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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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汐掏出鑰匙打開家門,一陣涼氣撲面而來,吹在沾滿汗水的臉上,簡直涼得要喊媽媽。他把鑰匙扔在鞋櫃上,對著客廳喊了一句:“我回來了。”

方爸爸坐在沙發上看報紙,頭都沒擡,糊弄地應聲:“回來啦。”

“趕緊洗洗臉洗洗手,準備吃飯了。”方媽媽的聲音從廚房裏傳來。

方汐回到自己的房間,丟下沈甸甸的書包,去浴室稍微沖洗了一下,換上居家的短袖T恤。用毛巾擦去臉上的水,方汐擡起頭照了照鏡子,立刻看到臉上那兩團幾乎對稱的“高原紅”。

這傷要怎麽跟爸媽解釋?方汐頭痛不已。都怪紀淩煬那混蛋玩意兒,打哪兒不好非要打臉,害他想混都混不過去。

唉,不管早死晚死,總是要死的。

方汐嘆息一聲,拖著沈重的步子走出浴室。

方媽媽像往常一樣歡快地把盤子放在桌上,看到方汐出來,立刻招呼道:“小汐,快來吃……啊!兒子你的臉怎麽了!!!”

方汐捂臉:我擔心的就是這個。

“天吶,這是被人打了嗎?快告訴媽媽是誰打的!我的寶貝兒子喲,傷得這麽深,都腫起來了!哎呀要是破相了怎麽辦?!會娶不到媳婦兒的!”

方媽媽捧著兒子的臉,心疼得直打顫,嘴裏一直念念叨叨可憐啊,疼不疼,痛痛飛哦。

方汐頂著一身雞皮疙瘩,盡力安慰親媽:“媽,沒事,就是和同學鬧了點小矛盾。你別吹了,我真不疼。”

“怎麽可能不疼,打這麽重,明天肯定變青。你這孩子就是脾氣太好,被人欺負了也不和我們說,這回要不是打在臉上,你是不是還不準備告訴我們?”

“媽,這個真沒有!我在學校裏人緣好得很,不信你問郁高明。”

“你倆就是狼狽為奸,問他能問出什麽。”

“那你問楊……”方汐趕緊閉上嘴。

可不能問楊筱萱,以前還好說,今天的事兒她肯定會一五一十說出來。

方媽媽故意在傷處按了一下,看方汐疼得哎喲哎喲直叫喚,她沒好氣地說:“你也知道小萱那孩子不會說謊。真是要了命,我當初要是生個女兒,哪來這麽多事兒。不行,必須是像小萱那樣的女兒,乖巧聽話學習又好,怎麽想怎麽開心。”

剛才還心疼兒子心疼到不行的方媽媽,嫌棄地點著方汐的腦門,“教唆”道:“你這麽本事,怎麽不把小萱拐成女朋友,這樣我不用生也能白得個好女兒。”

方汐嚇得趕緊推開親媽的手,忙不疊地拒絕:“不是,媽,你別亂點鴛鴦譜行嗎?我才高三,明年就要高考,什麽女朋友不女朋友,學習以外的事情我一點都不想考慮。”

“行行行,我這不是說著玩的嗎?”方媽媽趕緊安撫兒子,“不說女朋友的事,咱們回到剛才的話題,你這傷是誰打的?媽明天就去學校找他。”

方汐頓時一個頭兩個大,怎麽,今天這事是躲不過去了嗎?

他偷瞄方爸爸,發現他老人家正饒有興致地看著老婆教訓兒子,看到興起還咧開嘴傻樂。

方汐眼珠一轉,立刻把矛頭對準他爸。

“爸,你笑什麽?”

方媽媽回頭一看,果然看到丈夫看戲似的瞪著她倆,當時就不樂意了:“我說你怎麽回事兒,兒子被人打了你笑什麽,這事兒有什麽好開心的?”

方爸爸傻眼,這火怎麽燒到他身上了?他趕緊求救地望向兒子。

始作俑者方汐沖他挑了挑眉:爸,靠你了。

面對老婆的質問,慘遭兒子“嫁禍”的方爸爸果斷地一抹臉,“噌”地站起來,雙手按在老婆的肩膀上,語重心長地說:“小林,你聽我解釋,我笑不是因為這件事可笑,而是因為欣慰!”

方媽媽狐疑地重覆:“欣慰?”

“對,欣慰!我欣慰於兒子長大了,知道自己的事情自己解決,不能總是依賴父母,不管是和同學鬧矛盾,還是找女朋友。小林,我們只是他人生道路上的引導者,他的人生必須由他自己負責,他做的每個選擇都會影響他的一生,即使選錯了也需要他自己去解決。過度的幹涉會讓孩子永遠長不大!我說的對嗎,小林?”

這一番慷慨激昂的話,直接把方媽媽聽傻了。她擰著眉頭想了半天,實在找不到反駁的理由,加上兒子也是一臉讚同,她只好勉強點頭同意。

方爸爸趁熱打鐵,把老婆大人扶到座位上,殷切地遞上筷子:“你忙了兩個多小時做的菜,再不吃都要涼了。來來來,小汐你也坐下,我們先吃飯,不管什麽事情都吃完飯再說。好不好啊,小林。”

見丈夫這麽殷勤,方媽媽不好拒絕,只能把其他事放在一邊,宣布開飯。

趁她去廚房盛湯的空隙,方汐豎起大拇指:爸,你可以的!

方爸爸得意一笑:小意思。

其樂融融地吃完飯,方媽媽也沒有在兒子被打的事情多糾結,只是囑咐方汐量力而行,真解決不了的事情一定要告訴他們。

方汐自然是滿口答應。

因為總是想著紀淩煬和紀媽媽的事情,一直拖到十點多方汐才寫完學校布置的作業。

把第二天需要的東西整理好放進書包,方汐拿出之前買的模擬卷。看著卷子上密密麻麻的題目,心頭的煩躁怎麽也消不下去。

索性把卷子推到一邊,拿起草稿紙,在上面畫了一條直線,一頭標註“04年10月,發現紀叔叔家暴陳阿姨”,另一頭標註“18年10月,車禍”。

之後在接近中間的位置劃了一道杠:“11年4月,重遇,完全變了一個人”

他和紀淩煬上輩子自高三一別,一直到五年後才在新公司重遇,在一起將近六年,幾乎沒有聽他說過關於父母的事情,只知道二老去世多年。

往前推一公分:“10年6月,大學畢業”

公司裏有紀淩煬的大學同學,方汐旁敲側擊地詢問過,對方也不清楚具體情況,但是能確認,紀淩煬進入大學時是由其他親戚送過去的,而那時紀淩煬的性格就和重遇時差不多了,變得沈穩少言,完全不像現在這樣沖動直率痞裏痞氣。

再推四公分:“05年6月,高中畢業”

方汐努力回憶了一下,在他的記憶中,高三下學期,紀淩煬的確有了改變,不像之前那樣經常欺負他,上課不起哄,下課不惹事,每天沈默寡言拼命學習。不過那是臨近高考,所有人都忙得跟狗似的,哪有時間管別人的事,他也是因為沒有再被欺負才隱約記得這種改變。

方汐在緊貼起點的位置重重地劃了一筆:“05年1月-2月”

他圈住這個時間段,並在上面打了一個大大的問號。

如果他沒有記錯,促使紀淩煬發生改變的事情應該就發生在這個時間段,最可能的出問題的對象就是他的父母。

那麽,在紀叔叔和陳阿姨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麽?

是死亡嗎?

如果是死亡,那麽自己的到來可以避免嗎?

方汐無意識地咬著左手食指的指甲,右手拿著筆在草稿紙上無意識地寫寫畫畫。

“咚咚”

“兒子,我能進來嗎?”

方汐把筆往嘴上一叼,一手抄起草稿紙飛快地塞進試卷堆,一手抓起練習冊平攤在面前,接著拿下嘴裏嘴裏的筆,對著門外喊道:“進!”

方爸爸一把推開門,手上什麽都沒拿,就這麽大大咧咧地走進來。一屁股坐在床沿,翹著二郎腿,用輕松地語氣說道:“兒子,你媽還是不太放心,讓我過來問問,學校的事你自己能解決吧?”

方汐也沒跟他客氣,兩手一攤:“你覺得呢,爸?”

“這我就放心了,走了,我跟你媽匯報去了。”沒等屁股坐熱,方爸爸又站起來,走之前他摸了摸口袋,掏出一瓶藥油和一袋棉簽,“擦擦臉,不然明天起床跟塗了熊貓眼長歪了似的。”

方汐:什麽鬼形容,你是我親爹吧?

趁方爸爸還沒走,方汐連忙喊住他:“爸。”

“誒,兒子。”

“爸,你之前和我媽說的話,是真心的嗎?”

方爸爸一臉迷茫:“什麽話?”

方汐:……

“哦哦,“孩子的事孩子自己做主”那段是吧?”方爸爸一拍大腿,肯定地回答,“真心的,特別真心,我要是說假的哪能糊弄、勸服得了你媽。”

方汐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調整好情緒,他認真地問父親:“是不是不管我做什麽決定,你們都不會阻止,並且會試著去理解、支持我?”

方爸爸果斷搖頭:“那不能。”

方汐:“啊?”

方爸爸撥弄了一把兒子的腦袋,同樣認真地回答:“你要是決定去殺人放火搶劫強奸破壞社會安定啥的,我們肯定得攔著,別說理解支持,不大義滅親都算過度溺愛了。”

方汐:“我們說的是一個意思嗎?走走走趕緊走,我要覆習了!”

一看兒子真生氣了,方爸爸趕緊好言安撫:“不是,兒子,你別著急啊,我當然知道你不可能去幹違法的事情,這不跟你開玩笑呢嘛。”

方汐還是一副懶得搭理他的表情。

方爸爸清清嗓子,捂著心口特別特別誠懇地對方汐說:“具體情況具體分析,這麽光禿禿的也說不清楚,但是你爸我可以確定的一點就是,在你明確地知道自己想做什麽,知道為什麽要做,確定非做不可的情況下,即使我們不能理解,也不會強硬地阻止你。還是那句話,你的人生需要你自己負責,你所做的每個決定改變的都是你自己的人生,所以產生的後果都要你自己來承擔。你現在年紀還小,想法不成熟,許多決定我們按照人生經驗替你做了,等你再大一點,很多事情都要自己做決定,到時候一定要多想想,不要一時沖動,明白嗎?”

方汐上輩子從來沒和父親聊過這個話題,今天聽了方爸爸的這番話,心中不由湧起一陣感動。當初他決定向家裏坦誠和紀淩煬的關系時,即使非常震驚,父親還是尊重他的決定,並且主動去了解同性戀這個群體,給母親做思想工作。

雖然一直到他和紀淩煬出事之前,母親都沒有原諒他。

“爸。”方汐動情地喚道,伸手想摟住父親的腰。

沒想到方爸爸一把推開,還嫌棄地撣了撣衣服:“多大人了還這麽肉麻,你爸的腰是給你抱的嗎?”

方汐:“出去!”

方爸爸嬉皮笑臉地溜達出門,關門前還假模假樣地沖方汐招了招手:“掰掰~”

門重新關好。

方汐轉回桌前,不用照鏡子,他都知道自己臉上的笑容該有多麽溫暖。

抽出那張草稿紙,方汐思考了一會兒,把這張紙仔細折了四折,塞進筆袋的夾層。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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