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部快速穿越的腳踏車……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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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糊的不只是視線,更是看不清的未來……

(五)迷亂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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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厚的牛皮紙袋安靜地躺在書桌上,無言嘲諷著那顆蹦蹦亂跳的心。

呼吸急促得仿佛肺臟沒了氣,顫抖的手甚至拿不穩裁信刀。

所有的答案就在眼前,卻失去了面對的勇氣。

漫長的二十年……

臥江雙手掩面,激動的情緒怎麽也鎮定不下來。



步出董事會會場,一推開門便看見繯鶯等在門外。

無袖圓領合身洋裝將她的氣質襯托得更加高貴典雅,長發在腦後挽起美麗的弧度,看得出來精心裝扮過。

「我們之間……你是怎麽想的……?」

答案沒有給,卻定下了今晚的約會。

陸續走過的董事們,個個都問:什麽時候請喝喜酒啊?

自以為好意,卻往往造成尷尬的問題。

繯鶯只是站在臥江身旁,微笑著點頭招呼,喜上眉梢的小女兒態,仿佛就是答案。

應該要澄清,應該要解釋。

臥江只是牽起了繯鶯的手,往司機等待的停車場而去。



動完五個小時的大刀,臥雲疲累的走出開刀房。

回到辦公室,為自己沖了杯咖啡,開始檢查手機上的留言簡訊。

「七點老地方。晏。」臥雲露出了笑容。是內科醫生晏定邦。新戀情之一。

再看下一則。

「七點半老地方。煙。」笑變成了哭。是護士染飛煙。新戀情之二。

「怎麽會出這種紕漏?約在同一天同一個地方,只差半小時,這下慘了。」臥雲撫住額頭,這種要命的錯誤對情聖是個莫大的恥辱。

「傷腦筋!」為了不辱情聖之名,臥雲飛快地轉動思緒,心下已經有了計較。

再看下一則。

「親愛的今晚要來我店裏喔!唐愛君。」

唐愛君?誰呀?在這個節骨眼上懶得理妳,算了!刪除!

再看下一則。

「我家。」

哈,這麽沒頭沒腦的只有兵燹。

看來只有逃亡兵燹家了。

在那之前,得先去老地方。

走出醫院大門,一個似曾相識的身影交錯而過往院內匆匆而去。

咦?她不是--?



老地方是一間咖啡廳。

老地方不老,才營業半年多。位於醫院附近,販賣簡餐和飲品。客人大多數是醫院工作人員,兜售藥品醫療器具的業務員,和探病的人。中午時段生意非常好,老板夫婦和兒子三個人,內場外場忙得不可開交,直要忙到下午三點後,才能喘一口氣。

已見斑白的頭發,一條細長疤痕自上而下斜縱切過左眼,讓老板的憂郁氣質顯得有些神秘詭異。一條疤痕,姓蜀,熟客稱他蜀爸,老板娘則叫他薯條。

臥雲偶爾中午會來用餐,或與人談公事時利用。但鮮少下班後還來這裏。與醫院內的女人約會時更不會選在這裏,他可不想劈腿被發現,落得直接被送進急診室的下場。

臥雲推開老地方的玻璃門,靠窗的位置,晏定邦已經喝完一杯咖啡。

「歡迎光臨!」服務生職業性的招呼。

在晏定邦對面的位置坐下,服務生過來點餐。

「素醫生好,難得這時候來。」吧臺內的老板熱情的問好。

「咦?你是新來的?」臥雲沒見過的陌生臉孔。

「不是,半年了!請問要喝點什麽?」服務生有禮的回答。

「不用了!我們馬上就走。」再坐下去不得了啊!

「小胡,給素醫生倒杯水。」

也不管人家聽不聽,蜀爸的解釋滔滔不絕的傳來:「小胡是我兒子的高中同學,半年前就在這裏打工了,我兒子念的是夜間部嘛,兩人時間正好錯開。這孩子挺不錯的,工作很認真,真虧了有他幫忙。素醫生不曾這時候來,所以沒見過。」

「原來是這樣。」臥雲對著端水過來的小胡點了點頭,趕緊轉過身用肢體語言打斷蜀爸的饒舌。游說晏定邦離開可能很快就會變成犯罪現場的地方,是現在最要緊的事。

看不見不代表不存在,即使它就在你的面前。

臥雲與晏定邦前腳剛離開,浪千山與染飛煙一前一後也踏入老地方。

「呦!銀狐!」

「呦!」

浪千山在吧臺的位置坐下。染飛煙選了剛才晏定邦坐的位置。

「阿山,好久不見了!你們慢慢聊。小胡,現在沒什麽客人,你休息一下吧。難得朋友來。這裏我來就好。」蜀爸很體貼地讓銀狐休息,親自跑堂。

「喝!什麽事?」幫浪千山調了杯冰紅茶。

喝了口紅茶,深吸了口氣:「不能生氣喔!」。

「準沒好事!」銀狐嘀咕著。

說完浪千山從口袋內拿出一張支票,放於臺上,慢慢推送給銀狐。

「怎麽差這麽多?」看過支票上的數字,銀狐立刻抓狂。

「公司說你沒經驗、沒名氣,背後又沒經紀公司,五萬是跟模特兒公司簽的約,扣掉經紀費什麽的,模特兒也是拿這麽多。差不多啦。我也沒辦法啊!」浪千山劈哩啪啦一口氣說完。

「五萬跟萬五……差很多!」

電話響起,銀狐順手接過。

「餵,老地方,您好…………好的,馬上請她聽電話。」

銀狐將電話拿給正與蜀爸有一搭沒一搭心不在焉聊著的染飛煙:「小姐,是妳的電話。」

接過電話的染飛煙,只餵了一聲,便急忙從皮包拿出手機:「對不起,我忘了開機。」

走回吧臺內的銀狐,想著電話那頭的聲音,好像就是剛才的素醫生……

「吶!銀狐,我們是不是朋友?」

又來這套!

「幹嘛?」

「那個……還記得吧?……那個王導演……」吞吞吐吐似有難言之隱。

「怎樣?」

「我們公司最近要搶一個手機廣告,公司決定請王導拍,可是王隱跟我說……」

「…………?」

「他說……要我約你出來……不然就不接我們公司的CASE!」

「啊?約我作啥?」銀狐感到奇怪。

「他……好像對你很有好感。」

「…………?」

「銀狐,我只是個小助理,得罪不起大導演。大不了我陪你一起去好不好?」浪千山也百般無奈。

「交你這個朋友是我倒黴!什麽時候?」

「他說日子時間由你定。……不過……這個CASE……一星期內要定案……」

「算我敗給你!就下星期二中午吧。」故意拖到最後一天是刻意的報覆。

「銀狐……王隱是……」該怎麽說啊?浪千山一個頭兩個大。

「你很煩耶!是什麽快說!」

「他是廣告業界有名的GAY,外號少男殺手!」

染飛煙失望地推開玻璃門離開的時候,銀狐真恨不得把浪千山也踹出去!



編個理由送走了晏定邦,再打電話到老地方取消了和染飛煙的約會,臥雲總算松了一口氣。

所謂情聖,首要條件就是不分大小新舊一律公平對待。既然錯在己,那就兩個都不約會。

「是我。你在家還是大媽家?」到了兵燹家樓下不忘打電話確認。

「在我家,這個時間大媽要念經拜佛。門沒鎖,直接進來。」兵燹的聲音悶悶怪怪的,臥雲暗叫一聲苦。

兵燹有兩個媽媽。

大媽不能生育,因此默許龍魁海娶妾。兵燹和容衣雖是小老婆月嬋所生,但大媽紫嫣對兩子疼愛有加。紫嫣單獨住在樓下,兵燹一家住樓上,但大多數時候兵燹會睡在樓下陪紫嫣。兵燹是孝順的孩子。

很奇怪的家庭,卻也感情融洽。

臥雲上了頂樓進入兵燹家,入眼到處都是粉紅色蕾絲花邊,不論是掛的鋪的包的踩的一片粉,客廳內空無一人,從兵燹的房內有電視聲音傳出。

唉、果然!

兵燹坐在靠窗的雙人沙發上,眼眶微紅,聚精會神地看電視。

熟悉又無奈的光景。

拿起椅上的光盤套,在他身邊坐下。膠套上寫著:名場面集--死亡篇。地板上還有武打篇,文藝篇。

念書要是這麽認真就好了!

「唉!現在又是什麽情況?」

「憶秋年死了!」濃重的鼻音。

「喔……誰是憶秋年?」

「全身血的那個啊!連這個也不知道!」兵燹指著屏幕說明。

「…………」

「穿白衣服的是他老婆?」環顧室內裝潢心不在焉地問。伯母的品味真是……

「男的啦!他是魔流劍風之痕!我告訴你!他超厲害!」說起布袋戲倒是神采飛揚。

「…………」

「他眼睛上面那個是頭發還是眉毛?」早知道應該回家陪續緣的……

「頭發……吧……?」

「頭發長在眉毛上?」

「……他是魔,不要用人的角度來看!」被逼急了只好強辭奪理。

「…………」

「好大顆的淚水!不合人體比例。」凡事要以科學角度觀看。

「臥雲!」

「好好好,我不說、我不說。」又要叫人看,又不準人說。

摸不著邊的問答間,兵燹浪漫的哀愁已經不見。

畫面轉換到另一個場景,一個紫發的倒在金發的身上。

紫發人微顫顫地抓著金發人的肩:「下輩子……我們……還是……」

「還是兄弟……」

兵燹突然倒在臥雲身上,抓住臥雲的肩,學起剛才的劇情。

「下輩子……我們……還是……」

臥雲的肚子受壓迫,突然發出咕嚕響聲……

「仇人!因為我再不吃飯就會餓死,最快明年就會投胎,倒黴的話搞不好下輩子正好當你兒子!」臥雲不再奉陪。

「你還沒吃飯?」立刻關掉電視拿出VCD。

「弄點什麽來吃吧。」餓得已經饑不擇食。兵燹的料理……

「我做明太子意大利面給你吃,好吃喔。」兵燹領著臥雲進入廚房。

「明太子?紅紅的那個?」臥雲站在廚房門口,開始考慮拒吃的可能性。

「很快就好了,等一下。」開火、燒水、從冰箱拿出洋蔥、明太子意大利面條,動作倒是很熟練。

「料就兩樣?」還是回家算了……

「吃?不吃?」被洋蔥熏得淚流滿面的兵燹,手拿菜刀威脅。

「哇哇哇,不過是吃你一碗面有必要哭成這樣?」臥雲耍起嘴皮天下無敵。

「做給你吃還啰嗦。好熏,我要眼睛瞎了,就挖你的來補。」邊說邊擦淚,愈擦淚愈多。

「相信我,我是醫生。基本上現代醫學還沒進步到可以換眼。」

「素還真!」

「好好好,不說不說。」愛鬥嘴又不認輸。

「伯父伯母呢?」臥雲換個話題。

「看電影去了!」

「看什麽電影?」閑著也是閑著,找話聊比較不會感到饑餓。

「再見了!可魯。」

「嗯,像你媽會看的電影。」

「是我爸要看啦!」

「你爸?」這下可奇了!

「我爸喜歡看悲劇。」

「哈,那你媽呢?」

「我媽喜歡看恐怖片。」

「哈哈哈……你們一家都是怪人。」臥雲想到龍魁海夫婦和兵燹的特殊嗜好,不由得捧腹。

「容衣很正常啊!」

說到容衣,臥雲想起離開醫院時看到的身影……

「對了,容衣生病嗎?」

「你咒人啊!她健康得很!」

「我下班時明明看到容衣進醫院啊!」尚不知禍從口出。

「真的?你沒看錯人?她說要跟朋友出去啊!她為什麽對我說謊?」拿著鍋鏟的手在臥雲面前揮舞,兵燹已經接近歇斯底裏。

水鍋冒泡,平底鍋傳出洋蔥的焦味。

「鍋……火……面……」臥雲急的不知該說哪一樣。

兵燹索性關掉爐火,再轉過身時,臉上是腦細胞快速聯結的訊號。

「吶,你說……情人節剛過去不久……會不會……會不會是……那個……墮胎潮……」

「神經!那也要她有男朋友啊!不過是去個醫院也能聯想成這樣。搞不好是去探病。真是受不了你!我要吃面!」

一個忘了說,一個忘了問,兵燹到底找臥雲幹嘛?

臥雲尚不知道今天無意中說出的事會帶來什麽變化,在不久的將來……



煙味、酒味、香水味。

迷亂的夜、迷亂的景、迷亂的人……

咬著煙坐在PUB吧臺一角,金子陵瞇著眼看著店內朦朧又真實,一幕幕引誘與獵捕的游戲。

女人落座於他的旁邊,緊身低胸洋裝包不住勾引的氛圍,是獵人也是獵物。

不欣賞的類型,卻適合這樣的夜。

「你一個人?」

「嗯……」

「請我喝一杯?」

「可以。」

連名字都不須問,反正也不會記得。

你、從不知道,我想做的不只是朋友,

還想有那麽一點點自私的占有。

小小舞臺上,低沈嗓音的女歌手,時而如泣如訴,時而聲嘶力竭地唱著……

你身邊的女人總是美麗,

你追逐的愛情總是游戲,

在你的眼裏,我是你可以對飲言歡的朋友,

你從不吝嗇,催促我分享你的快樂,

你開心的時候總是揮霍,

你失意的片刻總是沈默,

在你的眼裏,我是你可以依靠傾吐的朋友,

你從不忘記,提醒我分擔你的寂寞……

吶喊的是她的歌聲?還是他的心聲?

丟下兩張千元鈔,金子陵一把拉起女人的手,逃命似的離開逼人的歌聲……

熙熙攘攘的都會夜晚,到處上演著虛情假意的戲碼。

是你們……是我們……也是他們……

「秋山,你喜歡我嗎?」

「…………」

「為什麽你……從來都不碰我?」放下矜持,委屈的淚,順著眼角流下……

你從不知道,我想做的不只是朋友,

還想有那麽一點點溫柔的嬌縱,

「去你那?還是去我那?」女人老練的問著。

你從不知道,我想做的不只是朋友,

還想有那麽一點點自私的占有。

逃得了歌聲,逃不了心聲……

一字一字像女人的高跟鞋,叩叩叩、叩叩叩地敲進腦海不斷回蕩……

眼前哀怨的臉,與夢中的哀淒重疊……

想證明什麽……

想排斥什麽……

想捕捉什麽……

想擁有什麽……

再也按捺不住這股無以名之狂湧而出的情潮,臥江近乎粗魯的抱住繯鶯,猛然低下頭……

回擁住夢寐以求的頸項,繯鶯緩緩閉上了眼。

失了心似的……

發了狂似的……

避開女人的唇,吻從頸邊一路而下……

吻是情人的專利!

吻不適合廉價的愛情!

吻,是這種感覺?

吻,不該是纏綿?

吻,苦得讓人想流淚……

吻,是愛情的負累……

霓虹不見容於白日,如此短暫沈淪於夜的迷惑又何妨?

夜,是逃避的遮掩,而男人啊……你的名字叫懦弱!



再度睜開眼的剎那……

「就是狐貍精!」

對面大樓外墻的大型電視墻,一個女郎正對著臥江露出燦爛的笑容……



無法形容這個感覺。

世界只剩下那張已經消失的笑容……

忘了身處何地,忘了懷抱何人……

直到繯鶯叫喚他的名,臥江才意識到仍擁抱著繯鶯……

「秋山……秋山,你怎麽了?」本該是甜蜜的餘韻,如今只剩驚慌。突然失神的臥江令她不解。

「繯鶯,對不起……我叫司機送你回去好嗎?我想起重要的事。」腎上腺素急速分泌,連聲音都顫抖了起來。

「好,那你呢?你臉色好蒼白,我擔心……」

「我沒事!」拿出手機,手指抖得連連按錯

……愈急愈錯……愈錯愈急……

「我來吧。」繯鶯將手機從臥江手中拿過來,開始找司機晏河的名字。

「晏河說兩分鐘就到。」通完話,關掉手機還給仍盯著電視墻的臥江。

滿腹疑惑,但繯鶯不再追問原因。沈默在兩人之間築成一道看不見的墻,短短兩分鐘秒秒是煎熬。

等晏河車到時,繯鶯卻揚手招來一部出租車。

「我自己回家,你比我更需要這部車。」

「繯鶯……對不起……改日再向妳解釋。」

「我寧可你不要解釋,晚安。」懷抱著莫名的直覺,繯鶯害怕臥江的解釋。

「少爺,你不上車嗎?」

送走繯鶯,臥江緊盯著電視墻,期待再一次播放……

再一次……再看一次就能確定……

神啊!讓我再看一次……

……銀狐……

仿佛回應他狂亂心音,那雙修長的腿,又走入他的視線……他的世界……



離開墮落的房間,金子陵蹲跪在路邊排水溝旁,狂嘔不止!

臉上的濕漉,是生理的難受?還是心理的受難?

分不清了……



精力被抽空……

壓力被灌滿……

將身子沈入椅中,抱著頭,臥江不知道自己是想哭還是想笑。

「少爺,晏河說你不對勁,怎麽了?」梟爺慈愛地輕撫著臥江的頭發。

「梟爺爺……我看見……她了……我親眼……看見銀狐了……」

仿佛找到出口似的,整晚的壓抑狂猛地湧出,臥江倒入梟爺的懷裏,剎那泣不成聲……

「那真是太好了!少爺!」

梟爺輕順著臥江的背,仿佛喪母時在他懷中哀哀哭泣的十三歲少年……

二十年的惶惑,二十年的冀望,二十年的無助,二十年甜蜜的心酸,如今……

「二……十……年……終於……」

「好……好……別哭……明天爺爺帶你去找她……」老爺爺安撫三歲稚兒的溫馨語氣。

臥江忍不住笑了出來……

在這樣的夜裏……

哭吧!笑吧!

都是救贖……



放下掩面的手,深吸一口氣,再一口氣,再一口氣……

心不再狂跳,手指變得堅定而有力。

裁信刀快速劃過--答案的封口……

(六)爭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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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疑的腳步在對街的人行道上來回游移,幾公尺寬的路面仿佛是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

不知已是來到這裏之後的第幾個綠燈,臥江終於鼓起勇氣跨上斑馬線,心臟蹦蹦亂跳地像第一次約會的少年。

深吸一口氣,匡啷一聲,推開老地方的玻璃門,一腳跨進已知的未知……



等待是如此磨人。

那一夜,激動的情緒平緩之後,臥江恢覆冷靜,拿起電話撥出一個號碼。

他知道這支電話撥出去後,明日的此刻,銀狐的基本資料將會送達他的手裏。

整夜未能闔眼,反覆想著那張燦爛的笑臉。

銀狐……好美……在心裏暗自讚嘆著。

廣告上的臉與夢中的銀狐,感覺雖有些不同,但那應該是化妝發型造成的誤差。臥江相信自己的直覺。

她好年輕……

想到此,臥江不禁露出放心的笑容。雖然心中設想過無數次,但若銀狐真是個男人,他還真不知道該怎麽辦?

不知她……有沒有男朋友……?

不知她……個性怎樣……?

不知她……喜歡什麽……?

不知她……能不能接受比她大那麽多的男人……?

翻過來……

她是否也同我一樣做著類似的夢?

那夢是否代表前世記憶呢?

又翻過去……

見面要說些什麽……?

該怎麽追求她……?

約會要去哪裏……?

哎一一

從沒有主動追求女孩子的經驗,也許可以請教臥雲……

不行!臥雲只會壞事!

兵燹……還是算了。

老金……他根本不必追,女孩子就主動靠過來。

哎一一怎麽辦……?

索性坐起來……

女孩子都喜歡花,她喜歡什麽花呢?玫瑰?

想象自己捧著花束的樣子……唉呀,還真是難為情……

情人節要記得送禮物,還有生日,啊!聖誕節也很重要,不知她生日什麽時候?

哎一一

再躺回去……

求婚……是不是真的要跪下來?

呵……

拉起棉被蒙住臉,仿佛這樣可以讓發燙的臉退溫似的……

我到底在想什麽?

對自己整晚的胡思亂想,臥江不禁失笑了起來。

愛情啊∣∣甜蜜又磨人……

猛然想起繯鶯……

重重嘆口氣……更無睡意了……

一整個白天,臥江在秋山居的範圍內像個無主游魂似的飄蕩。

不知道自己吃了什麽喝了什麽做了什麽。歡喜與憂慮在臉上搶地盤般輪番角力。

時間為什麽過得這麽慢?

直到日落時分,期盼的答案終於到手……



看著容衣走進七一一號病房,一路尾隨的兵燹也跟到了門外。

雖然答應臥雲不追問,但跟蹤總可以吧!將耳朵緊貼在門上,微弱的男女交談聲隔著門板傳進耳中。

誰?那男的是誰?全然陌生的聲音,而容衣的聲音聽起來似乎很高興?

腦中浮出男朋友三字……

不!絕不可以!容衣還小,萬一被騙怎麽辦?

搖搖頭揮去想都不願想的疑問,再度將耳朵貼上……

突然,一只手臂被扭住用力地扳到背後架住,低沈的女聲在背後斥喝:「鬼鬼祟祟地想幹什麽?」

一時猝不及防,扭住手臂的力道大得不容他掙脫,疼痛加上羞惱,兵燹大吼了起來:「放開我!臭女人!」

「你才是臭男人!」女子更用力扭。

「哥!你--」為門外突來的聲響所引,打開門竟是熟悉又意外的面孔,容衣霎時不知所措……



老地方只營業到九點,不供應晚餐,下班時間過後,探病人潮已少,生意也較清閑。

蜀爸說好聽是註重家庭生活,其實是懼內,每天七點半開始便將當日的營業額結算,只留下些許零用金,就下班回家陪老婆,將店交給銀狐一個人。

九點打烊後,銀狐還要清掃收拾,擦桌椅、玻璃,填充糖罐、紙巾等等,以便蜀爸夫婦第二天可以直接營業。

接近打烊時間,浪千山又出現在老地方,不知是否心有所愧,他熱心地幫銀狐打掃。

「廣告已經播出了,你看到沒?」

「沒!也不想看。」銀狐沒好氣的說。

「我幫你錄下了,你回去可以看。……你……沒想到化起妝來會這麽漂亮……」浪千山的讚嘆發自肺腑。

「不要勾起我的回憶!」銀狐一想起那天的事就忍不住發火。

「真的!今天就有幾家模特兒公司和經紀公司打電話來詢問你的事,想知道你是否有意願加入他們公司。你有沒有意願?」

「廢話!」銀狐真想剖開浪千山的腦袋看看都裝了些什麽?

「我就知道。……銀狐……有件事……」

「一次說清楚。」看到吞吞吐吐的浪千山,銀狐索性坐下。

「我覺得很奇怪。今天一早大老板把我叫進辦公室,要我老老實實回答一個客人的問題。那個客人穿著體面,有著很濃重的鼻音,矮不隆咚的但眼神很銳利,看起來蠻可怕的。老板對他必恭必敬,一副不敢得罪的樣子,應該是大有來頭的人物。」

「你們公司的客戶?」

「不是!我也是第一次看到他。他自我介紹說姓秦。」

「他問了什麽?關於我?」銀狐直覺與自己有關。

「嗯,他問了你的姓名、年齡、住哪裏,家裏還有什麽人之類的,為什麽拍廣告啦……。聽說你是臨時被我找來打工的,又問你現在在哪裏打工啦……。反正問了一大堆,連從小到大念什麽學校都問。像身家調查似得詳細得不得了。」

「你全告訴他了?」

「嗯!」

「你--真後悔交你這個朋友!」

「銀狐,我畢竟沒什麽社會經歷,那種場面難免害怕啊!何況老板又在場……」浪千山為自己叫屈。

「哼!還有呢?」

「他問你有沒有男朋友。我就說你是男的啊,怎麽會有男朋友。哇靠!沒想到他跟我老板竟然都大吃一驚!進辦公室以前,我還以為他們早看出來了,等著挨罵說。」

「你沒跟老板說?」

「當然沒有啊!我哪敢講啊!就說嘛,從那支廣告中絕對看不出來你是男的。」浪千山臉上不禁有些得意。

「那接下來是不是問我有沒有女朋友?」

「聰明!沒錯!我說很多女孩子喜歡你,但你沒有特定的交往對象。」

「你他媽的還真是很老實的回答!」銀狐氣得將抹布往浪千山身上丟。

「他問的最奇怪的一件事是--」浪千山一臉納悶,欲言又止。

「到底是什麽?」

「他問你有沒有長期做同一個夢的經驗,或是有前世記憶之類的。」

「神經病!你怎麽回答?」

「我說不知道啊!沒聽你提過我真的不知道啊!……你有沒有?」

「連你也在發神經嗎?又是王隱又是神秘客,阿山,你到底替我惹了什麽麻煩?」

「對不起,我也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我只想到你需要這筆錢繳學費。真的很抱歉。」一想到銀狐不知會因為自己的大意而遭遇什麽事,浪千山自責得難過起來。

「算了!看著辦吧,現在煩惱也沒用。」銀狐反倒過來安慰浪千山。

「我有問秦先生知道這些要做什麽?他說不用擔心,不是要對你怎樣,只是想了解而已。他還跟我保證絕對不會有事的!」

「你就相信?真好騙!」不輕意相信人的銀狐。

「……王隱……你打算怎麽辦?」另一樁難題。

「不怎麽辦!見個面而已沒啥好怕的。他要敢騷擾我,看我不海K他一頓!」

「銀狐,王隱年輕時……曾得過跆拳道冠軍……」

現在銀狐真的很想海K浪千山一頓了!



抽出信封袋內的資料,一張年輕略帶混血感覺的臉龐躍入視界。

脂粉未施的面容與夢中的幾乎一模一樣。

銀狐……

不知望著相片沈醉多久,臥江突然意識到有什麽地方不對勁?

是什麽?

急忙翻出後面那堆數據尋找相關欄……

男!

倒抽一口氣,臥江苦笑了起來。

上上簽!事情往最壞的情況發展。

也罷,這也不是沒設想過。定下心,從頭開始仔細地逐一瀏覽。

胡英……英胡……銀狐!

四月一日……

等等!心又狂跳了起來……

往回推算,是自己第一次夢到銀狐的那一天!

原來--

這絕對不是巧合!冥冥中早已註定的牽系。心電感應……?

……十五歲喪母……父不詳……孤兒……無親無戚……獨立生活……打工……

本該無憂無慮揮霍青春的年紀,卻提早面對生存生活的雙面壓力,這幾年是怎麽撐過來的?如此無依無靠……

了解銀狐的現況,臥江只感心疼不舍……

連續夢境:待查。

前世記憶:待查。

再度拿起相片仔細端看,要將之刻入自己靈魂般地牢牢記憶住。

比同齡男子要顯得瘦削的身影,尚帶著少年特有的青澀氣質……

手指輕撫過眷戀不已相思欲狂的臉龐……

「等你等得好苦,也被你騙得好苦啊!你這只佻皮的狐貍精!」

這麽美麗的臉,竟會是男子所擁有!

憶起昨夜的旖思,不自覺的紅潮暈開……

將相片緊壓在心口,臥江忘情地告白。

「不論你有沒有記憶,不論你是否能接受我,你將不再孤單,你的未來……有我……」

是確認也是承諾。



「這家夥是妳哥?」

壓制的手放松了力道,兵燹一扭身掙脫束縛,反身便開罵:「妳哪只眼睛看我在鬼鬼祟祟?」

「兩只眼!誰叫你要在門口偷聽!」女子也不甘示弱地吼回去。

女子利落短發,看來頗為英氣,鵝黃襯衫、牛仔褲緊緊包裹著結實健美的身材,略顯粗枝大葉的氣質。

「容衣,請妳哥進來吧。冀姐也請進。」病房內的男子向著門口有禮地招呼。

「哥……請進來吧,別吵到其它病人。」

兵燹瞪了女子一眼,大剌剌地走進病房。一時也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麽說什麽。尷尬的沈默在病房內流轉。

躺在病床上的男子,一手上著石膏,年輕的臉上還有擦撞過的痕跡。

「你好,我叫天忌,是容衣的朋友。這位是冀小棠,我的同事。」伸出完好的另一手表示禮貌。

兵燹從頭到腳打量天忌,就是不握手。

「哥……」容衣的擔心寫在臉上。不說話是發作的前兆。

「你不懂禮貌嗎?」冀小棠又要發作。

「閉嘴!男人婆!」

「容衣,跟我回去。」拉著容衣便要離開。甚至不想搞清楚眼前的狀況。

「我……」容衣看看天忌又看看兵燹,著實兩難……

「餵!你未免太霸道了吧?人家談戀愛礙著你了?」冀小棠路見不平怒火又起。

「冀姐!」容衣哀號一聲,這下沒完沒了了!

談、戀、愛?我有沒有聽錯?

「談、戀、愛?妳說他們兩個在談戀愛?」冷靜的兵燹渾身危險的氣息。

「哥,我們回去吧。」容衣當機立斷,不先拉開兵燹後果會很嚴重。

兵燹一手格開容衣,迅速沖到病床旁,對著天忌就是一拳……

兵燹快有人比他更快!拳頭尚未打到天忌,腰間已先挨上一拳……

「打一個不能還手的傷員算什麽男人!」將天忌擋在身後,冀小棠火力全開!

「讓開!我不打女人!別叫我破例!」幾乎是咬牙切齒。

「哈!打得過我再說!」挑釁的語氣。

「我叫妳讓開!」

「兵燹!住手!」臥雲的聲音。

大吼的聲響引來了護士染飛煙,和正好來找她賠罪的臥雲。

臥雲迅速掃瞄室內狀況,大略已猜出七八分。

看到臥雲,兵燹的氣勢頓時委靡三分。一時間大家都不知該說什麽。

「龍先生,我對容衣是真心的,希望你能答應我們交往。」天忌打破沈默,很誠懇的看著兵燹。

龍、先、生?

兵燹發作前,臥雲已先掩住他的嘴。

大庭廣眾下突來的告白,容衣又羞又喜,又急又怕。

「呦、有種喔!」粗線條的冀小棠大力拍一下天忌的肩膀表示讚賞,完全不顧臉色發黑的兵燹。

「龍先生,你的回答呢?」冀小棠意圖挑釁。

「兵燹,臥江來電說有急事要我們去秋山居一趟,這裏的事回去再跟容衣溝通。會客時間快到了,容衣,妳也先回去吧。」後悔昨天的一時快口,臥雲指揮若定,先解決眼前的危機要緊。

當著臥雲的面,兵燹不便發作,只能狠瞪冀小棠。

「看來我讓你很不爽。敢跟我比嗎?」這女人的神經還不是普通的粗!

「如果你輸,就讓他們交往。如果你贏,他們分手!敢嗎?」十足自信的語氣。

「冀姐!」容衣簡直要哭出來了!

「容衣。」天忌用眼神安慰容衣,不但不擔心甚至還忍不住笑容滿面。

人家都翻過墻了,哪有不放狗的道理。

「可以!比什麽?」

「比腕力!敢嗎?」

打量了冀小棠一眼,雖說體格比一般女人粗壯,但畢竟還是女人。打架沒輸過的兵燹,豈有可能輸給女人!

「有何不敢!」

利用室內現有的桌椅,兩人各坐一邊,姿勢擺好,冀小棠滿臉是見魚上鉤的得意。當裁判的臥雲一副看好戲的神色。

「我哥打架從來沒輸過。」容衣擔心得眼眶都紅了。

「打架跟比腕力不同。別擔心、我們局裏到現在還沒有人贏過冀姐。」天忌在容衣耳邊輕聲安慰。

「一、二、三、開始!」

比賽一開始,兵燹就暗叫糟糕,冀小棠的腕力出乎他意料的大。

「啊!哥……啊!冀姐……」容衣一下叫這個一下叫那個,已經混亂得不知為何而戰又該為誰加油。

滿頭大汗的兩人。緊張盯著戰局的三人。

拉距戰持續五分鐘後,冀小棠看向兵燹的眼神開始轉為欣賞。

到目前為止撐最久的對手。

再一分鐘後,交纏的雙腕,緩緩緩緩地倒向桌面!

兵燹……敗!

開車往秋山居的路上,臥雲已經憋笑憋得快內傷……

「臥雲!今天的事……不準告訴那兩個。」

「那個男人婆!總有一天叫她好看!」

「哈哈哈……」臥雲再也忍不住地大笑出聲……



「這個廣告我看過,這女的好正點!」兵燹指著屏幕。

臥雲、兵燹、金子陵陸續到了秋山居後,臥江一言不發立即播放廣告光盤給三人看。眼睛緊盯著三人的表情。像在測試什麽。

「是很漂亮。找我們來不會只為了看這個吧?」臥雲看著臥江。

「……是銀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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