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部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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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代表一個點。

四個人就有四個點。

當點與點間各自連成一條線時即成面。

再交叉又分割成多個大小不等的面。

一個面一個故事。

他們之間的故事看似分割卻又糾纏相連。

面有大小之分,故事也不全然都是美好。

第一個面形成,故事即將開始...

黎明第一道曙光即將劃破黑暗之際,濃霧受風擾漸漸轉為淡薄,四周景物開始清晰起來。

依稀可辨點點似火艷楓,間或聽聞流水潺潺,場景依然是傍水的楓林。

熟悉的、極力壓抑的嗚咽聲,從薄霧的那頭傳來。

誰?是誰在哭泣?為何哭泣?

他想過去看清楚,身體卻如石像般定定不動。

他想出聲招喚,聲音卻像被下了詛咒般瘖啞。

一瞬間,風吹散了霧,過一會,風又將霧聚攏,仿佛在跟他捉迷藏似的。

他在這瞬間看見霧的那頭,有道白色身影蹲跪在圓形石碑前。

孤寂的身影,新砌的墳冢,入眼盡是淒涼……

風輕吹起那人銀瀑般的長發,深秋清晨的冷冽,在那人卷長的睫毛上結起了寒霜,淚垂雙頰猶凍不住的溫熱。

心忽地揪緊,痛……

那人纖長的手指,順著碑上的字跡緩緩輕劃著,仿佛字跡有生命般會感到刺痛……

「你為何言而無信……」惱怒的言詞以著哀淒的聲調,指頭溫柔劃過無盡思念。

是誰的墓?

為何感到揪心、不舍、更多的眷戀?

瞪大了眼想看清楚墓碑上的字,剎那曙光穿霧而出,眼前景象瞬間被光遮蔽,逐漸化為影……淡去……

「銀狐!」大聲的吶喊終於沖口而出……



「啊哈!臥江又做夢了!」被臥江夢中揮舞的手一巴掌打醒的臥雲,揉著無辜遭殃的臉頰,恨恨地說著。

「又夢了!同樣的夢他怎麽老做不膩?」睡在榻榻米另一邊的金子陵,抓住臥江逞兇的另一手,毫不客氣地甩了開,五指紅印將他細致的南瓜子臉變成了葵花子。

「抱歉!」

被金子陵甩開手時就已完全清醒的臥江,眨眨眼,看到清楚印在臥雲和金子陵臉上的五指印,立刻便明白發生了什麽事。

「又夢到霧中影了?」金子陵一改先前惡態關心的問。

「你不是好幾年沒做這個夢了?」臥雲下意識地用手梳著發,有點自然卷的他,剛起床時頭發總是亂得媲美貝多芬。

「啊,的確很久沒夢了。但這次跟以往不同,我清楚看見他的臉。」略微沙啞的聲音,還帶著夢中的驚慌,臥江的表情不若平時的冷然。

「銀狐的臉?」

「長得怎樣?」

「是男是女?」

「快說快說!」

臥雲、金子陵同時爬了過來,好奇的表情像極了發現蜂蜜的熊。

「哈……」臥江不禁失笑。郁悶的心豁然不少。

門外長廊傳來趴搭趴搭的腳步聲。因腳步而揚起的空氣隱隱透著咖啡的香味。

「驚異嗎?震撼嗎?吃完我這如斯美味的三明治,你們才能流亡於快樂的愚人節。」

雙手捧著托盤,用腳推開和室紙門,兵燹一貫誇張的語調笑嘻嘻地走了進來。

「今天夾的是紅燒肉……」兵燹對料理的獨特創意,就像他的服裝品味般讓人不敢恭維。偏偏他又很喜歡做菜。

「你的穿著能不能不要這麽傷眼啊?」臥雲誇張的用手遮眼,仿佛面對的是正午的烈陽。

「很平常啊。你們不覺得我這樣很有特色?」兵燹放下托盤,仰頭成四十五度角,拇指、食指作七字型放於下巴上,自戀地擺起POSE,紅襯衫、紅牛仔褲的他不覺得這樣穿有什麽不對。

金子陵哀號一聲:「那也不需要紮個白皮帶吧!」

「白皮帶跟內褲正好配一套啊!」兵燹一臉正經。

不知道是不是上輩子只有白衣服可穿的兵燹,特別喜歡花不溜丟的衣褲,搭配的方式更是……充滿牛郎味。這是臥雲的形容,倒也很貼切傳神。

「哈哈哈……兵燹的衣服到底都在哪裏買的?」為四人每次聚會都會發生的笑鬧場景,臥江開懷大笑。

看著三個好友的脫線演出,心中無限感激。誇張的演出,不過是想替臥江驅散夢醒後總是顯得傷感落寞的心情。

善意也總能達到效果。此刻的臥江覺得自己可以很平靜地面對這困擾他十幾年的夢。

「願意說嗎?」剛烈的性子下其實藏著一顆比誰都要溫柔的心,兵燹關心的表情不言可喻。

將早餐分給三人,兵燹自顧自地啃起自己一早進廚房廝殺的成果。

臥雲和金子陵也很有默契地各自端起咖啡,假裝若無其事的啞劇,在咖啡香中上演。

臥江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不加糖的咖啡此刻嘗來香甜無比。口中的熱燙不僅潤滑了幹渴的喉嚨,也溫暖了身心。

臥江擡頭望向遠處那棵四人從小最愛游玩的楓樹,瞇起眼,四月初的陽光似乎比夏日更耀眼燦爛……



臥江不姓臥。臥江本名秋山。

常有人問:真有這個姓嗎?自稱是秋瑾後代的他這麽回答:忠烈祠就有一個。

是真是假當然不可考。

臥雲也不姓臥。他本名叫素還真。

來自父親含著「返樸歸真」願念所取的名字,仿佛是個極大的諷刺。尤其是當他搭訕女孩子的時候。

金子陵倒是真的姓金,生平最討厭金光閃閃的東西。

兵燹姓龍,但如果有人直呼他龍兵燹又不小心被他聽到,就要小心自己的耳朵真的會變聾。

兵燹動手永遠比動腦快得多。

臥江、臥雲、金子陵、兵燹四人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

金子陵如此形容:我一生最大的錯誤!

四人念的是從小學直升高中的某私立貴族學校。

能念這間學校的子弟非大富即大貴。而四人的背景也的確不平凡。

家族的要求及個人興趣不同,四人直到大學起才各奔前程。但他們之間的友誼,卻不因為分道揚鑣而有任何減損,這其中最大的原因實在是因為……

他們住得太近了!

臥雲如此形容:啊哈,真是孽緣啊!

山上高級住宅區中景觀最好的這個區域的四個角落,分別蓋著一大三小四棟別墅。整塊區域原本只有一間大屋子,是臥江家的產業,名曰「秋山居」。

四屋中最大、最古老的這棟日式建築是臥江的家。扣除主屋尚有數百坪的綠地花園。

不知浪費為何物的兵燹如此形容:哇靠!真是浪費!

臥江的父親說來名不見經傳,行事更是低調,很少人知道他其實是掌控國家經濟的幕後操盤手。舉凡經濟、金融政策,攸關國家前途的各項長遠計劃或建設,無論是由誰執政,都會求教於他,甚至出自他親手規劃。而他也是諸多著名企業的幕後最大金主。

政商一手掌握的他,鮮少曝光,媒體只知有其人卻不知其為何人,一般人更是連名字都沒聽過。

包括說故事的我。

臥江十三歲喪母,十七歲時父親過勞成疾而死,留下龐大的家產和無數企業董事的職位給獨生子的他。

從那時起,臥雲三人便不時上山來陪伴孤單一人的臥江。

從四人成為朋友那時起,占地寬廣的臥江家就成人四人理所當然的游戲場。

說陪伴是好聽,其實三人樂得有正當借口蹺家。

臥江如此形容:能提供蹺家理由的才是真朋友。

四人滿二十歲那年,臥江在自家的三個角落分別蓋了三間木屋,送給三人當作生日禮物。

四間屋子圍繞的綠地,除了正中央那顆高大的老楓樹和原就有的泳池外,臥江又蓋了籃球場給無處發洩,亟需要運動的兵燹和臥雲,以便消耗過多的精力。但臥雲似乎不領情,只喜歡往客房鉆。

四人雖同年卻不同月日出生。一年要慶祝四次生日嫌麻煩,於是四人商議各選一個節日,再表決當作慶祝的日子。

「情人節!」愛熱鬧又誓言抱獨身主義的金子陵率先響應。

「情人節是做……咳咳……愛做的事的絕妙日子,我一人三化尚且不及,誰跟你們混啊!重陽節!」主張男人不花女人不歡的花花公子臥雲大聲抗議。

被臥江戲稱是[禁欲過度的修道人投胎轉世]的臥雲,三不五時帶著不同女人上秋山居,說是要教女孩游泳,說穿了不過是想看女孩穿著清涼泳衣。

當然還有……咳咳……有些事是不需要說破的。

中度近視戴著眼鏡的臥江,視力忍耐力均受不了一再上演宛如活春宮的刺激。抗議無效下才興起了蓋木屋給臥雲方便也給自己保眼的念頭。盡管秋山居的客房數足堪使用也很隱密,但臥江還是決定動工。

這一蓋就蓋了三間。

或許私心亦希望能因此緊緊牽連已經各自飛翔的友誼。

然而這一蓋卻害慘了臥雲,不過那又是另一個故事了。

臥雲的慘事發生後,金子陵便發誓抱獨身主義。

至於原因?那是他不為人知的秘密。而這……又是另一個故事。

一個讓臥雲得知真相後,後悔莫及遺憾終生的哀傷故事……

「哇靠!重陽節?再過三十年還不遲!我說兒童節最好!」一張臉長得會讓女人發春的兵燹,個性永遠都像個長不大的十三歲少年。

為何是十三歲?已經是頗有名望的外科醫生臥雲解釋:十三歲是少年轉大人的重要年紀,很不幸的,兵燹患有先天性不完全人格發展障礙及荷爾蒙失調,身體各項機能正常,精神年齡停留在十三歲。而且此癥患者大多帶有暴力傾向。

兵燹承認愛打架是真,卻堅持自己的個性叫做純真。

看似人畜無害個性平穩溫和的臥江,通常是真正拿主意的人。遇到僵持不下的場面時,他總是一臉笑容先等三人發表完謬論後,再一擊致命。

「愚人節如何?」有禮的問號不容反駁的語氣。

「唉呀!我真笨!怎麽沒想到這個節日?」兵燹大有被捷足先登的遺憾。

「你笨也不是今天才開始。這個日子很適合我們。」金子陵附和。

「只要不是情人節聖誕節就好,我這人一向隨便。」臥雲也表示讚同。

「也未免太隨便了!」臥江意有所指地笑笑。

愚人節就此成為他們共同的生日。

而今天正是他們滿三十三歲的生日……

(二)點、線、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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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續幾日春雨後難得的晴天。

楓樹生氣盎然地往天空伸展,草地上點點晶露,在陽光下短暫反射如珠瑩輝隨即蒸發。略帶潮濕的空氣彌漫楓草香氣,誘人浸沐其間洗滌一身塵俗。

四人受陽光吸引,落座置於楓樹下的鐵椅。大型遮陽傘並未撐開,傘下的鐵制圓桌擺著茶具,烏龍香氣裊裊蒸騰滲入鼻間。



不冷不熱四月天,領口豎起的墨綠色短袖POLO衫,合身裹著寬肩窄腰,袖口緊包著上臂線條勻稱結實的肌肉,敞開的領口隱約可見微隆的厚實胸肌。卡其休閑褲下一雙長腿,慵懶地跨在桌上。肩上隨意披著同色毛衣,服裝品味采極簡主義的臥江,十足都會雅痞風格。

額前豎起的黑濃短發,拉長了稍嫌圓潤的臉型且多了幾分陽剛。發稍在陽光下隱隱閃著綠光。額間一顆小黑痣,在無框眼鏡的襯托下,顯得既神秘又性感。古銅色肌膚是長年游泳接受陽光洗禮的成果。

臥江的身材是四人中最好的。

承繼父親的職位,臥江的商業頭腦,企劃長才,比起父親毫不遜色,然處事卻更為低調。

知人善任信任部屬的他,除非必要鮮少出現在市中心的辦公室。任何事一通電話就可搞定的廣大人脈,快狠準的決斷力,即使隱居秋山,臥江掌控一切的能力猶在父親之上。

多才、多金、外貌氣質兼具,照理說女子絕無放過之理。然事實卻非如此……

怎麽說也是三十三歲正常健康的男人,情事的一件兩件並非沒有過,某種情況下他也允許自己放縱。

過往記錄,幾段戀情最長不超過七天。用盡手段仍不得臥江歡心而暗自跺腳不甘的女子不在少數。但臥江就是不動心。

臥雲說他無情,金子陵說他無聊,兵燹直接說他無性。

其實他只是無心。

無心的原因自己也很明白。

……銀狐……

等待一個未知是否不切實際?

臥雲說他癡,金子陵說他傻,兵燹說他瘋了。



「第一次做這個夢是什麽時候?你們還記得嗎?」臥江點起一根煙,深吸了一口,仿佛要將夢裏的愁悶也隨之傾吐而出般,讓煙霧在肺間循環過後緩緩沒於空氣中。

「當然記得。」對泡茶講究到近乎龜毛的金子陵,邊施展他繁覆的泡茶程序邊回答。

「你媽媽過世不久,你十三歲那年的愚人節。」

穿著黑色尖領薄毛衣、淺咖啡色燈芯絨長褲的金子陵,個頭是四人中最高也是最瘦的一個。披肩長發束在腦後,額上發緣清楚的美人尖,讓他的瓜子臉更形俊俏。過於白凈的膚色總讓人產生不健康的錯覺。細長黑亮的雙眼,高挺秀氣的鼻梁,斯文學者氣息中帶著那麽點藝術家的神經質。

標準貴公子的金子陵不是學者更不是藝術家。

金子陵家原是制造玩具刀槍的小小鑄鐵廠。戰亂時頭腦精明的祖父,看準時機投下無數心力將工廠改造為煉鋼廠。在祖父與父親先後努力經營下,如今已是國內最大的煉鋼廠。

臥雲笑稱他家的煉鋼廠是鑄劍爐。兵燹稱他鐵匠。臥江則稱他為名劍鑄手。

名劍鑄手可從來沒鑄過一把劍。

身為長子,金子陵無可奈何的接下父親的托付,現在與弟弟共同掌管公司的所有事務。弟弟叫絕鳴,小金子陵兩歲,個性成熟穩重留有短須,兩人站在一起時,通常會以為絕鳴才是哥哥。

金子陵的藝術天份發揮在別的地方。

臥雲說他浪費時間。兵燹說他死愛漂亮。臥江則說他是會走路的名牌。

是的,金子陵相當講究穿著,講究到四人約會時必須故意把時間謊報提早一小時的程度。

不搭配完美絕不出門。

每個人都有他的死穴。

多才、多金、優雅,英俊,世間女子怎有可能放過啊!

只是……

穿金戴銀的刺眼,濃裝艷抹的刺鼻,主動投懷送抱的說人沒節操,不理他的說人故作姿態。這個沒氣質那個腿太短,胸大的說是壓力很大。

三人難得評語一致:龜毛!

「唉呀!這句話刺中我的心槽,非常之痛!」

可別因為這樣,就以為他守身如玉。

關於這檔子事,這麽比喻好了……

臥江是寧可被三振。但運氣不好常獲保送,運氣背到極點時連用走的都會得分。

不過……腿長在他身上不是嗎?

金子陵只挑好球打,但往往投來的都是偏低的壞球。偶爾遭觸身球攻擊的他,自暴自棄似地隨意前進,回過神時已經踩上本壘得分。

兵燹嘛……二壘前刺殺出局是最好的成績。

臥雲……開什麽玩笑!一開始不就站在本壘板旁?伸腳踩一下不就得了!

那叫犯規!



「臥江,你後來主張愚人節作為共同生日的理由與此有關嗎?」臥雲問。



臥雲是四人中最不修邊幅的,說邋遢也不為過。皺巴巴的寬大棉衫,皺巴巴的長褲,腹部已開始出現贅肉,離貴公子的形象還差很遠。

金子陵常取笑他總有一天會變成胖子,他本人卻一點也不在意。

「穿上醫生袍,什麽也看不到。」臥雲總是有借口。「穿衣服嘛,舒服就好。」

也不知上輩子是積了德還是造了孽,這家夥的女人緣好到天理不容人神共憤的境界。

四人一同出去,女人的眼光一定先往兵燹身上飄,但最後得到電話號碼的一定是臥雲。

仔細看,臥雲其實也長得很好看。與臥江一樣一七八公分的身高,讓他的體重在視覺上騙人不少。晶亮的雙眼閃著智慧光芒,寬高的額頭予人忠厚形象。眉頭漩渦透露性格強硬的一面,自然卷的濃密黑發卻又亂得可笑可愛。個性頗具親和力又處世圓融,帶笑的唇角,不快不慢的溫柔語調,讓人很能夠放下心防信任他。

女人要的其實就這麽簡單。

對於他亂七八糟的男女關系……

金子陵說他是迅間點火的熱水器。臥江說他是DNA試劑。兵燹說他是用下半身思考的野獸。

臥雲自己說是:男人的身價在於女人的多寡。

然而,戀情不斷的臥雲,濫情只是表象,他真正愛過的女人只有一個……

身為全國最知名、規模最大的素氏綜合醫院院長獨子,臥雲的志向很早就立定。相較於商場的爾虞我詐,掌握人命生死的壓力或許還要更大些。

不做則已,要做就要做到最好。臥雲對自己的要求甚高,而他也不負家族期望,在醫界展露他過人的才華,尚算年輕的他已是國內最有名的外科醫生之一。

醫術不是與生俱來或繼承就可以擁有,臥雲有多麽努力,他們三人最清楚,並由衷為他的成就感到驕傲。



「嗯,愚人節對我有特殊意義。」臥江若有所思地回答。

「那天真是把我嚇死了!沒聽過人叫床叫得這麽大聲的。」臥江作勢要將煙蒂往兵燹丟,兵燹也不甘示弱的作出同樣手勢。四人都笑了起來。

「你真是狗嘴裏吐不出象牙。」臥江嘴角帶笑。說話直接的兵燹用叫床來形容臥江那聲:銀狐!

有時候男人間的談話不營養的居多。



兵燹是四人中身份最特殊的。不論從外型氣質任一方面來看,兵燹跟這三人顯得格格不入。

兵燹之所以能進名門學校的真正原因是……

如果有個人故意露出整身的龍紋刺青向你示威,再拿出花花綠綠的百萬現金堆在你桌上,然後假裝不小心掉出一把槍什麽的,身為校長的你,會不會答應讓這人的兒子入學?

兵燹的爸爸--龍魁海是黑道大哥!

說黑道大哥很難聽,兵燹主張他老爸是八大行業的龍頭!

林立各大都市的賭場、酒店、賓館、牛郎店,通通取名『希望宮城』。

有了錢就開始要面子。

龍魁海很疼愛兵燹,一心希望他能好好讀書,不要步自己的後塵。

大哥有大哥的作風,龍魁海單槍匹馬闖進校長辦公室,五分鐘不到,就搞定兵燹的入學,臨走還附加一句:「我兒子很聰明!」

兵燹是很聰明,可惜天生是看不到兩行字就會昏睡的體質。

雖然功課不怎麽樣,但就學期間可是學校的風雲人物。

不管是跑的跳的地上的水裏的,只要是個人競技的運動,兵燹參加就絕沒有拿第二的道理。說他是體育天才也不為過。

若非這項專才替學校掙來不少獎牌頻上媒體,憑他的學業成績,兵燹要順利畢業恐怕得念十年。

三人對他的評語:天才與白癡的合體!

儍爸爸的希望終究沒有如願。兵燹是四人中唯一沒有繼續升學的。

他現在是八大行業的少主。並且很認真的請教臥江,希望把『希望宮城』經營得更興隆。

全國一百家店是他的目標。

孩子果然不能亂生,兵燹遺傳他老爸愛逞勇鬥狠的性格,天生當大哥的料。

但他也有與行為不符的一面!

不知該說他感情豐富還是純真,兵燹很愛哭。

看漫畫會哭,看卡通會哭,連看布袋戲也會哭!

三人受不了地吼他:「沒你是上輩子沒哭過是嗎?」

他最重視珍惜的東西有兩樣:一個是朋友,一個是妹妹容衣。

對於容衣--兵燹有嚴重的戀妹情結。嚴重到容衣不過是收到愛慕信,他就已經開始想殺了那個不知是圓是扁的家夥。

對於朋友--他常孩子氣地對三人說:「放心!任何麻煩都有我罩著!」

只可惜這三人的智商加起來超過五百,至今還不曾發生過他們解決不了的事情。

兵燹的義氣,毫無用武之地。

剛烈的性子,草莽的氣質,這樣的兵燹卻是……長得很美!如果用『美』也可以形容男子的話,那兵燹真是當之無愧。

雖說是體育天才,兵燹卻怎麽也曬不黑。一身比女人還要白嫩細致的肌膚,運動過後粉撲撲的叫人恨不得咬上一口。秀氣的眉,明亮的眼,小小尖尖的鼻,小小紅紅的唇,蘋果般圓圓的臉。

美到讓女人嫉妒得恨不得去整型!美到讓女人不願意並肩而立!

女人緣特差的原因,可能出自於此。

臥雲說他如果是女子一定會愛上他,金子陵說他是美女與野獸的最佳示範,臥江說他生錯了性別!

只是,說話沒有邏輯的兵燹,一開口就全破滅了!



「十三歲開始,已經二十年了!」臥江微皺著眉說起了他的夢。

命運的齒輪已經開始轉動……只是……

此時的臥江還不知道,他第一次夢到銀狐的那晚,這個城市的某個角落,一個名叫胡英的嬰兒呱呱誕世……

(三)廣告女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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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妝室門外,一人忐忑不安地走過來又走過去。

「好痛!」門內傳來呼痛聲。

心跳了一下。胡亂搔了搔亂蓬蓬的頭發,緊張時不自覺的習慣。

「馬上就好了,現在請你把眼睛閉上。」化妝師的聲音。

「浪千山!你給我記住!」轉為咒罵。

「我慘了!出什麽餿主意,今天可不是麥當勞就可以了事!」摸出口袋內皺巴巴的數張百元鈔票和銅板數了數,靠在門上哀嘆一聲,手上的可樂瓶幾乎要被他捏扁了。

如果不是裏面那人嚴重警告他不準看,他早就把門踹開沖進去。

窸窸窣窣的聲音,隔著門板隱隱約約……

攝影棚的方向傳來粗啞的呼聲:「阿山!還沒好嗎?快中午了。」

「開始換衣服了!就快了……」扯開嗓門邊回話邊挪開身體,緊張又好奇的表情怎麽也藏不住。

咿呀一聲,門終於打開……

可樂瓶掉在地上滾了滾,褐色液體染濕了地面,為出現在眼前的景象驚愕地張大嘴的浪千山卻毫無所覺……



「……銀狐……很美……」臥江低沈柔緩地說著,臉上顯現連自己都未曾發覺的溫柔。

爆炸性的發言。

三人不約而同地坐直了身,湊近臥江,金子陵連茶都忘了繼續泡。

「銀狐是女的?」臥雲興趣來了。

「我不確定,夢中的他似男似女,我猜想……那個墓可能是我的……」

「你確定?」將每人的茶杯斟滿,金子陵更好奇了。

「直覺。」臥江想起夢中銀狐哀淒的神情,心又隱隱揪疼了起來。

為什麽?

我與銀狐到底有什麽牽扯?

「摩希摩希!回魂來!」兵燹在失神的臥江眼前揮了揮手。

「到底有多美你就快說啊……比起我如何?」兵燹自戀又犯。盡管多數時候他是恨不得戴個面具把臉藏起來。

「我只希望頭皮下的東西別像你就好了!」臥江調侃地說。

「前世今生嗎?太過虛幻了!」金子陵看向臥江的視線閃著擔憂的光芒。

「浪漫、唯美、純愛、悲戀啊!」兵燹已經陷入自己的世界。

「話由你這個流氓口中說出來只會讓人覺得想吐。」金子陵雖對著兵燹說話,眼光卻是疑惑地看向臥雲,臥雲臉上的陰沈他沒有遺漏。

「臥江!」兵燹整個臉已經快貼上臥江的。「你說……你上輩子會是怎麽死的?」

「被你煩死的!」臥江撥開兵燹的頭,面對臥雲。「有話就說吧、我等著……」

金子陵再替臥雲斟滿。臥雲拿起茶杯,慢慢放到嘴邊,似乎在考慮怎麽開口。

「還真,是朋友就直說,我大概也猜得到你想說什麽。」

只有在很特殊的情況下,他們才會稱呼彼此的真名。

「秋山,我是學醫的。」臥雲索性放下茶杯,調整了坐姿,臉上有著不尋常的認真。

「沒有科學根據的東西,我不相信。」

「我了解。」

「夢,有可能是出自親身體驗的經歷,有可能是重覆幻想的反射。甚或是視覺記憶中某段影像某段文字的投影,或聽覺記憶中他人經歷的影響。更多是根本不具任何意義。」

「…………」

「連續二十年做同一個夢的確很不尋常,但就算它是前世記憶,也不該影響現在的你,你甚至不確定是否有前世記憶這種事,不要作繭自縛。」

「…………」

「況且、夢中人可能一生都不會出現。你怎麽辦?等一輩子?不打算讓秋家有後了?」

金子陵拍拍素還真的肩膀接了腔:「秋山,我們只是擔心你。」

「我知道。」擡頭看著澄藍的天空,輕飄飄的雲朵此刻看來無比沈重。

「很好。假設真有輪回……」素還真決定趁機說完藏在心裏多年的想法。

「第一、對方不見得同你一樣有前世記憶。」

「…………」

「第二、今生的你們不一定就會相遇。」

「…………」

「第三、你可能不會愛上他。」

「第四、他可能不會愛上你。」素還真愈說愈快,語調也愈來愈激動。

「第五、他可能已婚或是兒童。」

「第六、萬一--這很有可能,他如果是男的呢?」

「…………」



鈴……鈴……

溫暖的被窩中伸出手摸呀摸地終於找到目標,按下鈴聲來源的鬧鐘,睜開眼,陽光從窗簾透入,指針指著十點。

一床一櫃一桌一椅一窗,設備簡陋的房間。

床頭墻上貼滿各式各樣的海報,是房間唯一的裝飾。正中央麥可喬登露出雪白大牙,似在向主人道早安。

踢開被子,一雙又直又長又均勻的腿,在床邊游移著,似乎在考慮著是要縮回被子裏還是要起床。

床邊桌上的手機顯示有簡訊,按了按鍵,畫面顯示簡短文字:攝影棚。中午。

想起了今天阿山說要幫他慶生……

以著不甚優雅的姿勢落地,搖搖晃晃地打開被四個哈比人、甘道夫、亞拉岡、勒茍拉斯占據的門,再推開精靈公主亞玟進了浴間。

扭開蓮蓬頭,當浴室被水霧彌漫時,脫掉身上睡衣,溫熱的水逐漸喚醒迷蒙的意識。



二十年了……

臥雲的提問他不是沒有想過,任何可能的狀況他全都想過,想的甚至比臥雲說的還要多還要覆雜。

樹葉沙沙是唯一的聲音。

臥雲一口氣說完後,四周就只剩下沈默。

深深一呼吸,臥江站起身,背對著他們無言走近楓樹,手指輕撫過樹幹上他們小時候惡作劇的痕跡。

一只迷路的蝴蝶從身旁飛過,消失在枝椏間。

倏地,轉過身來,不再回避的眼光直視著他們,臉上已是不容動搖的堅毅。

「你的問題合並只有兩種解答。」臥江冷靜分析問題的癥結。

「二、四、五一並回答,那就當作夢一場就此遺忘!」

「一、三、六……」看了看他們,「不論他有沒有記憶,傾盡所有也要讓他愛上現在的我!」

不知是誰倒抽了一口涼氣……

「你就那麽篤定會愛上他?」臥雲幾乎要動怒了。

「我早就愛上他了!」

「就算他是男的?」

「就算他是男的!」

有什麽正在醞釀……有什麽正在改變……

感覺心口被狠狠撞擊了一下,金子陵閉上了眼,胃隱隱抽痛……

與陽光相違的陰郁氣氛在四人之間徘徊……

迷路的蝴蝶再次從枝椏間飛過,依然找不到出口……



濕漉漉的頭發尚滴著水,拿起肩上披著的毛巾胡亂擦擦。走進狹小的廚房,先打開冰箱灌兩大口牛奶,順手丟兩片土司進烤箱。面包香味傳出之前,雀巢三合一咖啡已先擺上餐桌。

動作幹凈利落仿佛演練過無數次。

早餐從不外食。

來自母親良好教養的習慣之一,即使再晚起也還不曾例外過。

客廳不大,除了一組餐桌椅、一套廉價舊沙發外,就只有一套視聽設備。

還有一個突兀的存在--腳踏車。

來自母親良好教養的習慣之二,絕不占用不屬於自己的空間。

兩房一廳一廚一衛的房子,加起來不會超過二十坪。

母親窮其一生之力所累積遺留給他的珍貴遺產。

這樣已經足夠。甚至可算奢侈。

套上牛仔褲白T恤,穿上運動夾克,戴上棒球帽背起背包準備出門。

想起什麽似的,從書桌抽屜取出存折,看了看最後的數字,嘆了口氣:「得拼命打工了。」

臨出門前不忘打開母親的房門,對著空無一人的房間說聲:「媽,我出去了。」

牽出腳踏車,鎖上門下了樓。快速往捷運站方向而去。

陽光照耀下,繁忙城市的星期日顯得特別安靜,亮晃晃的不真實。



電車搖搖晃晃地一站過一站。

他知道有人盯著他看,他也很習慣這樣的視線。

看著映在窗上的倒影,他知道自己為什麽很引人註目。

脫下帽子,打薄過後層次分明蓬松柔軟的淡金色頭發在日光燈下閃著銀光,幾乎就快碰到肩膀。瀏海下濃黑好看的眉,卷長的睫毛,琥珀色的眼珠澄澈得近乎金黃。

尖尖翹翹的鼻,小小窄窄的臉,紅潤飽滿的唇,細致白皙的年輕肌膚。

穿透發流而出的兩耳,看起來有點尖,與他冷傲的氣質相矛盾,宛如狐貍般可愛。

不是很明顯但可以感覺的外國血統。

他是混血兒。



「我有一種很強烈的感覺,我就快見到他了……」再度坐回椅上,臥江率先打破沈默。

擡手阻止欲說話的臥雲,臥江加快說話的速度。

「我充分理解夢與現實的區別。你們清楚我不是一個活在虛幻中的人,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麽要什麽。給我兩年時間,如果一切的努力都是白費,我會死了這條心。」

「前提是要真有這個人!」臥雲仍然認為銀狐根本就是不存在的人。

「所以現在下任何結論都太早。相信我,他真的存在,而且很快就能相遇。別問我為何這麽篤定,我就是有這種感覺。」

說出隱藏內心多年的真心話,臥江突然感覺輕松很多。

主屋那邊傳來電話鈴聲……

「那她……你打算怎麽處理?」臥雲指指主屋的方向。

原本挺直的坐姿突然傾頹而下,剛才的輕松心情仿佛春夢一場。

臥江覺得自己連頭都痛了起來……



遠遠就看見浪千山在攝影棚所處的大樓門口東張西望。一看見他便沖了過來,不由分說地拉著他就往大樓裏面沖。

「你這是在幹嘛?」一貫的冷調。

來到電梯旁,浪千山不按上樓鍵,反而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習慣性地搔了搔頭,終於下定決心似的開口,語氣帶著明顯的不安。

「吶,我們是不是朋友?」浪千山心裏暗數一、二、三……

通常他這樣講話時絕對沒好事。

定定看了他三秒鐘,轉身一言不發的往回走。

果然……

「一天五萬元你賺不賺?」再暗數一、二、三……

賓果!

預料中人又走了回來。浪千山臉上帶著算計的笑容。

「說!」沒必要絕對不多說一個字。

「拍個廣告。」按下上樓鍵。

「這是腳本,你先看一下。很快啦!忍一下就過去了。」進入電梯,緊張的看著他。隱瞞重點沒說的浪千山,臉色忽青忽白,額上冷汗直冒……

一、二、三、四、五、六……

「你這白癡!不幹!」暴怒的聲調震得浪千山耳鳴不已。

「想想這個……」浪千山伸出五根手指頭晃了晃,「再加麥當勞雙層大漢堡。」

「為什麽?」

「模特兒來這裏的途中出車禍傷了腳,臨時找不到人頂替。明天要交毛片,又聯絡不上廣告主延緩時間。反正導演也沒見過模特兒,我看過腳本覺得你很適合。何況五萬元差不多可以繳一學期的學費了!」

「什麽叫我很適合?萬一讓他知道我……」話還沒說完就被浪千山接了去。

「所以要先化好妝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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