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淩煬提著貓包，拉著裝滿貓咪用品的小拖車，漫無目的地走在街邊。

城市的夜晚並不比白天安靜，急匆匆往家趕的上班族，吃完飯出來遛彎的老人，推著小車沿街販賣水果的商販，或是疲憊，或是輕松，似乎每個人都有想做的、該做的事情。

紀淩煬的目光掃過熙熙攘攘的人群，轉身走進小區大門。

仿佛有什麽東西隔絕了不遠處公園裏傳來的音樂，小區裏顯得很安靜，分散矗立著幾棟七層高的居民樓。小區裏只有一盞路燈，因為被車棚的頂擋著半邊，餘下的光只能照亮腳下的一小塊地方。

紀淩煬慢悠悠地走到一棟樓下，擡頭看向四樓。

那是方汐的家。

高一的時候他扔了方汐的書被告到老師那裏，為了報覆他跟蹤方汐回家，想趁他不備打他一頓。不過跟蹤是跟蹤了，沒敢動手，眼睜睜看著方汐走上樓。沒想到一年多過去了，自己還記得路。

紀淩煬把拖車靠在墻邊，在花壇邊挑了個幹凈點的位置坐下，把貓包放在腿上。

拉開拉鏈，小貓立刻從裏面鉆出半個身子，好奇地看了看四周。面對這麽陌生環境，它似乎有些害怕，小耳朵不停前後翻轉，喉嚨裏發出細弱的“喵喵”聲。

紀淩煬摸摸它的腦袋。

小貓被他摸得一個踉蹌，一屁股坐回包裏，生氣地“喵！”了一聲，又爬出來，小爪子牢牢地抱住紀淩煬的手指，用還沒長全的小牙齒艱難地啃咬他的指甲。

紀淩煬任它啃了一會兒，抽回手甩了甩，讓葉風吹幹上面粘著的口水。

小貓沒了磨牙棒立刻犯起小脾氣，躺倒在包裏，四肢朝天用力亂抓。

紀淩煬好氣又好笑地把它捧起來，修長的雙手剛好將它完全罩住，大拇指抵在脖子上，輕輕一動就惹得小貓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這麽毛茸茸又小小的，感覺用力一些就會碰壞。他在心裏感嘆著。

“我回來的時候不許家裏還有貓！”那個男人丟下這句話，換了一身新衣服趕赴突如其來的飯局，自己滿腔的怒火就像桌上飯菜一樣涼了個徹底。

媽媽輕輕抱起小貓，眼底是自責與憐憫。

真可憐。她低聲說。

看著她手腕上的一圈淤痕，紀淩煬不知道媽媽這是在說小貓，還是在說她自己。

媽，和他離婚吧。紀淩煬不知道自己是一時沖動，還是依舊憋了許久，這句話脫口而出。

媽媽聞言一楞，笑著搖搖頭。

傻孩子，只是夫妻間的小矛盾怎麽就要離婚了。你爸只是脾氣不太好，平時還是很顧家的。再說了這麽多年的夫妻哪能說離就離，我們離了你怎麽辦？

我跟你。

媽媽撫摸著小貓，把視線轉向角落的貓砂盆，輕聲問道。

把它送給方汐好不好？那孩子一定會好好對它的。

因為這句話，紀淩煬打包好小貓的全部行李，走了一個小時的路，來到方汐家樓下。

你真幸福。

他故意抓撓小貓的肚子，把它撓得扭來扭去“喵喵”直叫，才滿意地把小貓塞回包裏，扛起一拖車的東西，一步一步往樓上走去。

……

“小汐，小汐？”

方汐手忙腳亂地把紙塞進筆袋，對著門外喊道：“媽，怎麽了？”

“小汐，你先出來一下。”

方汐一打開房門就被方媽媽拉到大門邊，她指著貓眼，壓低聲音說：“你看看，外面這個是不是你同學？”

方汐一臉問號，聽話地湊過去。

樓道裏裝著聲控燈，雖然瓦數不高，但看清人臉還是沒問題的。方汐剛湊上去就認出來了，這不是紀淩煬嗎？他來自己家做什麽。

只見紀淩煬鬼鬼祟祟地放下包，把一拖車東西卸下來，順著墻邊擺了一溜。接著他站起來面對著大門，擡起手似乎想敲門，遲疑了一下又把手放下，低頭看看包，又把手擡起來。

就這麽來來回回折騰了三四次，看得方汐都煩了，“砰”地錘了一下門。

紀淩煬嚇得直接跳起來，二話不說就往樓下跑，跑了沒一層腳步聲就停下了。

方汐等了幾秒，立刻從貓眼裏看到樓下臺階後面伸出的半個腦袋。他忍住笑又敲了一下門，那半個腦袋“噌”地縮了回去，過一會兒又冒出來，跟地鼠似的。

方汐捂著嘴笑了半天，終於打開門鎖，拉開門後看到地上擺著的包，拉開一看居然是一只小貓。

這還沒到一星期，方汐自然記得這就是卷毛帶去學校的那只。瞥一眼紀淩煬藏著的地方，他故作驚訝說道：“咦，這裏怎麽有只貓？”

見沒人回答，方汐抱起小貓打量一遍：“長得真可愛，看起來和紀淩煬那只一模一樣。你是誰家的貓，怎麽被扔在我家門口？”

小貓“喵喵”叫著在方汐手上打了個滾。

看著毛茸茸的小東西，方汐心裏軟酥酥的。

他和紀淩煬以前也養過一只貓，和這只差不多花色，他們為了給它取名還吵過一架，都想讓它跟自己姓。現在想來真是笑死人，為了一只小貓姓方還是姓紀吵到分床睡，又不是家裏有礦給它繼承。說起來當初準備談分手，自己怕紀淩煬氣急了失去理智，就把小貓寄養在朋友家裏，也不知道後來怎麽樣了。

想到這裏，方汐嘆了口氣，歇下繼續戲耍紀淩煬的心思。他抱著小貓走到樓梯邊，倚在欄桿上招呼道：“餵，丟貓的那個。”

“啊！”

紀淩煬嚇得腳一滑，一屁股坐在臺階上。

方汐：“……”

摔了個屁蹲的紀淩煬脖子根都紅了，跳起來就想跑。

方汐老神在在地說：“你敢跑就我就喊抓小偷。”

紀淩煬一個急剎車撞在墻上。

站直身體抹了把臉上的灰，紀淩煬咬牙切齒地瞪著方汐：“你敢威脅我？”

方汐聳肩：“我敢的事情多了去了。”他走到紀淩煬面前，舉起手裏的小貓，“這只貓我要了。”

紀淩煬別開臉，假裝不在意地說：“關我屁事，又不是我的貓。”

“我跟你說話了嗎？我在自言自語，你別自作多情。”方汐甩下兩個白眼，轉身往樓上走，邊走邊說，“對了，我準備給它取名二寶，隨我姓，從今天開始它就是我的親兒子，方二寶！”

紀淩煬：“它是母的。”

“……那就是親閨女！”方汐轉過頭怒罵紀淩煬，“我跟你說話了嗎插什麽嘴？”

紀淩煬學著他剛才的樣子，白眼一翻：“我在自言自語，你別自作多情。”

方汐氣悶，抱著方二寶“噔噔噔”走回樓上，把一地的貓糧、貓盆、貓砂、貓玩具全部搬進家裏。

紀淩煬見小貓有了歸宿，也不只是安心還是失落，雙手插在口袋裏，晃晃悠悠地往樓下走，結果沒走兩步就聽見方汐叫他。

“紀淩煬！”

紀淩煬條件反射地往上看去。

一個白色的東西朝著他的臉飛過來。

紀淩煬還以為是小貓，嚇得趕緊擡手接住，捏到手裏感覺手感不太對。放下來一看，是一袋紅豆奶油面包。

他氣得指著方汐就想罵臟話，可是看到方汐的臉，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謝謝你把我家二寶送過來，賞你的。”方汐調侃了一句，接著收斂了戲謔的表情，嘴角稍稍勾起，微瞇的雙眼中透出淡淡的溫柔，“那是我最喜歡吃的面包，便宜你了。”

防盜門“卡啦”一聲關上。

紀淩煬低下頭，看著手裏的面包。似乎只是超市裏最普通的奶油面包，兩個拳頭大小的面包外面包裹著一層蛋皮，兩側塗滿厚厚的奶油，上面嵌著一粒粒蜜豆。紀淩煬對甜食沒什麽愛好，尤其是奶油，所以並不知道這樣的組合到底是什麽味道。

最喜歡吃的？

回想起方汐說的話，紀淩煬突然很想嘗一嘗，或許，自己也會喜歡？

他撕開包裝袋，小心地把面包推出來，照著紅豆最多的地方咬下去。

“唔……”

救命！好甜！怎麽這麽甜！

紀淩煬一口面包含在嘴裏不知道咽下去還是吐出來，這種甜度真的超過他的接受極限了。

方汐是味覺失常嗎？這麽齁的奶油和紅豆，他居然最喜歡吃？

紀淩煬在心裏罵了八百句，終於勉強將面包嚼碎咽下去。實在沒有勇氣再吃一口，紀淩煬捏著包裝袋，準備出去隨便找個垃圾桶丟了。

走出小區大門，喧鬧的音樂聲再次翻湧而來，紀淩煬被吵得腦袋嗡嗡疼，不由快步往家的方向走去。一直走到樓下，他才想起自己手裏還拿著方汐給的面包。

不知道是不是咽了太多遍口水，嘴裏的甜味變得很淡很淡，淡到紀淩煬能夠接受的程度，甚至回味間還帶著一絲紅豆的清香。

不吃就浪費了。紀淩煬找了個借口說服自己，拿起面包又咬了一口。

“唔！”並沒有變好吃！真的超級甜，甜到讓人忘記一切其他味道。

即使甜得齜牙咧嘴，紀淩煬也沒有吐出來，就這麽一口一口吃掉整個面包，甚至舔幹凈手上沾到的奶油。

吃完之後他長舒一口氣，小心地疊好包裝袋塞進口袋。

我只是想用這個證明我把方二……小貓送過去了，紀淩煬這樣想著，敲響了家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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