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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誰知金甌幾圓缺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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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意道:“以前只聽說過‘四游掌’是華陰老祖依游俠劍意而創,講究不論掌勢,轉折任意隨心。難怪步回辰用來調理內息,果然有些意思。可惜沒能看全,日後倒要叫他從頭到尾的使一遍來瞧瞧。”剛想到這裏,心中忽地一頓:“我胡塗了!我哪裏還有什麽‘日後’?”

心神不定之間,最後一掌已行雲流水地拍將出去。剛使到一半,忽地一楞,心道:“這一勢切掌平揮便了,為何要圈轉輕揚,與身法不屬?”憶起當時情景,步回辰發現了自己站在窗下,因此掌風自然而然地拍向窗欞月影。陡然間臉上一熱,暗道:“呸,練功打熬氣力,也敢這般亂七八糟?這下半套掌法,不瞧他練也罷。”原來步回辰此掌似揚非揚,正好為窗外的他撩起頭頂薔薇架上垂落的花枝。

他雖是一閃念間的想頭,但是情不自禁,微覺羞臊,心血便已激蕩起來,血氣反沖。本是內腑冰冷將木的,忽有暖意微微,仿若破冰一般。他心知機不可失,連忙重又盤膝坐下用功,吐納煉氣,調和內腑,果然大有效驗。待得功行周天,屍氣漸退,方舒出一口氣,睜開眼來,暢然笑道:“好了,走吧。”

謝文朔在一邊,眼巴巴地瞧著沈淵練掌運氣。他的武學造詣只是皮毛,對於掌法中的精奇招數,大半看不出來。但瞧著沈淵掌若輕鴻,身法飄逸出塵。他瞧得心動神搖,偶爾被沈淵掌風柔勁拂過臉頰,亦不覺疼痛,只覺自己並非躲藏在陰暗潮濕的山洞之內,而是在嵐氣繚繞的群山之巔。直看得呆呆出神,直到沈淵又叫他一聲,才猛醒過來。連忙上前,伸手要攙扶沈淵。

沈淵推開他的手,笑道:“我沒事,你把我當老頭子麽?”謝文朔一怔,紮著手不知所措。沈淵看他臉上怔忡,目光中又有羨慕之意,明白他的意思,問道:“喜歡這套掌法麽?”謝文朔一聽,連忙點頭,沈淵微笑道:“我沒練全,自己也不大通。你回去之後,叫步回辰指點你便了——”一語未完,又想起方才情形,心道動情煉氣的功夫,只怕讓天下武學名家聞所未聞。忽地想道:“啐,這種事情,想著便羞,還要讓別人‘聞所未聞’?”連忙亂以別事,對謝文朔道:“別耽誤時間了,走吧。”

兩人又向山洞深處走去。方穿出石道,走入一處亂石嶙峋的石洞之間,沈淵忽地止步。謝文朔猝不及防,鼻子差點兒撞在他肩上。沈淵輕輕噓了一聲,道:“有人來了。”帶著謝文朔閃身避入亂石深處。謝文朔屏息靜聽,四下俱寂,只有石間水滴聲聲,哪有人聲足音?

又過了好一會兒,方聽到微不可聞的腳步聲在山道中輕輕響起,顯然還離得甚遠。惟有沈淵的高深內力,才能相隔遙遠便已聽聞。他向謝文朔打個手勢,示意他縮身在一爿山石之下,不可露了形跡,自己亦屏息靜氣,凝神細辯周遭的動靜。

不一時,便見一道幽幽光暈,一圈一圈地在石道中蔓延開來。一片暗淡的白影出現在光圈之中,原來又是一名窟中靈巫,一手舉著一盞光閃閃的牛油大燭,一手執著明晃晃的長刀,腰帶中插著嵌金鑲寶的左相令信,戒備萬端地穿過石道,向亂石叢中走來。沈淵瞇起眼睛,瞧著他嵌在腰間的那粒珊瑚珠在燈光裏映得通紅透亮,心念微動,伸手入懷搓弄一刻在石梁邊虜獲的那粒靈珠,已有主意。不動聲色地伏下身子,看著他走了過去,背影隱沒在石巖之後。又待一刻,便見一隊僵屍滑躍縱跳而來,顯然是在衛護那靈巫行動。

待石道裏的足步聲盡數消失,沈淵方對謝文朔打了個手勢,示意他過來,貼耳說道:“他們是到淵底岸邊去的,你跟著便了。找到之後,在岸邊躲起來等我。”謝文朔一怔,點頭答應。沈淵拍拍他肩膀,道:“別怕,我會想法護著你。”

謝文朔膽氣驟壯,撥出匕首,見屍群已瞧不見蹤影,生怕自己迷了路徑,連忙要追。沈淵連忙將他拉將回來,低聲囑道:“別叫他們發現了,離遠著些!”謝文朔瞪大眼睛,不知該如何行事。沈淵指指巖上潮氣中熏染的淡淡煙痕,示意他沿途找尋。謝文朔恍然大悟,大喜過望,握緊袖中匕首,躡行而去。

沈淵見他遠去,便蹲下身來,在山道中的暗流中撩了把水,洗去臉上化妝。站起身來束一束袖口,便回身向上,往來路奔去。奔不多時,已見道中屍氣縱橫,他不敢再行碰觸,當即輕身躍上壁頂,調勻氣息,在石鐘乳間縱躍穿行。青衫帶風,身法如電,窟中雖偶有屍群出沒,卻哪裏發現得了他?

四下裏巡綽一刻,果然又發現了幾名靈巫蹤跡,三三兩兩地驅著屍群,自石道中走過。沈淵居高臨下,審量他們腰間珊瑚珠式樣,皆輕輕放了過去。忽聽履聲蹀蹀,與屍群滑躍之聲大異,竟是一群人往這邊走了過來。沈淵目光閃動,心道:“這窟中屍多人少,能率著人眾行動的,肯定是尼堅摩嘉那老妖怪。”果然不一時窟中火光熊熊,謝如璋率著一群白袍靈巫從一道石穴中走了出來。沈淵凝神看時,見他形容枯幹,臉色鐵青,步伐間掩不住一股萎靡之態,心中大喜:“老妖怪受傷不輕,這可好極了!”

他仔細打量隨侍在謝如璋身側的幾名靈巫,瞧見左側一名捧巾靈巫腰間嵌的珊瑚珠式樣,成水滴之形,其間鏤出五條火焰的靈符形狀,正與自己方才所見的那名報訊靈巫的巫珠一模一樣。嘴角微勾,心道:“好小子,你果然在這裏。”正在思索誘敵分散之計,忽聽謝如璋咳嗽幾聲,沙聲問道:“什麽時候了?”一名捧著滴漏刻壺的靈巫聽問,躬身稟道:“申正三刻已過,天快黑了。”沈淵在窟中行事,最擔心的便是不知時辰,若是行事不及,埋伏在外的步天軍隊錯過時機,莽撞行事。自己萬般忍辱艱辛,付諸東流不說,還枉送了千騎性命。聽得天還未黑,心中狂喜,知道尚有可為,便又悄悄伏下身子,想聽謝如璋還有什麽話說。

謝如璋慢慢地在石道中走了一段,緩緩道:“現在窟中屍氣不足,制不住邪靈。但是要調中軍入窟,王上雖然許久不問軍務,但是這樣大的動作,只怕他也要生疑心。怎生想個法兒,讓他不加阻攔才好。”身側一名靈巫出聲應道:“供奉沃神,求祀靈窟,那是我危須至上至要的國事,王上怎能阻攔?”謝如璋知道他們一世都在窟中苦修,絲毫不懂國家政事的微妙為難之處,也不多加解說,自行思索一刻,向那捧巾靈巫問道:“你的兄弟,如今到了那裏了?”靈巫回道:“已布下屍陣,駕船出窟了。”謝如璋點頭道:“甚好,惟有屍毒,才能阻住淵中兇獸。”沈淵聽得此言,明白過來,暗道:“啊,原來那一大隊僵屍,是派這個用場。”見謝如璋嘴上雖然讚許,臉上卻殊無喜色,已明其意,揚聲笑道:“四下裏俱要用僵屍行事,這可好生為難呢。”說著,一式“飛鴻踏雪”,輕飄飄地從石鐘乳上縱落下來。

謝如璋一聽沈淵聲音響起,已知不妙。一個錯步弓身,倏地移形換位,已將身後那名捧巾靈巫胳膊撈住,飛身向後退去。不料沈淵根本不是沖著那靈巫而來,在半空中雙足連環踢出,劈啪兩聲,倒將另兩名不及提防的靈巫踢飛出去,摔落在石壁之上,腦袋碎裂,眼見得活不得了。

謝如璋見自己身邊又折二人,心中恚怒,看定沈淵,冷笑道:“屍群雖少,但要制住公子,也不如何為難。”他身邊的靈巫早已分散開去,喃喃呼喝,便聽四下裏縱躍之聲大作,顯然窟中僵屍正沿著咒術而來。

沈淵並不驚慌,探問道:“你的傷勢如何了?”謝如璋聽問,看沈淵一眼,答道:“些微毒藥,不足掛齒,已經痊愈了。”沈淵點頭道:“嗯,你的身體已敗,再加一點兒毒水也算不了什麽。不過謝文朔已經出窟。你只有另找一人換魂了。”謝如璋微笑道:“罷了,有公子在此,我何必再受那身魂不屬之苦呢?”沈淵察貌辯色,問道:“你用了謝家七代血脈,應當早已習慣了吧,難道還會很難過麽?”

謝如璋聽他溫聲相詢,雖知絕無好意,但自己二百餘年苦心孤詣,實也是孤寂無比。除了對面這個聰慧絕倫的生死對手,實也無人能解他的智謀;且這些許微事,說了也無傷大局,便笑道:“公子知道的可不少啊,換魂七代,確是比尋常肉身要活得長了許多,但終非長久之計。不過公子若肯用自家魂魄換謝文朔性命,老衲這生意倒也做得過。” 他們對答,皆用漢語,因此他公然便用尼堅摩嘉的口吻說話,料想那些危須靈巫也聽不懂。沈淵微笑道:“不錯,煉化玄玉靈符之後。你的肉身便能長生不死了——可是尼堅摩嘉的肉身,尚在采涼山中,你來得及去換回來麽?”

謝如璋聽聞,大驚失色,道:“你……你胡說些什麽?什麽……肉身?”沈淵笑道:“你叫他們不要讓僵屍靠近我,我就和你說。”謝如璋當即對身邊靈巫下令,道:“你們自到十二星陣中布陣便了,沒有我的命令,不許過來。”沈淵看一眼方才盯著的靈巫,見他驅屍離去,滿不在乎地道:“啊,原來你們叫十二星陣。我說怎麽與我漢家的三垣二十八宿不同呢,好幾次都差點走迷了。”謝如璋幹笑一聲,道:“西域星象秘術,自然非中原天官書可比。”沈淵呸了一聲,道:“不都是天上星辰麽,改個名兒罷了,有什麽稀奇?”

謝如璋無心與他多扯閑話,只道:“公子帶著我家兩個小兒南去少林,又與步天教主做了一路,卻不知是何時曾重回過采涼山中?”

沈淵知道他在試探自己,心中冷笑,並不答他問話,卻反問道:“你既用謝家七代血脈換魂,那換魂之後的謝家人,你又將他們怎麽樣了?”謝如璋心念一動,平靜答道:“奪魂成功,原魂無用,自然是殺了。”沈淵長袖微微鼓起,顯是有勁風拂出,冷笑道:“那些人不懂武功咒術,又當你是血脈至親,受騙之時不知自保,只能是任你殺虐。可是有一個人,只怕你沒那麽容易殺了?”謝如璋一楞,戒備問道:“噢,哪一位高手人物,還請公子指教?”沈淵冷冷道:“謝平章!”

謝如璋微微皺起眉頭,目光閃爍地看了沈淵一刻,緩緩道:“他?他卻是最容易辦的。謝氏其餘諸人,被我奪魂之後,魂靈歸於舊身。舊身雖敗,好歹也是個身體。我還得多費手腳,將他們擊死埋屍——”沈淵接著他的話,道:“惟有謝平章,你是萬舍不得將你的原身給予他留魂再殺的,便任他魂靈飄蕩東西,不入輪回——尼堅摩嘉,便是地獄惡鬼,也不曾有你這般奪人魂魄,殘人性命的狠毒殘酷,你便不怕遭天地報應麽?”

謝如璋聽他直斥自己,不但不怒,心中反而暗暗高興,想道:“你越是動怒,屍氣侵襲越快。不需一時三刻,你就是在我的手心裏了!”當即笑道:“天地豈會奈何於我?‘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這不是你們漢地的聖人所說的話麽?”沈淵冷笑道:“你四六不通,讀了兩本漢家經典便來現世,叫人笑掉了牙齒!你不依天理,以別人性命為稻草土狗,別人一般地瞧你如蟲蟻蛇鼠,休想天地神明護你佑你!”說著,衣袖振風,右手陡然伸出,五指成鉤,直向謝如璋面門抓來!

謝如璋身體雖然漸次衰敗,但未到全腐之時,因此尚有餘力,當即揮拳擋格。口中笑道:“神明不佑,又是什麽大事啦?既與神明無幹,那我為刀殂,人為魚肉,須也怪不得我本事高強。”沈淵怒喝道:“胡說八道,滿嘴放屁!今兒公子爺便讓你瞧瞧,看誰才是案上魚肉!”衣袖揮處,左掌右抓,猛若驚雷,勁風獵獵,已與謝如璋鬥在了一處。

兩人都是一等一的武學高手,又兼百年內力,功力已至化境。雖一個屍氣侵體,一個肉身將敗,但此時仇敵相見,上手便是劇鬥生死,因此拳腳招式淩厲變幻,狠辣無倫。沈淵一抓不中,不待招勢用老,已翻腕回轉,駢指直取謝如璋雙目。謝如璋喝道:“慢來!”右掌一立,一式“禮敬如來”,將沈淵指力隔在了外間。

沈淵冷哼道:“還惦記著你那雙狗眼睛呢?你便是取回肉身,也是個瞎子,要來何用?”謝如璋聽他公然提起自己當年的舊恨,怒發如狂,雙掌一圈,高舉過額,迅若疾電地劈將下來。沈淵上半身全罩在他掌風之下,當即左肩一斜,右足疾蹬,衣袂飄飄,滑轉開去,聽他怒喝道:“玄玉符有長生不死之功,通靈造化之效。便是沒了眼睛,一般的曉徹天地!”沈淵笑道:“胡吹大氣!既然有這等重寶,如何你危須國中從未有人煉成過?”說話間臂如利刃,中宮直劈過來。

謝如璋雖知他是以言語相激,但劇鬥之中,心粗氣豪,豈有認輸之理?運功於臂,一式“陰風切”中的“龍須旋影”,回掌相應,口中喝道:“泥丸中宮,玄玉存魂,哀靈定魄,陰屍百煉,至符行功!”

沈淵聽得“泥丸中宮”一語,眉頭一皺,脫口問道:“你……你是在說青嵐心法?”謝如璋獰笑道:“是啊,你父天縱奇才,悟出的心法非僧非道,獨辟蹊徑。但他也不是無中生有的學來,他為破步天教玄功,曾西游昆侖,學過波斯大食等地的武功,是不是?中原玄學,合西方奇術,正合我意!”兩人口中對答,拳腳功夫卻無半分凝滯,傾刻間已經又鬥了數十餘招。

沈淵唔了一聲,左手虛探,右拳挾著勁風,一式南海派的“修鯢吐浪”,徑擊謝如璋左邊“太陽”穴,恨道:“原來在危須皇宮之中,你便盯上我的武功了!”謝如璋格開他右臂,還了一招 “折梅攀松”,搖頭道:“你的內功雖然特異,卻不是天下獨步。只以你的內力作基,也煉不出這天下至寶。”沈淵冷笑道:“不錯,黑玉墨玉易得,玄玉卻是稀世奇珍。連定泰皇家,也只有鄭驤手裏,才有那樣的少陽山玄玉。你自以為命世奸險,能算計天下人,其實也不過就是‘投其所好’四字罷了!”謝如璋呵呵陰笑道:“少陽山玄玉,確是舉世奇珍。可是制符定魄,心念公子的哀靈,卻是百世難求!”沈淵怒喝道:“你是說鄭驤?”飛起一腳,直踢向他膝彎。

謝如璋閃身避開,見他突襲自己下盤之時,拳招中已露破綻,左側門戶頓開。知道是他提起鄭驤,心神激蕩之故,大喜過望,雙切掌推出,長聲笑道:“公子如何起了別意……” 左掌砰地一聲,正擊在乍聽此言,鳳目微驚的沈淵胸前!

沈淵唔了一聲,踉蹌後退幾步,唇角淌出一線血流。謝如璋見自己一擊得手,欣喜若狂,伸手便去抓他的“大椎”穴。不料沈淵雖敗不亂,左掌勉力一翻,運掌成風,破空劈下,掌風直襲他面門。謝如璋潛心中原武學多年,一眼便認出端倪,心道“四游掌?不使自家武功,倒使這套渾不相應的掌法,這小子當真胡塗了!”心下不屑,左掌疾掠,揮開他掌風;右掌毫不凝滯,依舊擊向沈淵胸膛。

不料此“四游掌”卻非彼“四游掌”,沈淵拍出之時,已然變招,正是那夜步回辰手創的“撩花式”,除了沈淵步回辰,世間哪有第三人見過?步天教主當世名家,所手創的招式自然也是非同小可,後招綿密,法度謹嚴,徑尺之間全在掌風籠罩之下,令人避無可避。沈淵掌風雖偏,但指間劍氣不改,拇指與食指成鶴嘴之勢,餘下三指略彎,出手如電,已經狠狠地扣在了謝如璋右肩的“缺盆”穴上!謝如璋一著不慎,已然受制,手少陽明經脈俱被沈淵閉住,半身動彈不得。他驚怒交集,見沈淵右掌微微提起,鳳目凜凜,顯是立時就要狠下殺手,當即喝道:“那哀靈是誰,你還猜不透嗎?”

沈淵手掌一凝,卻不受他逗引相激,並不答話,掌帶勁風,破空劈將過來。謝如璋心知不好,吞聲大吼,左臂一揚,攪起空中飄蕩的屍氣,向沈淵劈面揮來。沈淵早已將性命置之度外,竟不閃避那陰毒屍氣,右掌帶著勁風,一掌斫向謝如璋的喉頭!

謝如璋被他的狠辣掌力斫中,喉間頓木,渾身一顫,幾近窒息。但他體如堅革,沈淵拼盡全力的一掌,竟然沒能斫碎他的喉頭。他倏地吸氣,忽爾狂吼亂叫,張口運力,呼地吹出一口勁風。口吹勁力,自比不上拳腳淩厲,但謝如璋在窟中許久,亦早沾得滿身屍氣。沈淵被這陰寒勁風罩住手掌,身體不由自主地便是一顫。謝如璋借的便是這一刻之機,口中呼喝,手中又攪起萬端屍氣,盡向沈淵身上推將過來!

沈淵屍氣浸體,雙目赤紅,恨不得把這死敵食肉寢皮。奈何屍氣入了骨骼深處,舉動不靈,已難占得先機。謝如璋嗬嗬狂笑,竟不急於掙脫沈淵如鋼似鉗的掌握,倒翻掌抓向他的胸膛。沈淵只得松手急退,便聽得“哧啦”一聲,被謝如璋扯落一片衣襟,沈淵懷中所藏的那粒珊瑚珠被勁風帶將出來,被謝如璋一把撈住。頓時,他的掌中紅光大盛,直灼沈淵面門眼睛!

沈淵雖然心志堅韌,畢竟是僵屍之體,全抵受不住這刺目的亮光,悶哼一聲,舉手遮擋。謝如璋乘機猱身而上,左手鉤拿,已刁住他手腕,狠狠向石壁上的一根尖細鐘乳石砸去!沈淵猝不及防,慘叫一聲,右掌頓時被那鋒利石片洞穿出一個血孔!謝如璋笑聲如山魈嘶吼,震動四壁。左手撥出沈淵血淋淋的手掌,右手作鶴嘴之勢,捏緊那粒珊瑚靈珠,只聽輕輕噗哧一聲,那紅艷靈珠已經嵌進了沈淵掌心的血洞之中!

沈淵淒厲嘶叫,只覺右掌一線火焰騰騰,直燒入自已五臟六腑之中。玄玉符立生感應,在他的胸前撲撲亂跳,一寒一熱,交替往襲,在氣海間化作了一個無底旋渦,四面八方的屍氣奔湧而來,直向他孱弱的體內無休無止地侵襲過來!

謝如璋看著沈淵在地上痛苦不堪的掙紮,身形在濃黑屍氣中若隱若現,嘿嘿厲笑道:“我聚萬屍之氣煉你,足以抵九年之功!公子,不必再作無謂掙紮了。你既敢入我聖窟之中,便當知道今日的下場——”說著,呼嘯連聲,便聽四下裏嘶嘶啦啦,一頭又一頭的僵屍從巖邊石下,冒出了頭來。他正在得意之間,忽見那只帶血手掌依舊從屍氣中伸了出來,顫微微地攀住了一根石筍,狠命定住。沈淵左手撐地,在屍氣之中拼力支起身來,語氣微弱地道:“咱……咱們方才的話……還沒有講完。”

謝如璋微笑道:“什麽話?”以為他必定是在臨死之前,窮究那制符害了自己的哀靈是誰,不料沈淵劇咳數聲,半跪起身,舉手在四下裏劃了個圈子,吃力示意道:“你為一己之私,殘害萬千生靈,令他們死無善終,魂魄不輪回,這樣的滔天罪孽,你……你這種惡毒妖怪,自然不會有思毫悔過之心。因此待你被怨魂纏定之時,也休要怨恨便了!”

謝如璋不屑地垂眸看寧死不屈的他,冷笑道:“好一個‘怨魂纏定’,公子即將魂魄化盡,哪來的怨魂?輕瀾公子半世縱橫,現下只剩下嘴頭功夫了麽?”沈淵聽他嘲笑,不顧手上傷處,狠命攀住石筍,道:“我魂魄受制兩百餘年,早就不當回事了。可是這世間還有一縷你種下的怨魂,今夜要來取你性命!”謝如璋哼了一聲,問道:“誰?”沈淵咬緊牙關,森冷說道:“那不便在你身後麽?”

謝如璋微微一驚,回頭四看,見屍群圍在周遭,黑氣濃郁生發,毫無異狀。冷笑一聲,轉頭正要說話,忽聽腦後風聲乍起,一道陰森森氣息自後方撲來!心知不妙,立時前撲閃避,但身後襲來的這一撲是驟然暴起,又離得甚近,因此依舊沒有避開,頸上劇痛,已被一副白森森牙齒咬住了咽喉!

他大驚失色,舉掌便拍上頜下那人的天靈蓋!沈淵怒吼一聲,竟然再度從屍氣中湧身跳起,一掌架開他的手掌,喝道:“你……你惡貫滿盈,今日有死而已!”說著,雙拳並舉,便向他腦袋上擊去。謝如璋連忙揮拳架住,懷中的人體立時張臂將他緊緊錮住,令他脫身不得,牙齒發力,死死地咬住他的喉嚨,撕扯不已。

謝如璋方才被沈淵斫中頸項,如今又被狠咬,再是皮堅骨硬,喉管也被咬得咯咯作響,感覺抱住自己的,也是一頭僵屍。情極拼命,忽地大吼一聲,一把反抱住咬頸之屍,和身便向沈淵懷中撞將過來!

那屍知道自己屍毒遍身,實不能碰觸虛弱的沈淵,當即腳下用力,狠命頂在足下的凹凸石巖之上。只這麽一分心,牙齒上的勁力稍減。謝如璋已經借上抗沈淵拳勢之機,一勢“力沈千鈞”,身子猛往下墜。只聽“嚓”的一聲,他頸間皮肉撕開,喉管斷裂,但身子卻也鉆到了那屍身下。沈淵本是要擊打他額頭的,不料拳下一空,招勢使老,雙拳向著那僵屍頭上擊去,連忙硬生生收勁回帶。這樣生死劇鬥中,本就是拼盡全力的,這一下勁力全數反激至自己身上,禁不住連退數步,嘭的一聲,撞上道旁的一根石筍,碎石四下裏飛濺開去。

謝如璋雙足連蹬,哧地一聲從那僵屍身下滑了出來。那僵屍也立時彈起身來,叼著咬下來的一小截喉管,惡狠狠地瞪著他。謝如璋借著壁間磷光,看清他鼻高面闊,身材壯健,正是自己的衛隊長開牟!他大吃一驚,按住自己殘破的喉頭,狠狠地轉頭看向再次艱難從碎石堆中站起身來的沈淵。喉頭帶風,尖聲問道:“這是……謝平章?”

沈淵雖連遭狠擊,卻依舊吃力而不屈地挺直了腰身,滿眼憐惜地看著側身護在自己身前僵屍開牟,緩緩點了點頭,道:“玄玉符聚魂凝魄,因此……亦能感應世間生魂……”他又伸手抓住石筍,支住自己顫抖的身體,剛烈說道:“采涼山內數百年中,最冤厲驚天的,不就是謝平章的生魂麽?”

謝如璋見他目光湛湛,逼視自己,情不自禁地倒退一步,立時站定,將喉管重又塞回頸項之中,悍惡問道:“原來你已經悟出了招魂之法——那又怎地?”他喉管已斷,說話時喉中帶風,空空隆隆的極是難聽。沈淵罵道:“說話跟倒夜壺一樣,老妖怪,你的死期不遠了!”右手一晃,左臂平舉,握拳沈肘,氣凝丹田,顯見的又要撲上惡鬥。那附了開牟屍身的謝平章見狀,也張開蒲扇大掌,雙臂揮舞,又齜出滿嘴的牙齒,氣勢洶洶地瞪著謝如璋。

謝如璋見沈淵雖然右掌受了重創,卻依舊是一副與自己死纏到底的模樣,暗忖道:“這小子不顧死活,闖入窟中,打的是與我魚死網破的主意,我今夜重寶將成,何必要跟他多費周章?”當即喃喃念誦,緩步後退至了四下裏蠕動穿行的屍群之中。料定沈淵一旦拼死撞入屍陣,立時就會群屍屍氣所嚙,自己正好四下裏驅屍,折磨煉化於他。

他心中打的算盤自是稱心如意,念咒也越發的急了。誰知沈淵見他後退,目光一閃,忽地打個唿哨。謝平章一聽那聲響,立時長身跳起。謝如璋以為他要作先鋒來襲自己,連忙大聲呼喝,要群屍圍護。不料謝平章根本不與群屍相抗,呼呼呼大步奔行,左奔右竄地向山道外跑去。沈淵早已縱身躍上頂間石鐘乳,幾下縱躍,兔起鶻落,剎那間兩人便都消失在了石洞之中。

謝如璋有些呆怔地看著沈淵倏爾來去,一時想不透他究竟打得是什麽主意。卻聽山道間腳步紛亂,幾名靈巫氣極敗壞地奔跑過來,叫道:“左相,五焰靈巫……不見了!”

謝如璋猛然醒悟過來:自己已中沈淵之計。那五焰靈巫一雙二人,有心意相通之功。自己命其中一人出窟調兵,另一人留在身邊,好隨時偵知調兵情形。因此方才沈淵襲來,他最小心著意的便是五焰靈巫的安危。不想沈淵在自己面前明修棧道,暗裏卻命謝平章去渡了陳倉!若是五焰靈巫來不及調兵入窟,今夜不能聚齊萬屍煉化沈淵,自己兩百年的辛苦就要功虧一簣!他捏著自己被咬斷的喉管,又按按臂間中毒後凝滯僵木的經脈,當即對窟中靈巫令道:“不能再讓邪靈犯我聖窟!傳令聖明殿:布屍氣,動十二星陣!”

沈淵與謝平章在窟中拼力奔逃。沈淵見無人尾隨,也再無力運氣高來高去地竄行,便落下地來,對謝平章道:“你可知道淵底怎麽走?”謝平章占的是僵屍之體,不能說話,只指著自己的腦袋,點頭示意。沈淵明白他是在說自己附了開牟的身,知曉開牟心思,因此認得路徑。心中一寬,道:“我讓謝文朔在淵底等我們,咱們這就去尋他。”謝平章點點頭,忽地伏下身來,向沈淵連連叩了幾個頭。沈淵一驚,問道:“你這是幹什麽!”連忙伸手相扶。謝平章一閃跳起,躲開他的手臂,比比劃劃地示意快走。沈淵明白他是怕身上的屍毒傷著了自己,嘆了口氣,跟著他往前勉力奔去。

兩人奔行一刻,謝平章止住腳步,鉆進一爿巖石之下,將那個昏迷不醒的五焰靈巫拖了出來。沈淵見他忙碌,便伸掌查看自己的傷口,剛剛伸指一按嵌在傷口中的珊瑚珠,立時覺得掌心一陣劇痛。他受過多少折磨的人,也抵受不住,痛苦地唔了一聲,只覺心促氣短,頭暈眼花,幾乎站立不住,扶著一根石筍,微微喘息。也不顧骯臟,從石壁間接了幾滴水,擦了一把臉上的血汙,方被那涼意振作了些精神。

謝平章負著靈巫,直起身來,擔心地瞧他臉色衰敗,扶著石筍的帶血右手蘇蘇抖個不停。手臂伸縮,想扶又不敢相扶。沈淵如何不明白他的意思?苦笑道:“沒關系,謝大哥,你我都不能活著離開危須了。何必還要介意這一時半刻的屍氣之毒呢?”謝平章一拳砸在石筍之上,震得碎石紛紛而落。沈淵溫聲勸慰道:“文朔還在淵底等我們呢。他年紀小,膽子也小,別讓他嚇著了。”謝平章沈默一瞬,點了點頭,將五焰靈巫扛在肩頭,當先便行。

兩人一前一後地在窟中走了小半個時辰,終於聽見暗中有水聲鳴動,在窟中回蕩激揚。沈淵精神一振,跟上謝平章,與他並肩而行。不一時,便聽得水聲轟鳴不絕,前面已是豁然開朗,一條闊大的暗河奔流不息,沿著石窟外的溢道向山外流去。

沈淵四下裏瞧看,見河邊長著大簇葦叢,其間點點浮木游動,微有綠光,知道是滿淵的鱷魚。擔心地叫道:“文朔,小朔兒!”四下裏叫了半晌,方聽到有人在頂上細聲答應,謝文朔從一塊粗壯的石鐘乳上探出頭來,急慌慌的小聲道:“公子,是……是僵屍!”

沈淵轉頭,見他指得是開牟的背影,忍不住輕輕一笑,招手道:“你下來,我講給你聽。”謝文朔再是害怕,也萬不會不聽沈淵的話,當即從石鐘乳上攀爬下來。沈淵攜住他的手,指指沈默看著他們的開牟,溫聲道:“他雖然用的是開牟的屍身,但是魂魄卻是兩百年前被尼堅摩嘉害死在采涼山中的你謝家先祖,謝平章。”謝文朔驚得眼睛睜得溜圓,結結巴巴問道:“什……什麽?”

沈淵吐了口氣,三言兩語與他說了尼堅摩嘉以謝家血脈換魂的由來,溫和解釋道:“謝大哥枉死,對那老妖怪恨怨難消;又兼他當年被生生拉離肉身,不是死魂,所以入不了輪回。我本就猜測他當在世間飄零的,這回在采涼山中試著用玄玉符召喚,果然一召即來。”他看著沈默不能言的謝平章,嘆了口氣,推推謝文朔肩膀,道:“還不給你的先祖公磕個頭麽?”

謝文朔眼望面前人,此事雖然匪夷所思,但他這些時日,歷經多少奇事,又對沈淵全心信任,自然也信了大半。但聽沈淵叫他磕頭,眼望那曾對自己百般鄙視的開牟臉容,再是對輕瀾公子惟命是從的,也有些心障。猶猶豫豫地走上半步,又委委屈屈地轉頭去看沈淵。

沈淵與謝平章都明白他的心思。沈淵嘆息一聲,正要說話。謝平章已經打了個手勢,意思是“算了”。便即轉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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