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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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叔叔,我敢把一切直接告訴你,自然是做好了萬全的準備。即使你把當時的情況告訴別人也不會有人相信的,畢竟一個品學兼優樂於助人的高中生,怎麽也比一個酗酒家暴的失意中年更可信。當然除了我還有其他證人,能夠證明我們趕到現場的時候你和陳阿姨都處在昏迷狀態。你知道嗎,為了保證逼真,陳阿姨真的將自己撞出了輕微腦震蕩,我過來之前她還有些頭暈惡心。”

紀綱還記得那個叫方汐的孩子說這番話時的表情,是那麽嚴肅鄭重,絲毫沒有面對成年人的膽怯,甚至話語中還隱含著威脅的意味。

“你比我年長許多,道理自然也比我懂得多,多餘的話我不想說,只是要告訴你,如果你還記得和陳阿姨二十年的夫妻情分,還當自己是紀淩煬的父親,最好能試著去了解他們,了解這兩個應當與你最親近的人,為什麽會被逼到這個地步。畢竟,每個人的生命都只有一次。”

方汐丟下這些話就離開了,紀綱獨自躺在病床上,看著慘白的天花板,記憶逐漸恢覆。昨天晚上他從昏迷中短暫醒來時也是這樣,孤零零躺在冰冷地面上,眼睛只能睜開一條縫隙,視線所及就是小小的一塊天花板。一開始紀綱的心中還充斥著憤怒,他躺了這麽久,為什麽還沒有人來扶他?紀淩煬呢,這個不知感恩的兔崽子害自己摔倒了,居然一點都不擔心嗎?他到底跑到哪裏去了,準備把他一個人丟在這裏多久?

隨著時間的流逝,紀綱的身體越來越冷,他分不清是因為酒意散去,還是因為從餘光中看到的緩慢流淌的粘稠液體。他完全無法控制身體,連聲音都發不出來,似乎全世界只剩他一個人,空氣中漂浮的飯菜香氣,隔壁家隱約傳來的電視聲音,都像是在夢中一般遙遠而虛假。我要死了嗎?紀綱第一次如此恐懼。他的內心在尖叫,在顫抖,全然失去了身為一家之主的威嚴。

所以,當他聽到妻子溫柔的聲音時,內心激動到幾乎要哭出來。然而他等了許久,等到的卻是一把閃著亮光的尖刀,以及那句“放過他,我去陪你。”那一刻紀綱腦中一片空白,沒有憤怒,沒有失望,甚至還有一絲理當如此,這種感覺大概就是絕望。

所以即使之後被救下了,紀綱的心中依舊冰涼一片,直到被擡上救護車,他才徹底失去意識。

回想起這一切,紀綱痛苦地閉上眼。他不願意承認自己是個失敗的丈夫,失敗的父親,但是事實證明,他已經失敗到了最親近的人即使同歸於盡也要將他除去的地步。那些被他刻意忽視的過往,並沒有隨著時間的流逝被遺忘,它們被深深地鐫刻在妻兒的心中。

就在他感到眼眶一陣酸脹的時候,病房門被推開,方汐端著餐盤走進來。他把紀綱扶坐起來,推過移動餐桌,臉色不甚友好地說:“我問過醫生了,紀叔叔你的傷不嚴重,自主進食還是沒問題的。所以我去買了一些好消化的飯菜,你稍微遲一點。”

紀綱越發看不透這個孩子,明明只是兒子的同學,卻對自己家的事情這麽關心。親兒子一眼都沒來看過自己,他卻一直守在這裏,即使眼裏透著鄙夷,該做的事情也一樣都沒有做錯。

他接過方汐遞過來的筷子,皺著眉問道:“你為什麽要照顧我?”

“我不是在照顧你,是幫紀淩煬。”方汐倒了杯水放在旁邊,坐回椅子上繼續看他的單詞本,“作為一個熱心的中學生,不希望同班同學因為不稱職的父親留下心理陰影,所以自願來幫忙。”

紀綱沈默地聽著。

方汐一邊寫單詞,一邊閑聊似的說道:“紀叔叔,你可能不記得了,開學頭一個月,你和陳阿姨因為紀淩煬和同學打架的事被叫去學校,那個同學就是我。那時候我們可不是什麽朋友,他平時總是欺負我,抄我作業,撕我本子,逼我考試的時候給他傳答案,我是真的討厭他。但是現在我和他是朋友,能不計回報幫他照顧父母的那種。你是不是覺得很奇怪?為什麽我們的關系可以發生如此大的改變?”

“因為我發現他還沒有壞到底,他還可以改變。紀淩煬很講義氣,他對一直和他玩在一起的兩個同學很好,他們受欺負紀淩煬會替他們出頭。很有正義感,班裏的其他同學遇到了攔路搶劫的,是他把對方趕跑了。他同樣很聰明,自從我開始給他補習,他在班裏名次至少提高了十名。我不知道紀淩煬的這些優點是否遺傳自你,但我希望是,這代表你好歹還給他留下了一些好的東西。”

方汐說完就沒再理會紀父,開始認真覆習功課。

大概是紀媽媽通知了其他親戚,下午的時候來了一個男人,是紀父的弟弟。見有人照顧紀父了,方汐和紀媽媽打了個招呼就拍拍屁股走人,再怎麽說他和紀淩煬也只是同學關系,做到這一步在別人看來已經有些超過了。

方汐走後,紀綱在三弟的幫助下清理了一下身上,接著閉上眼假裝睡著,不管三弟怎麽詢問都沒有回答。

到了晚上,紀老三下去給紀父買晚飯。紀綱找護士要了一架輪椅,自己推著去了紀媽媽的病房,可是到了門口卻不敢進去。經歷了昨晚那些事,紀綱實在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妻兒,他的手握在門把手上,始終沒有力氣把它擰開。躊躇了一會兒,他還是放下手,將輪椅移到旁邊,靜靜地聽著病房裏母子倆的談話。

“……我好多了,你明天乖乖去上課。”

“醫生說了明天還要覆查,我在陪你一天唄。”

“你是想陪我還是想逃課啊?”

“媽,你怎麽這麽想你兒子,我當然是想陪你了。”

“我哪裏要你陪,你小姨明天會過來照顧我的。馬上都期末了,你才說了要好好學習,可不能無緣無故曠課。再說了,我們已經麻煩方汐很多了,你要是不去上課,他明天還得幫你請假,晚上肯定會帶著作業來找你。人家和你一樣也是高三生,你好意思耽誤他的學習?”

“那我請半天假,明天下午就回去。媽,我就想多陪陪你,好不好?”

“唉,好吧。你這孩子,這麽大了還跟媽媽撒嬌。”

“我哪有!”

“哪裏都有。”

母子倆聊著聊著就笑了起來。

門裏的兩人其樂融融,門外紀父落寞地靠在椅背上。是他將妻兒推理了自己身邊,現在他們的快樂與自己五官,就算只有一扇門,也會成為無法跨越的阻隔。

就在紀父準備時候的時候,紀淩煬的話卻吸引了他的註意

“媽,我想過了,雖然以我現在的成績上不了什麽好學校,但是方汐說了,只要照這個勢頭努力下去,外地的二本還是有可能的。而且方汐說,很多大學都有獎學金。媽,我一定會很努力很努力的學習,一定會考進一所好大學,其實差一點也可以,他們願意給獎學金就行了。要是不夠我就去申請助學貸款,到時候我勤工儉學,等到畢業的時候一定能把貸款還清,不會影響拿畢業證的。媽,你相信我好不好?我們有手有腳不會餓死的,就算吃得差一些住得差一些,至少不用擔心……媽,我求求你,你和他離婚吧。”

紀父的心瞬間一涼,他從來沒有想過妻子會和自己離婚,尤其這句話還是從他兒子嘴裏說出來。他屏住呼吸,默默等待著妻子的回覆。

紀媽媽似乎考慮了很久,久到紀父手腳逐漸冰涼。他明白,不管妻子最後是否答應,她的心中必定有那麽一瞬間,認真地考慮過這個問題。

“我……”

“二哥,你怎麽在這兒?”紀老三突然拍了一下紀父的肩膀。

這一拍不僅嚇得紀父恢覆了呼吸,還打斷了紀媽媽沒說完的話。

下一秒,病房門被拉開,紀淩煬板著臉看向兄弟倆。

“小叔。”他刻意沒有和紀父打招呼。

紀老三知道侄子還在怨恨二哥,他也沒有擺長輩的架子,溫和地點點頭:“你媽還好吧?”

“不是很嚴重。”紀淩煬敷衍地回答。

“那就好,你替我問聲好,我送你爸回病房了。”

“好的,小叔。”

紀父急忙叫住兒子:“等等,讓我見見你媽。”

紀淩煬一口否決:“不行!”

“我是你爸!”

“就因為你是我爸,我才不讓你見我媽!”

紀父啞口無言。

這時病房裏傳來紀媽媽的聲音:“小煬,讓他進來吧。”

“可是媽……”

“小煬,聽媽的話。”

紀淩煬咬著後槽牙,讓開一條路。

紀父急切地轉著輪椅進入病房。

紀媽媽穿著病號服靠坐在床頭,半長的頭發披散在肩頭,劉海遮著半邊額頭,剛好擋住那邊青紫。

“麗雨!我……”

紀媽媽擡起手示意他別說話,她轉向紀淩煬,笑著說:“小煬,我想吃牛奶,幫我去樓下超市買一瓶好不好?紀明,麻煩你陪著小煬一起去,你們叔侄也很久沒見了。”

“媽!”

“乖,快去快回。”

支走了紀淩煬,紀媽媽招招手,示意紀父到床邊來。

紀父跌下輪椅,跌跌撞撞地走過去,抓住紀媽媽的手語無倫次地說:“麗雨,麗雨你聽我說,是我錯了,我喝多酒撒酒瘋!我不是故意的!麗雨你相信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知道我最近被調了崗心情不好,一時氣憤才和兒子吵起來。麗雨,你再原諒我一回好不好,真的,這是最後一回了!從今以後我都不會再打你了,我保證!我發誓!麗雨,麗雨,你信我……”

不管紀父如何賭咒發誓,即使他恨不得跪在床邊擠出一、兩滴鱷魚淚當做懺悔的證據,紀媽媽依舊沈默地看著他,就像這番話並不是對她說的。

紀父不知道妻子的平靜是已經原諒自己,還是不為所動,他只能緊緊握住那雙微微發涼的柔軟雙手,像之前的每一次一樣,翻來覆去地說著“我錯了”。

終於,等他說到口幹詞窮,只能用眼神哀求的時候,紀媽媽突然笑了。她將自己的手從紀父手中抽出來,不管他如何強硬地挽留,她動作都沒有一絲猶豫。

“紀綱,”紀媽媽靜靜地看著紀父,眼中是從未有過的淡然,“我們離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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