松了，但臥雲呢？

告白後，金子陵一直不敢面對臥雲，不敢面對被迫接受這突來沖擊的臥雲……

臥雲的反應……？

憂心與懊悔共生，希望與失望並存……

臥雲……你會怎麽想……怎麽看待……？我……又該怎麽辦……

看不見的未來……何去何從……？

「我現在也這麽覺得！那家夥都嚇傻了！唉－－怎麽辦？」兵燹又開始懊惱自己的妄為。

「他大概想都沒想過我會愛上他……」

「那家夥一直閑在一邊納涼，我看了就火，現在被我推上前線，我又良心不安了起來。唉！」唉聲嘆氣，不久前的強勢已經不見蹤影。

「…………」

「他現在一定是『皮皮挫』，哇！希望他下午沒動刀，不然要割胃卻把心臟拿出來怎麽辦？」兵燹愈來愈覺得事情很大條。

「兵燹，心跟胃離很遠好嗎！」金子陵苦笑了起來。

「其實我在心裏下了賭註，如果臥江的努力能夠得到銀狐的心，那麽我也可以努力提出勇氣一試。你只是讓我提前翻牌而已。至於輸贏，已經不重要了！不要那麽自責。」

「…………」

「我跟臥雲的情況畢竟不同於臥江和銀狐，從小到大，他只把我當哥兒們，臥江和銀狐他都很難接受了，何況是他自己面臨這樣的狀況……」

「我……一開始就輸了……」淡淡的哀愁飄蕩在空氣中。

兵燹什麽安慰話也說不上來，只能輕輕地搖晃著搖椅，仿佛這樣做可以搖散去這股哀愁……

「這麽多年的朋友，不論臥雲是否能接受，相信我們都有足夠的智慧維持住友誼。只是難免會有段尷尬期。」

「希望如此，不然我真要切腹自殺了。」

「兵燹…….你是怎麽知道的？」金子陵忍不住問。

「風采鈴第一次在秋山居過夜的那天晚上，我看見你在臥雲的木屋外……」

那天晚上……

金子陵陷入了回憶……

※

風采鈴，來自日本的僑生，是橫濱著名大飯店不夜天老板的獨生女，也是唯一的繼承人。

風采鈴是素還真的學妹。素還真正式進入素氏醫院工作的那年，在一次校友會中認識正在會場當義工，當時念企管四年級的她。花花公子素還真對風采鈴一見鐘情，展開猛烈追求，不惜斬斷所有交往關系，一心一意只盼情有所歸。

風采鈴是素還真第一次真心愛上的女人。但風采鈴也是唯一讓素還真傷心的女人。

兩人曾有過短暫的幸福。

認識風采鈴之前，素還真雖常帶不同女人上秋山居，嘻笑玩鬧摟抱親吻常有，但絕不留女人過夜，即使是自己的木屋。

對秋山居主人的基本尊重，素還真還不至於疏忽。

風采鈴是唯一一個住過秋山居的女人。

那一年的愚人節，風采鈴畢業前兩個月，素還真帶著風采鈴到秋山居一起慶祝生日。

來過幾次秋山居，風采鈴對素還真的朋友們也已經相當熟稔。

晚餐之後，象征二十七歲的燭火閃著浪漫的光暈，就在吹熄燭火許願時……

「采鈴，嫁給我……」素還真突然向風采鈴求婚。

風采鈴楞住了！金子陵手上拿的刀掉落，臥江和兵燹拍手歡呼。

顧慮到風采鈴當眾不好意思回答，素還真將她帶進了自己的木屋。

「采鈴！我是認真的。答應我！」素還真握住風采鈴的雙手，從所未有的認真。

然而風采鈴什麽也沒說，卻暗中下了決定。

當晚，風采鈴留宿在木屋內……

當臥雲向風采鈴求婚的話語傳來時，金子陵只覺眼前一片黑暗。

什麽時候愛上臥雲的，自己也不知道。臥雲無論跟哪個女孩交往，他都不怎麽在意。

直到風采鈴的出現……

看著認真的臥雲，看著他為她所做的所有改變，一種所有物被搶奪的危機感油然而生，即將失去的心痛，讓他清楚意識到對臥雲的感情，有別於對臥江和兵燹。

臥雲不會開車，每次上下山不是兵燹就是金子陵接送。

他了解臥雲從不留女人在秋山居過夜，這個時間該是他送女人下山的時候。

想以送他們下山為借口，金子陵走到臥雲的木屋外……剎那……他停步了……

該是令人臉紅心跳的呻吟聲，一聲聲穿透過耳膜敲打著心……

心碎成片片……

想走開……

但虛軟的腿不聽使喚，金子陵頹然軟倒在屋外的草地上，唇咬出了血，不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弓著身緊抱著自己的身體，無聲的啜泣……

而這一切全落入兵燹眼中，金子陵直到今天才知道……

※

與銀狐道了再見，考慮到自己的情緒不穩，臥雲請了假直接回到家中。他需要好好想一想……

屋內靜悄悄的，續緣還在幼兒園上課，屈世途大概去找青衣了。

回到房裏躺在床上，床頭櫃上，一個美麗的倩影對著他笑著。

風采鈴……

閉上眼……是什麽時候開始的？

仔細想想，風采鈴因懷孕住在秋山居待產的那段時間，金子陵好像不常出現在秋山居……

看著風采鈴的照片……傷心的往事又浮現心頭……

「還真，我們是不可能的……」當風采鈴哭著向他這麽說的時候，素還真第一次體會什麽叫心碎。

畢業典禮後，風采鈴明白告訴素還真將回國不再回來的事實。

「我是獨生女，你是獨生子，我們都拋不下自己的家人和繼承的責任。」風采鈴冷靜的分析兩人面臨的困境。

「不論是我跟了你，或是你跟了我，將來都會後悔，都會成為分手的理由。」

風采鈴說的他都了解，也無法反駁……

要他放棄醫界去日本，他做不到。又如何能要求風采鈴犧牲？

分手成了唯一的解決途徑……

強忍著傷心，兩天後，他送她去機場。

入關前，素還真緊緊地擁抱著唯一所愛……

不舍啊……如何能放手……此去再無相見之日……

吻是道別的言語……

淚是無聲的抗議……

不要走……不要走……采鈴……

萬分不舍地推開了素還真，想要留一個最美的微笑給他，但眼前突然一片黑暗，風采鈴再也承受不住離情的啃蝕，昏倒在素還真懷裏。

經過救治檢查，證實了秋山居那一夜，風采鈴有了孩子。

素續緣的存在無法改變兩人的困境，但愛的結晶誰也不願放棄，兩人決定生下孩子。

風采鈴以短期工作增加閱歷為由，向家人爭取延緩回國的時間，留在秋山居待產。

那是素還真和風采鈴一生最快樂也最悲哀的日子。

然而該來的還是要面對，續緣出生滿兩個月後的一天晚上，將續緣留給了素還真，風采鈴悄悄地離開了秋山居。

不說再見……

離別最是難堪……

淚……再度無聲垂落……

看著風采鈴，臥雲知道，離開的她比自己更傷心……

子陵……我該拿你怎麽辦……

※

該來的還是要面對，臥江推開了老地方的玻璃門……

（十二）夜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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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在玻璃杯內搖晃出情緒的波紋，蹦跳的心牽動指節微微抖著，銀狐拿著水杯的手指緊張得泛白，在望見臥江進門的剎那。

對焦的視線一瞬而過，臥江看出銀狐閃避的眼裏透露的含意。

坐在老位置上，靜靜地等著銀狐忙完外場，腦海裏千回百轉，神色忽喜忽憂。

「臥……臥江……喝……喝藍山嗎？」銀狐進了吧臺，緊張得連話都說不完整。

「麻煩你！」臥江露出淺淺的微笑，一如往日的態度，試圖化解銀狐的緊張。

「她……她還好嗎？」開始煮起咖啡，避開臥江的註視，銀狐若無其事地問起繯鶯。

「嗯……」連自己都不知該怎麽回答，臥江只是輕點了點頭。

凝視著夜路人行色匆忙穿過玻璃窗外的身影，臥江想起白日一連串的事件。

繯鶯……

滿滿的歉疚湧上心頭。無意招惹的情債，怎奈虧欠了太多。

傷害終究無可避免，以如此殘酷的方式被告知，今日繯鶯所受的打擊比任何人都大。

繯鶯值得更好的，臥江只能暗自祈禱，原諒我……

愛與被愛都是負擔……

子陵……

多年朋友竟未曾察覺他隱藏在戲謔表相下的深情，同樣在現實與夢想，世俗與私望間掙紮，金子陵比自己更痛苦。

自己等待的是一個未知的確定，而金子陵卻連等待都是奢望。

同病相憐於事無補，至少能成為宣洩的出口，臥江既自責又懊悔。

臥雲……

無法想象臥雲現在的心情，或許他們之間最最難處的是他。

內心那道難以跨越的界限，無能回應的摯友深情，二十多年的友誼面臨考驗，動輒得咎，在在都是煎熬。

愛與不愛皆成傷害。

銀狐……

你呢？你又將如何看待……

※

「爹地，你眼睛不舒服嗎？」續緣放學回來發現應該在醫院的臥雲竟然在家，躺在床上眼睛明顯的紅腫，小臉上滿是關心。

看著續緣，與自己一模一樣的漩渦眉，一樣濃密的黑發，娟秀的五官有著母親的影子。將續緣抱在懷裏，連同采鈴的份，一次給予。

「爹地沒有不舒服。」沙啞的嗓音洩露情緒。

「那爹地是在想媽咪嗎？」小續緣聰明又敏感。

「為什麽這麽說？」

「因為我想媽咪的時候也會眼睛紅紅啊！」

「是啊，爹地在想媽咪。」抱著續緣一起躺下。

「那我們一起來想！爹地，媽咪在天上會知道我們在想她嗎？」

「一定會。」將續緣擁在懷裏，不讓他發現眼角泛出的淚光。

采鈴……妳會知道嗎……？

我好想妳……

※

「臥江……咖啡都涼了……」銀狐叫喚失神良久的臥江。

「啊，對不起。銀狐，過來坐。」回神後的臥江，發現店內不知何時只剩他一位客人。

待銀狐坐定，臥江沈默地端視銀狐年輕青澀的臉，長長嘆了口氣。

「今天發生了好多事。」

「嗯……」

「嚇到你了嗎？」

「還好……」

「你沒有話要問我嗎？」

「…………」我該問嗎？問什麽？

像是為了解除緊繃的心緒，銀狐看向時鐘，該是打烊的時候了。

「我該打烊了……」逃避的借口說來心虛。

「你在害怕？」輕輕撥開他的瀏海，凝視銀狐閃著金黃的眼眸。

「沒有。」垂下頭來。

「我很害怕！」伸手將銀狐雙手包握在掌中，臥江聲音微微抖了起來。

「臥江……」

「銀狐，你好年輕，年輕得讓我覺得自己是否太過自私。你的人生才要開始，你還有很多很多的機會和不同的選擇。我害怕自己讓你走上岔路。我害怕有一天你後悔。」

「你想說什麽？」

「我喜歡你……」纏住銀狐的視線，臥江緩慢的說出心意。

「我……」低下頭避開逼人的溫柔，銀狐心如擂鼓，不知如何是好。

「知道嗎？我等了你二十年……」手指仿佛有記憶般沿著臉龐線條，來回輕撫著滑嫩的面頰，來至下顎，輕輕將銀狐的臉擡起。

「二……十年？」疑問，卻沒有阻止臥江的動作。

「銀狐，聽我說個故事好嗎？」

「什麽故事？」銀狐不由得好奇。

「一個關於我們的故事。」

※

霓虹勾引著迷失在夜幕裏，找不到方向的人影。

一步一步踩著未知的路徑，微瞇著眼看清楚標的。

霓虹失去迷惑的魅力，夜不再是失意的逃避。

找不到方向，何妨直走……

懦弱的影子，拋在身後……

※

而夜幕下看不見的角落，上演著沒有觀眾的獨角戲……

淚適合悲劇，模糊的眼對不準焦距……

刀片銳利的閃光是唯一的道具，顫抖的手正要結束人生的戲劇……

找不到方向，何必再走……

懦弱的影子，跟在左右……

※

「所以，那個白影是我？」聽完臥江的故事，銀狐忍不住發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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