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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誰知金甌幾圓缺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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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著淵邊蘆葦叢中探看,便聽得葦蕩裏擦擦聲響,幾頭鱷魚已經晃動著身體,張著大嘴向他們爬來。

謝文朔嚇了一跳,卻見謝平章大步向鱷魚走去。他膝蓋僵硬,走路甚是滑稽,但身體筆直,自有一股毫不回顧的決絕豪邁之意。一頭巨鱷爬在最前,張著大嘴向他撲來。他不躲不避,伸出右掌一掌拍向鱷嘴。便聽“哢嚓”一聲,那鱷已經將他的手臂叼在了嘴中。

謝文朔驚叫出聲,卻見鱷魚驟然松開了大口,謝平章手臂上被咬得洞洞斑斑,卻裊裊冒出一大股一大股的屍氣來。那巨鱷駭得倒退幾步,不敢再撲上前來。其餘鱷魚見狀,也甚為忌憚,慢慢地向後退去,重又溜下了淵去。

沈淵笑道:“淵中鱷魚忌怕屍毒。只有靠著你的先祖公,你才能出得了這魔窟呢。”又問道:“你瞧著那靈巫出窟,可知道他們把船只藏在哪裏?”謝文朔搖了搖頭,道:“他從葦叢中拉了一條小船過來,可沒見著第二條。”沈淵嗯了一聲,走到謝平章帶來的五焰靈巫身邊,蹲身下來,在他身上戳了數下,封了穴道,吩咐道:“鱷魚已經被屍毒嚇跑了,你去想法弄點兒水來,把這家夥弄醒再說。”謝文朔紮手紮腳地四處張望一刻,找不到裝水的用具,忽地靈機一動,扒下那靈巫右腳靴子,將他的紮腳帶和布襪都扯了下來。跑至岸邊,吊下去浸水。沈淵見狀,撲哧一笑,幸災樂禍地讚道:“這法子極好。”

謝平章生怕鱷魚潛在葦叢之中,跟上去衛護謝文朔。眼瞪瞪地瞧著他倆胡鬧,雖然僵硬臉容沒法顯出表情,但卻在微微搖頭,一副又好氣又好笑,又微微辛酸無奈的模樣。

謝文朔將那只臭襪子浸飽了水,捧著回來,灑在那靈巫臉上。那靈巫被冰冷的淵水一浸,悠悠醒轉。看見沈淵盤膝坐在自己身邊,大驚失色,卻苦於已被沈淵點中了穴道,動彈不得。沈淵笑瞇瞇問道:“這淵邊當不止一條船,你們把船只藏在了哪裏?”那靈巫閉目不答。沈淵溫聲讚道:“嗯,好硬骨頭。”說著,右手接過謝文朔手中襪子,左手一翻,按上了他右臂,只聽一聲清脆骨響,那只手臂已經被他扭脫了臼。那靈巫劇痛之下,張口要叫,沈淵手中臭襪撲地一聲,快若閃電地塞進了他的嘴裏。靈巫一口氣全悶在喉頭裏,雙眼翻白,又暈死過去。謝文朔見沈淵對危須人如此辣手,又是吃驚,又是快意。連忙又去弄了水來,灑在那靈巫臉上。

那靈巫被冷水一激,又蘇醒過來,恨聲道:“你殺了我吧。”沈淵笑吟吟哄道:“殺了你,怎麽出窟啊?”那靈巫恨道:“你還想出窟?窟中星陣已動,屍氣沈積淵底,你出不去了!你是供奉我火沃神的人符,我寧死也不會助你出窟的!”謝文朔聽著“人符”二字,又驚又怒,擡頭看看沈淵。沈淵神色不變,微笑道:“誰說我要出去啦?我是讓你出去啊。”

那靈巫大吃一驚,目瞪口呆地瞧著沈淵。沈淵鑒貌辯色,已窺出他心意,笑嘻嘻道:“你不知道,你們那個左相,可是個大大的壞人,早就背叛了危須。你以為他煉化我,是為了供奉火沃神麽?他是為了私得重寶玄玉符啊!”靈巫罵道:“你挑撥離間,我才不信呢!”沈淵慢條斯理地道:“我能被煉化祭祀火神,那是莫大的尊榮,自然想要危須王家前來主祭。可是如此重大的國祭,為何王庭中無人前來參加?”

他看出那靈巫畢生苦修,一世奉神,心思單純無比。因此說的每一句話,都順著那靈巫心意,正正打到了心坎兒之上。那靈巫聽得發楞,道:“那……那你想要做什麽?”沈淵道:“讓你出窟去尋你的兄弟,讓危須王家派人前來窟中主祭啊。”靈巫半信半疑,問道:“你……你真的肯獻身奉神?”沈淵只覺謝平章與謝文朔四只眼睛,都在一眨不眨地盯著自己,目光中的焦慮擔憂,直要把自己灼個對穿。只能微微苦笑,自顧說道:“自然是願意的。否則,我怎會助你出窟呢。”說著,舉手向身後的謝平章指指,道:“連驅獸的僵屍,我都給你找來了。只要你肯出窟去向王庭報訊便了。”說著,慢慢地扭回頭去,掃了呆站在一旁的謝家兩人一眼,緩緩續道:“……你們,總當要為這天下江山安危想一想吧……”

他如此舌燦青蓮,果然說動了那靈巫,遲疑著點了點頭,道:“你讓我出窟,我便去王庭求見王上。”沈淵笑道:“好。”便為他接好骨頭,解開穴道。雖明面上看著是在冶傷作好事,但是他的接骨手法極重,那靈巫劇痛之下,又暈了過去。沈淵乘機悄聲對謝文朔道:“這傻瓜極好糊弄,又受了傷,不礙多少事了。你跟他出了窟去,想個法兒騙過他註意,逃走便了。”他與謝文朔說話,全是漢語,料想那靈巫便是醒了,也聽不懂。便又向謝平章那方擺擺頭,嘆氣道:“這窟中布了無數巫術星陣,你的先祖公方能附在活僵屍之上。一旦出窟,他就得離魂飄蕩,也幫不了你什麽忙了。”說著,又細細交待他如何去尋找坐騎,如何躲在草場之間,觀察戰事。直聽得謝文朔淚珠在眼眶中打著轉兒,含淚道:“公子……你留在窟中,就會被他們……被他們……”

沈淵假裝沒有聽見,只道:“步天軍的騎兵統領名叫袁昌,很是忠誠可靠。我在入窟之前,便已與他將諸事都安排妥當了。你拿這玉瓶去見他,便是刀山火海,他也會帶你回去見步天教主。”他長出一口氣,又道:“你見了步天教主,求他讓你到天仁山見小望兒便了。他要是問起窟中情形,你不必與他講什麽窟中祭神……什麽煉化之事……”他眼望謝平章,道:“你對他說:這數百年來,危須屢犯中原,邊關上無數軍民枉死在戰火之中。若今夜我軍能夠得手,危須國中必定元氣大傷,危須王庭也只能西投絕地,再不能虎視中原,邊關百年安寧有望……他若肯顧念我今番為國誘敵的功勞,就請大德高僧前來,在馬衢城中作一場往生超度法事,超度那些枉死不能投胎的亡魂吧……”

此時淵中陰風颯颯,寒波拍岸,蘆叢葉子刷刷激蕩連聲。卻俱蓋不住沈淵輕緩平穩的語調,慷慨決絕的囑托。謝文朔聽他說話,眼淚宛若走珠兒一般,撲梭梭地滾將下來。又聽得自己身邊先祖公喉頭嗬嗬,卻發不得聲,只能將一副牙齒咬得格格作響。明白沈淵所指的亡魂,亦有自己的先祖公在內,心中震痛,忽地撲翻身跪下,向謝平章和沈淵胡亂叩頭,大哭道:“公子……先祖公……我……我……”

沈淵向謝平章示意,要他去相扶謝文朔起身。謝平章雙手微微顫抖,扶住謝文朔雙臂。謝文朔滿心悲痛,投入他的懷中,放聲大哭。謝平章摟住了他,雖不能言聲,卻滿頭滿臉地摩挲不已,眼睛依舊一眨不眨地盯著沈淵,只恨自己的目光沒有力量,不能將輕瀾公子攝入其中,一齊永遠離開這陰森可怖的異域他鄉。

地上的靈巫醒轉過來,見沈淵將他的傷口也包紮得妥當了,大是感激。便自往葦叢中尋覓一刻,果然又拉了一只小船出來。沈淵微笑著將謝文朔從謝平章懷裏拖將出來,又哄又拉地推上了船去。謝平章又看沈淵一刻,牙齒依舊哢哢咯咯地響個不住。沈淵知道他性情正直剛烈,雖知此時不能耽誤時辰,卻怎麽也受不了與自己死別而去。當此之時,見此赤誠忠心,他心裏也是激蕩萬分,終於搶步上前,一把抱住了謝平章!

旁邊兩人見狀,俱是大驚,他屍氣侵體已深,肌膚已經通透得近乎青玉一般,竟然還敢擁抱滿身屍毒的僵屍?謝平章也驚慌失措,正要掙開他的手臂,便覺沈淵狠狠地捶了一下他的肩膀,道:“謝大哥……”鳳眸澄明,看著他,一字一頓,語氣堅定地說道:“當年的事,我累了你,可我不後悔!你今天能把文朔帶走,咱們就再沒後悔的事了!”

謝平章身體僵立一瞬,吃力而堅決地推開沈淵,後退半步。看沈淵一刻,撲通一聲,跪倒在他的腳下。沈淵以為他又要給自己叩頭,連忙伸手相扶。謝平章擋開他的手臂,巨掌倏地張開,五指如鐵,深深抓在了地上。

沈淵怔住,看著他狠狠地扒過地面沙土,抓碎地下石塊,肉粉,骨末與碎石同飛,在地上劃出了一條深深的印痕來。一道又一道劃過,原來他是在地上寫字!

——“謝家人便為公子死一百次,也不後悔!”

謝家兩人終於登舟離岸。沈淵站在葦叢高處的一塊巖石之上,眺望著那一葉輕舟順流而下。終於目力窮盡,舟影掩入了黑暗深處。他卻依然保持著遙望淵際的神情,怔怔地盯視著那濃黑深沈的化也化不開的暗夜。玄玉符在他的胸口跳動鼓蕩,仿若一顆小小心臟,貪婪地汲取著沈淵的生命氣息。掌心中的那粒珊瑚靈珠,更是肆無忌憚地閃爍轉動,將陰寒濃郁的屍氣匯聚入他的丹田氣海之間,將他的孱弱身體化作了一個冰冷的熔爐。無窮無盡的屍氣仿佛受到召喚一般,從窟中翻滾奔騰而出,一波又一波地往沈淵的身體裏侵襲而來。

沈淵支持不住,緩緩地坐倒在巖上,他數日奔波辛勞,一日之間又劇鬥數場,已經是筋疲力盡,傷痕累累。一口氣松將下來,幾乎已無力轉身爬下巖石。

他伸手按住胸前的玄玉符,手指痙攣地想要將它摳將下來,但是又定住了。危須中軍還沒有入窟,尼堅摩嘉的陰謀還沒有敗露,危須國內的戰火還沒有點燃……他還不能斷然離開這折磨得他痛不欲生的人世間。

沈淵咬緊牙關,忍受著屍氣在身體中的肆虐,定定地望著謝平章留在山石上的“不後悔”三字。他想他已經沒有什麽要後悔的事了:他為他的阿籍護住了邊關的平安,他保住了受苦兩百餘年的謝家血脈。他終於可以躺倒在冰冷的淵石之間,等待最後的結局了。

幽冥途長,黃泉路冷,可是那一端,有他痛徹心扉思念著的人們。

沈淵的意識已經逐漸地縹緲模糊,再一次在異域的可怖咒術之下,軟弱不堪,冰冷蒼白地倒了下去。他躺在異域的幽深谷底,迷茫的目光投向虛空高遠的黑暗山腹,陰冷潮濕的山風,撲面而來的淵水腥氣,重沈沈滅頂而來的暗夜屍氣……

——這壓抑的黑暗,與那日他被活埋入棺裏的窒息絕望,一般無二。

沈淵毫不猶豫地沈進了昏迷的黑暗深淵,他已經決心坦然地接受死亡。但是他再一次直面瀕死時的孤寂境地時,卻依舊不由自主地,在心底微微地顫抖了起來。

無論他經歷過多少痛苦,他也還是那麽的年輕啊……他曾經那麽的無憂無慮,曾經那樣地縱情歡樂……他游歷過峻麗雄奇的名山大川,倘佯過繁華熱鬧的兩京街衢,流連過花遮柳隱的江南春岸……那時的青嵐少主,畫舫歌吹,詩酒逍遙;貌美如花的歌妓相伴左右,眼波流轉,鶯語關關,曼聲便和上了風流公子的裂雲簫管……

——“怕黃昏忽地又黃昏,不銷魂怎地不銷魂。新啼痕壓舊啼痕,斷腸人憶斷腸人……”

新啼痕壓舊啼痕!沈淵縹緲的意識在歌聲中,忽地顫栗起來。新的,陌生的呼喚聲透空而來,終於掩盡了兩百年前的杳渺歌聲。他便在是昏迷之中,手指也止不住的被那聲音震撼得痙攣起來。那聲音反反覆覆,斬釘截鐵,在他的耳際回旋,久久不肯消逝——

“你要回來……”

前生已無餘恨,今世猶有哀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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